“爸爸,回家……”
大年三十晚上十點半,三歲的童童扯著周林的褲腿,小臉上滿是淚痕。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映紅了半邊天,但童童對這些熱鬨視而不見,隻一遍遍重複著這三個字。
“童童乖,再待一會兒,等爺爺奶奶發完紅包我們就回家。”周林蹲下身,試圖安撫兒子。
“不要!現在就走!童童不喜歡這裡!不喜歡伯伯!”童童的聲音陡然拔高,哭腔中帶著罕見的執拗,小手死死抓住周林的衣角,彷彿抓著救命稻草。
周林抬頭看了眼客廳。父母正抱著他七個月大的女兒小雨逗弄,哥哥周強在一旁沙發上沉默地刷著手機。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是典型的中國式家庭年夜飯現場。
“童童怎麼了?”周林的父親周建國抬起頭,眉頭微皺。
“爸,童童有點鬨覺,要不我先帶他回家?”周林試探著問。
“大年三十的,這麼早回去乾什麼?”母親王秀英抱著小雨走過來,“小雨還這麼小,晚上彆折騰了。實在不行,你把童童帶回去睡覺,小雨今晚就留這兒吧,明天你們再來接。”
童童突然大聲哭起來:“不要!妹妹一起走!”
周林心裡一陣莫名的不安,但他還是蹲下來對童童說:“妹妹今晚跟爺爺奶奶睡,明天爸爸就帶她回家,好不好?”
“不好!不好!”童童哭得更大聲了,幾乎要背過氣去。
這反常的執拗讓周林心中警鈴大作。三個月前,童童也曾說過一次“不喜歡伯伯”,但當時周林冇在意。他哥哥周強性格是有些孤僻,但畢竟是親兄弟,能有什麼問題?
“爸,媽,我還是帶兩個孩子一起回去吧。”周林站起身。
“胡鬨!”周建國放下茶杯,“小雨才七個月,晚上這麼冷,來回折騰生病了怎麼辦?你帶童童回去,小雨留下。”
周林看向周強。他這位大他五歲的哥哥依舊低著頭刷手機,彷彿周圍的一切與他無關。周強離婚三年了,事業也不順,性格越來越古怪,但從未對家人有過任何過激行為。也許,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那……好吧。”周林最終妥協了,抱起還在抽泣的童童,“小雨就拜托你們了,我明天一早來接她。”
出門前,周林回頭,看見母親抱著小雨,正用奶瓶給她喂水。小雨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朝他咧嘴一笑。那一笑,成了周林往後餘生無數個夜晚反覆咀嚼的畫麵。
回到家,安頓好童童睡覺,周林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他拿起手機,想給母親發條資訊問問小雨的情況,又覺得小題大做。他走到童童房間,輕輕坐在兒子床邊。
“童童,能告訴爸爸為什麼不喜歡伯伯嗎?”
已經半夢半醒的童童嘟囔了一句:“伯伯看妹妹的眼神,像大灰狼……”
周林的心猛地一沉。他起身回到客廳,時鐘指向十一點十五分。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疏,年味在深夜裡沉澱下來,卻沉澱不進周林惶惶不安的心。
他最終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母親有些緊張的聲音:“喂,小林子,怎麼了?”
“媽,小雨還好嗎?冇鬨吧?”
“好著呢,剛睡著。你也早點休息,明天……”
電話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母親短促的驚叫。
“媽?媽!怎麼了?”周林從沙發上彈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混亂的聲音——父親的怒吼,母親帶著哭腔的勸阻,還有……嬰兒尖銳的啼哭,但那哭聲很快就弱了下去,戛然而止。
然後是一個冰冷、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屬於他哥哥周強:“終於安靜了。”
“周強!你瘋了嗎!”是父親聲嘶力竭的吼聲。
“瘋?”周強笑了,那笑聲讓周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爸,你說得對,我是瘋了。我被你們逼瘋了!憑什麼?憑什麼周林什麼都有——好工作,好家庭,一兒一女!我呢?我有什麼?老婆跑了,工作冇了,你們眼裡隻有周林和他的孩子!”
“你放下刀!那是你親侄女!”母親哭喊著。
“親侄女?”周強的聲音扭曲了,“她每次笑,都像是在嘲笑我!你們抱著她,逗她,關心她,就像當年關心周林一樣!我呢?我永遠是透明人!永遠!”
周林已經衝出家門,手機緊緊貼在耳邊,赤腳狂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痛哼,母親的尖叫,重物倒地的聲音。
“周強!你彆亂來!”是母親的聲音,帶著痛苦。
“媽,你流了好多血。”周強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去包紮一下吧。爸,你過來,我們父子好好聊聊。”
“畜生!你不是我兒子!”周建國的聲音在顫抖。
“對,我不是。”周強輕笑,“從今天起,我不是任何人的兒子,也不是任何人的哥哥。我隻是周強,一個一無所有、也不想再要任何東西的周強。”
周林終於跑到父母家樓下,抬頭看見四樓陽台有兩個身影。父親被哥哥用刀抵著脖子,退到了陽台邊緣。周強一手持刀,一手拿著什麼東西,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樓下已經聚集了一些鄰居,有人報了警。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
“哥!”周林嘶吼著,“放開爸!小雨呢?小雨在哪裡?”
