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看著他,眼眶發熱,卻哭不出來。她的世界已經塌了,連哭泣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彆怕。”沈澈突然抓住床欄,手指捏得發白,“薇薇,你彆怕。我會照顧你,一輩子。我發誓。”
林薇閉上眼睛,輕輕搖頭。一輩子?她纔不要一輩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纔不要任何人的照顧,更不要他的。
“我說真的。”沈澈的聲音堅定起來,“等你好了,我就娶你。你要是一輩子好不了,我就照顧你一輩子。我沈澈說到做到。”
“你走吧。”林薇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麵,“我不想看見你。”
沈澈站著冇動,直到陳美娟推門進來。“時間到了。”
“阿姨,我能每天來看她嗎?就一會兒,不打擾她休息。”沈澈哀求道。
陳美娟看著女兒空洞的眼神,又看看男孩通紅的眼睛,最終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沈澈每天下午五點準時出現在病房。他剪掉了那頭銀灰色的頭髮,染回了黑色,耳釘也摘了,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他不再騎那輛吵人的摩托車,改騎一輛安靜的自行車。
第一個月,林薇從不跟他說話,隻是閉眼裝睡。沈澈就安靜地坐在床邊,有時候讀汽修雜誌,有時候隻是看著她。他會小聲說今天店裡來了什麼車,師傅教了他什麼新技巧,或者路上看見了一隻三花貓。
第二個月,林薇開始接受殘酷的複健。她咬著牙,汗水浸透病號服,卻連腳趾都無法移動分毫。崩潰的時候,她會尖叫、摔東西,把沈澈帶來的水果扔在地上。
“滾!你們都滾!讓我死!”
沈澈就默默收拾一地狼藉,然後打來熱水,仔細地幫她擦臉擦手。“死什麼死,你答應要嫁給我的,忘了嗎?”
“誰要嫁給你!我不需要你可憐!”
“不是可憐。”沈澈抬起頭,眼睛亮得灼人,“是愛,林薇,我愛你。”
第三個月,林薇出院了。家裡的客廳被改成了病房,窗外的槐樹葉子開始變黃。沈澈的學校開學了,他白天在市裡上課,晚上騎一小時自行車回小鎮,直奔林家。
“阿姨,我來吧。”他會接過陳美娟手裡的按摩油,學著醫生教的手法,一點點幫林薇按摩萎縮的肌肉。
“不用你...”林薇彆過臉。
“我都學了,比阿姨按得好。”沈澈咧嘴笑,那笑容還帶著點少年氣的狡黠。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淌。一年,兩年,三年。沈澈從職業學校畢業,在鎮上新開的汽修店找了份工作。他每天上班前先來林家,幫林薇翻身、擦洗;下班後又來,推她到院子裡透氣,給她講一天的見聞。
第四年春天,沈澈用所有積蓄買了一輛二手的麪包車,拆掉後座,改裝成能放輪椅的樣式。“這樣就能帶你去更遠的地方了。”他興奮得像個孩子。
林薇第一次離開小鎮,是去三十裡外的桃林。沈澈把輪椅推到開滿桃花的山坡上,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她膝頭的毯子上。
“好看嗎?”沈澈問。
林薇點點頭,十年了,她第一次主動對他笑了。
第五年,沈澈成了汽修店的技術主管。有人給他介紹對象,都被他一口回絕。“我有女朋友了。”他總是這麼說。
鎮上的閒言碎語漸漸變了風向。從最初的“那小混混圖什麼”到“林家閨女命不好但運氣好”,再到後來,提起沈澈,人們會豎起大拇指:“那孩子,仁義。”
第六年,林建國突發腦溢血去世。葬禮上,沈澈以家人的身份忙前忙後,接待親友,操持儀式。林薇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曾經單薄的少年,肩膀已經寬厚得能扛起一切。
第七年,沈澈盤下了那家汽修店,自己當老闆。他把店名改成“微澈車行”,招牌是手寫的,不算好看,但很認真。
第八年,陳美娟的身體越來越差,風濕痛讓她幾乎下不了床。沈澈乾脆搬進了林家的客房,徹底擔起了照顧兩個病人的責任。
“阿澈,阿姨拖累你了。”陳美娟老淚縱橫。
“您說的什麼話,咱們是一家人。”沈澈笑著喂她喝藥,動作輕柔熟練。
第九年,鎮東開發新區,沈澈的車行要被拆遷。他拿著補償款,在鎮西買了塊更大的地皮,建了個新車行,後麵還帶個小院和三間平房。
“一樓冇有門檻,輪椅進出方便。院子陽光好,薇薇可以在這裡曬太陽。旁邊那間給阿姨住,我已經聯絡了市裡的理療師,每週來一次...”沈澈拿著設計圖,興致勃勃地講解。
林薇看著他眼角淺淺的紋路,想起十年前那個趴在窗外的少年。時間把他身上的尖刺都磨平了,留下溫潤堅定的光澤。
第十年春天,沈澈推著林薇去民政局領了證。冇有婚禮,冇有宴席,隻是在常去的麪館點了兩碗牛肉麪,加了兩份牛肉。
“委屈你了。”林薇說。
“委屈什麼?”沈澈笑著把碗裡的牛肉都夾給她,“我賺大了,白撿這麼漂亮的媳婦。”
窗外,老槐樹又發了新芽。十年前的少年爬過的枝椏更加粗壯,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回到家,沈澈像往常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林薇從輪椅抱到床上,打來熱水給她擦洗。十年了,這個動作他做了上萬遍,早已嫻熟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沈澈。”林薇忽然開口。
“嗯?”
“你後悔過嗎?”
沈澈抬起頭,三十歲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還像星星一樣亮。他笑著搖頭,握住林薇的手:“後悔啊,後悔冇早點遇見你,後悔那天讓你上了那輛車,後悔這十年你受了這麼多苦。但從不後悔愛你,林薇,這是我一生最正確的決定。”
林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十年來第一次,她不是因為痛苦和絕望而哭。
沈澈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褪色的皮夾,從最裡層抽出一張照片。那是十七歲的林薇,穿著校服,站在槐樹下,笑得羞澀而燦爛。照片背麵,是少年稚嫩的字跡:一輩子。
“看,我說話算話吧。”沈澈把照片貼在胸口,笑得露出了虎牙,還是十年前那個少年的模樣。
窗外,不知誰家的少年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引擎轟鳴,像極了那年夏天的蟬鳴。時光呼嘯向前,有人被留在原地,有人卻從未離開。十年一諾,不長不短,剛好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