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的林澈站在出站口,人來人往的喧囂似乎與他無關。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搜尋著那張熟悉的男人的臉。
“小澈!這裡!”
是姐夫周文彬。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溫和,笑容真誠,快步走過來接過了林澈的揹包。
“一路辛苦了,餓不餓?你姐在家做飯,我們先去吃點小吃墊墊。”周文彬自然地摟了摟林澈的肩膀,那種熟稔彷彿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麵,而是相處多年的兄弟。
去姐姐林溪家的路上,兩人聊得很愉快。周文彬詢問了林澈的高考誌願,聽他講著清華北大的夢想,不時點頭讚許。周文彬是公務員,談吐得體,對時事的見解也頗有見地。林澈暗自為姐姐高興,覺得這姐夫靠譜。
“對了,姐夫,我姐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工作忙。不過你放心,家裡的活我都包了,不讓她累著。”周文彬笑著說,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中顯得溫暖真誠。
車駛進一箇中檔小區。周家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開門的是周文彬的母親,一個微胖的婦人,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哎喲,這就是小澈吧!長得真俊,跟小溪說的一樣!”她拉著林澈的手,上下打量,“快進來,外麵熱。小溪在廚房呢!”
姐姐林溪從廚房探出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小澈來啦!”
晚餐桌上,周家人對林澈十分熱情。周父不斷給他夾菜,周母則關心他的學習情況。周文彬坐在姐姐旁邊,不時低聲和她說話,兩人偶爾交換一個眼神,那種默契讓林澈心頭一暖。他想,姐姐應該很幸福。
“姐夫人真好,對姐姐也好。”睡前,林澈在客房裡給媽媽打電話彙報。
“那就好,那就好。你姐這脾氣,能遇到文彬是她的福氣。”媽媽在電話那頭說。
夜深了,林澈隱約聽到隔壁有說話聲,但很快就安靜下來。大概是夫妻夜話吧,他想。
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林澈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他拉開窗簾一角,看見姐姐穿著單薄的睡衣,赤腳衝出了門。
林澈急忙抓起外套追出去。小區裡晨霧瀰漫,他在一棵老榕樹下找到了蜷縮著的姐姐。
“姐,怎麼了?”
林溪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我們吵架了。”
“姐夫脾氣不是挺好的嗎?”林澈蹲下身,試圖安慰。
林溪卻突然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交錯的傷痕——新傷覆蓋在舊疤上,像是用皮帶抽打留下的印記。她解開領口,鎖骨處有一塊深紫色的瘀青。
“他打的。”林溪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林澈心上,“懷孕時打,坐月子時也打。昨天因為我說想回孃家住幾天,他又……”
林澈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起周文彬溫暖的笑容,想起他在車上說“家裡的活我都包了,不讓她累著”,想起昨晚餐桌上那對看似恩愛的夫妻。
“為什麼……不告訴家裡?”
“我不敢……他說如果我敢說,就殺了我,再殺了孩子。”林溪抱緊自己,渾身顫抖,“小澈,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林澈感到血液在耳中轟鳴。他扶起姐姐,機械地說:“我們回家,先回家。”
回到周家,客廳裡靜悄悄的。周文彬正坐在餐桌旁喝豆漿,看到他們,他溫和一笑:“小溪,小澈,這麼早去哪了?”
那笑容此刻在林澈眼中變得猙獰。他看到牆角立著的幾個空啤酒瓶,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抄起一個,朝周文彬衝了過去。
“小澈!不要!”林溪的尖叫在身後響起。
但一切都晚了。林澈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揮出那一下的,隻記得啤酒瓶砸在頭骨上碎裂的聲音,記得周文彬驚愕的表情,記得鮮血順著那張溫和的臉流下來。
“文彬!”周母從臥室衝出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撲到兒子身邊,顫抖著掏出手機撥打120。
醫院走廊裡,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周家人聚在一端,林溪和林澈在另一端。周母不時投來仇恨的目光,周父則一直低著頭,雙手緊握。
“顱內出血,重度顱腦損傷。”醫生的診斷像判決書。
六個月後,周文彬還是冇能醒來。死亡證明開出的那天,周母在病房外昏了過去。
林澈被逮捕了。審訊室裡,他異常平靜,一遍遍回答著問題:“是,我打的。因為他打我姐。”
開庭前,調解室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周母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神銳利如刀。
“我們可以寫諒解書。”她說,聲音乾澀,“但孩子必須判給我們。我們冇了兒子,不能再失去孫子。”
林溪猛地抬頭:“不行!鵬鵬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你弟弟殺了他爸爸!你們林家還想搶走他?”周母的聲音陡然尖利。
“要麼孩子歸我們,要麼你們等著林澈坐穿牢底!”周母站起身,一字一頓,“我兒子冇了,我也冇什麼好怕的了。”
林溪看向林澈,弟弟的眼神空洞,臉上還帶著少年人未褪儘的稚氣。她才24歲,人生還長,可弟弟的十八歲,卻要在鐵窗後度過。
“姐,彆答應。”林澈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彆把鵬鵬給他們。”
“小澈……”
“是我衝動了,我該負責。”林澈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但鵬鵬不該在不健康的家庭長大。姐,你得帶著他好好生活。”
調解最終失敗。法庭宣判那天,林澈穿著囚服,背影單薄得像張紙。
“被告人林澈,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賠償被害人家屬人民幣五十萬元……”
林溪在旁聽席上痛哭失聲:“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一輩子……”
林澈被法警帶走前,回頭看了姐姐最後一眼,用口型說:“好好活著。”
十一年。出獄時,他二十九歲。最好的年華,將在高牆內凋零。
周家最終得到了賠償,但冇能得到孫子。林溪帶著孩子搬到了另一個城市,很少與孃家聯絡。她時常在深夜驚醒,想起弟弟十八歲那年的笑容,想著他站在火車站出口,推著眼鏡尋找接站人的模樣。
而周家父母,在失去了兒子又冇能得到孫子的雙重打擊下,迅速老去。他們的房子保持著兒子生前的樣子,彷彿他隨時會推門回家。隻是那個曾充滿三代人歡聲笑語的家,如今隻剩下兩個沉默的老人,和一座早已破碎的、無法修複的祭壇。
每個參與這場悲劇的人,都付出了遠超想象的代價。暴力引發暴力,傷害繁衍傷害,最終冇有贏家,隻有一片被永遠改變的人生殘骸,散落在時間的河流中,再也拚湊不回原來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