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回到家時,天已全黑。屋裡冇開燈,隻有女兒房間透出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線。他推開門,陳曉雯戴著新耳機——他冇見過的新耳機,白色的,上麵有精緻的logo——正在看視頻,笑得前仰後合,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雯雯。”
冇反應。
“陳曉雯!”
女孩這才轉過頭,摘下一隻耳機,臉上還掛著未散的笑意:“乾嘛?”
“你姥姥給你錢了?”
陳曉雯臉色一變,笑意瞬間消失:“你怎麼知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還一直催我?”
“我...我忘了。”陳曉雯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耳機線,“而且姥姥給是姥姥的,你給是你的,能一樣嗎?”
陳建華感到一陣窒息,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你知不知道爸爸今天...”
“行行行,又開始了。”陳曉雯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如此熟練,像是練習過千百遍,“我要做作業了,彆煩我。”
“你姥姥給了多少?”
“關你什麼事?”
“陳曉雯!”
“兩千!怎麼了?姥姥願意給,你管得著嗎?”女孩站起來,聲音尖利,在狹小的房間裡橫衝直撞,“你自己冇本事,還不讓彆人對我好?”
陳建華抬手想打,手舉到半空,像被無形的線吊著,最終無力地垂下。他轉身離開房間,關上門,可那刺耳的笑聲還是從門縫裡鑽出來,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腦子。
廚房裡,他拿出藥瓶,白色的塑料瓶,標簽已經磨損。他倒出兩片,冇有水,乾嚥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苦澀瀰漫開來,從舌根一直苦到心裡。他劇烈咳嗽,咳出了血絲,在洗菜池裡綻開一朵暗紅的花,很快被水沖走,不留痕跡。
那天晚上,陳建華夢見了妻子。不是最後那個冷漠的、嫌他冇用的妻子,而是多年前,還冇結婚時,會因為他送的一朵野花而臉紅的姑娘。夢裡她說:“建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雯雯。”他想說沒關係,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看著她越走越遠,消失在霧裡。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淩晨四點,他悄悄起身,拖鞋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吱呀”的呻吟。他推開女兒房間的門,陳曉雯睡得正熟,手機在枕邊,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著她稚嫩的臉。他輕輕拿起來,想關掉,卻看到屏保是那個韓國男團,九個男孩站成一排,笑容完美得不真實。
手機突然震動,彈出一條訊息:“曉雯,最新款三星到貨了,給你留了一台,什麼時候來拿?”
最新款三星。陳建華想起女兒前幾天說的話,在飯桌上,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白菜:“我同學都用最新款,就我用這個破手機,拍出來的照片都是糊的,丟死人了。”
他默默放下手機,給女兒掖了掖被角。被角有洗髮水的香味,是他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回到自己房間,他從床底翻出鐵盒,生鏽了,打開時發出刺耳的聲音。裡麵是攢了半年的錢,準備給女兒買生日禮物。十塊,二十塊,五十塊,最大麵額是一百。數了數,三千八。加上工資,應該夠買那部手機了。
也許,有了新手機,女兒會開心一點,會對他笑一笑,會像小時候那樣,摔倒了伸手要他抱,說“爸爸吹吹就不疼了”。
週末,陳建華去了新街口的手機店。最新款的三星,五千二。他拿出鐵盒裡所有的錢,又添上這個月剛發的工資,才勉強夠。店員是個年輕女孩,化著精緻的妝,熱情地介紹功能,語速很快,像在背說明書。他一句冇聽進去,隻是小心翼翼地問:“能開發票嗎?”
“可以的先生。”女孩笑容標準,露出八顆牙齒。
拿著嶄新的手機盒,深藍色的包裝,沉甸甸的,他心裡竟有一絲期待,像陰霾裡漏出的一線光。女兒會是什麼表情?驚喜?開心?會不會給他一個擁抱?哪怕隻是一句“謝謝爸爸”也好。
回到家,陳曉雯正在試穿新裙子,在衛生間那麵有裂縫的鏡子前轉來轉去。裙子是亮黃色的,很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