周強緩緩轉過頭,看向樓下的周林。月光和路燈交織的光線下,周林看清了哥哥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個粉色的嬰兒襪子,小雨最喜歡的襪子,上麵有小兔子的圖案。現在,那隻小兔子被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了。
“小雨睡著了。”周強平靜地說,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永遠睡著了。我幫她解脫了,不用長大了,不用麵對這個噁心的世界了。”
周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無聲的嘶吼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
警車呼嘯而至,警察迅速拉開警戒線,談判專家開始喊話。但周強隻是搖頭,刀鋒緊緊貼著父親的脖頸,已經有血珠滲出。
“周強,放下武器,不要一錯再錯!”警察用擴音器喊道。
“錯?”周強大笑起來,那笑聲癲狂而淒涼,“我這一生就是個錯誤!但至少,今天,我能決定錯誤的結局!”
他低頭對父親說:“爸,你說得對,我確實瘋了。但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即使瘋了,我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清醒地看著自己發瘋,就像你們清醒地看著我沉淪,卻從未伸手拉我一把。”
“強子,爸錯了,爸對不起你……”周建國老淚縱橫。
“太遲了。”周強輕聲說,然後猛地抬頭看向警察,“你們不是要救他嗎?來啊!”
對峙持續了二十三分鐘。這二十三分鐘裡,周林跪在冰冷的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陽台,盯著哥哥手裡那隻粉色襪子。他想起出門前小雨的那個笑容,想起童童反常的哭鬨,想起自己那被輕易壓製的不安。每一個細節都在此刻化為利刃,反覆淩遲他已經破碎的心。
第二十四分鐘,特警找準機會,一聲槍響劃破夜空。
周強身體一震,刀從手中滑落,在水泥地上撞出清脆的響聲。他向後倒去,被身後的特警牢牢控製。周建國癱倒在地,被迅速救下陽台。
周林沖進單元樓,在門口被警察攔住。他透過人縫,看見客廳裡一片狼藉,母親捂著手臂坐在沙發上,指縫間不斷滲出鮮血。地板上,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從客廳中央延伸到臥室門口。
“小雨……”周林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一個女警抱著一條小小的、用白布裹著的東西從臥室走出來,眼眶通紅。她看見周林,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周林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後來,在漫長而煎熬的調查、鑒定、庭審過程中,周林才一點點拚湊出那個夜晚的全部真相。
周強在周林離開後,獨自在陽台抽了半小時的煙。然後他走進廚房,拿起了那把父母用了二十年的菜刀。他先去了臥室,小雨睡在嬰兒床裡,對即將降臨的命運一無所知。第一刀下去時,小雨的啼哭驚動了客廳裡的父母。王秀英衝進來,看見滿床鮮血,尖叫著撲上去搶奪兒子的刀,被一刀劃在手臂上,深可見骨。周建國隨後趕到,試圖製服兒子,但六十歲的老人哪裡是四十歲壯年男子的對手,被推倒在地,頭撞在櫃角,一陣眩暈。
然後,就有了陽台上的對峙。
精神鑒定做了兩次。第一次鑒定結果為重度抑鬱症發作,不伴有精神病症狀。第二次鑒定為“惡劣心境”。兩份報告都指出,周強雖然處於發病期,但案發時具有完整的辨認能力和控製能力,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法庭上,檢察官言辭犀利:“被告人周強,因嫉妒和怨恨,蓄謀殺害無辜嬰兒,持刀挾持親生父親,其行為手段殘忍,情節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抑鬱症不是免死金牌,惡劣心境不是殺人許可證!必須依法嚴懲,以告慰逝者,以正國法!”
周強的辯護律師提出精神疾病從輕處罰的意見,但未被采納。
周林坐在原告席上,聽著檢察官陳述那個夜晚的細節,聽著哥哥的作案過程,聽著女兒生命最後時刻的痛苦。他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比這更痛的,是每次呼吸時心臟被撕扯的感覺。
周強自始至終麵無表情。直到最後陳述時,他才緩緩抬頭,看向旁聽席上的父母和周林。
“爸,媽,對不起。”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小弟,對不起。但我最對不起的,是那個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是……出現在了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有了錯誤的大伯。”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我不會請求你們原諒。因為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我隻想說,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希望自己從未出生。”
“但我出生了,我活到了今天,我做了那些事。所以,我接受任何懲罰。”
年底,判決書下來了:被告人周強犯故意殺人罪,犯綁架罪,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周林拿著判決書,走到小雨的墓前。小小的墓碑上,鑲嵌著小雨百日時的照片,笑得冇心冇肺,對這個世界的殘酷一無所知。
“小雨,爸爸給你討回公道了。”他輕聲說,眼淚終於落下來,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但爸爸知道,什麼都換不回你了。”
童童站在他身邊,小手拉著他的褲腿,仰頭看著墓碑上妹妹的照片。三歲的孩子還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義,但他知道,妹妹不會回來了。
“爸爸,妹妹在天上,就不怕伯伯了,對嗎?”
周林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遠處,不知誰家提前放起了鞭炮,劈裡啪啦,像是為這個傷痕累累的家庭,奏響一曲破碎的輓歌。
春節又要到了,但這個家的年夜飯桌上,永遠會少一副碗筷。而陽台上的陰影,將長久地籠罩在每個倖存者的餘生中,提醒他們: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彌合;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再也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