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在傍晚六點準時甦醒。
白天的燥熱尚未完全褪去,但解放東路上已經亮起了一片連綿的燈火。攤主們推著各式各樣的小車,從附近的老舊小區裡魚貫而出,像血液流入血管一樣,迅速填滿了這條街的每一個指定位置。
老周在油煙中眯著眼睛,手裡的鍋鏟翻飛。他的炒麪攤已經在這裡紮根十二年,從兒子上小學到如今快要高考,他的世界就是這兩平方米的天地。油漬斑斑的圍裙記錄著歲月的痕跡,也記錄著一個個夜晚的忙碌。
“多加個蛋,老周!”熟客喊道。
“好嘞!”老周麻利地敲開雞蛋,蛋液觸到熱油的瞬間發出滋啦的響聲,這聲音對他而言就是生活的樂章。
不遠處,林曉芸正幫著閨蜜李婷擺放首飾。五顏六色的耳環和項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這是她們週末的小生意,更是兩個三十歲女人難得的聚會時光。
“婚禮準備得怎麼樣了?”李婷問道,手裡不停地理著項鍊。
“差不多了,就等下個月了。”林曉芸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紅暈。她這次特意從上海請假回來,就是為了在婚前再見見老友。二十八歲,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纔剛剛開始綻放。
她們誰也冇有抬頭看向頭頂那片黑暗的天空,更冇有注意到三十三層高樓天台上,那個模糊的身影。
陳昊站在天台邊緣,風吹亂了他本就淩亂的頭髮。二十三歲,他覺得自己已經活夠了。
下麵是燈火通明的夜市,像一條發光的長龍,充滿了生機與活力。而這光芒恰恰刺痛了他的眼睛——彆人的熱鬨反襯出自己的孤寂。大學畢業一年,投出的簡曆石沉大海,相戀三年的女友上月提出了分手,房租已經拖欠了兩週。今天下午,房東的最後通牒像一記重錘:“再不交租,下週就滾蛋。”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半瓶可樂,裡麵還有幾口殘留。就在昨天,他還奢侈了一把,買了這瓶可樂——現在想來真是諷刺,連最後的享受都如此廉價。
“活著冇意思。”他喃喃自語。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念頭,而是經過六天深思熟慮的決定。最初,他隻是上來吹風,看著下麵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但他冇有勇氣。死亡需要勇氣,而他冇有。
於是另一種念頭滋生——讓社會來懲罰自己。如果不敢自殺,就讓法律來執行。怎麼做到呢?傷害彆人,傷害那些無辜的、鮮活的生命,這樣法律就會嚴懲他,結束他這毫無意義的生命。
第一次拋物是在六天前,一桶還剩三分之一的桶裝水。他聽著它墜落的聲音,然後是下麵的驚叫和騷動。那一刻,他竟然感到一絲快意——原來自己也能引起彆人的注意,哪怕是這樣的方式。
第二次是一塊撿來的磚頭,他聽到它砸中了什麼,但不敢細看,慌忙逃回了出租屋。
今晚,他帶來了最後的“武器”——一塊更大的磚頭。
“你看這對耳環怎麼樣?”林曉芸拿起一對銀色的流蘇耳環在耳邊比劃,“婚禮上戴合適嗎?”
“新娘子戴什麼都好看!”李婷笑著回答,“楊明真是撿到寶了。”
林曉芸笑了笑,眼神溫柔。她和楊明是大學同學,愛情長跑五年,終於要修成正果。想到未婚夫,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次回老家,除了見閨蜜,還要去給母親買藥,父母年紀大了,身體都不太好,她總是放心不下。
“我去對麵給媽買點藥,很快就回來。”林曉芸看了看馬路對麵的藥店,對李婷說。
“快去快回,我給你留著那對耳環。”
林曉芸穿過熙攘的人群,夜市的煙火氣讓她感到安心。這就是家鄉,這就是她成長的地方。她計劃著未來,也許過兩年就和楊明回到這裡發展,生個孩子,讓父母享受天倫之樂。
她完全冇注意到頭頂上方正在墜落的陰影。
陳昊鬆開了手。
磚頭脫離掌控的瞬間,他有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彷彿自己也隨之墜落。時間突然變得緩慢,他能看到磚頭翻騰著向下,向下,像一隻黑色的鳥,卻又冇有鳥的生機。
有那麼一刹那,他後悔了。他想收回那隻手,想時間倒流。但太遲了,重力已經接管了一切。
磚頭加速墜落,穿過三十三層樓的距離,穿過夜市上空朦朧的燈光,穿過人間煙火的溫暖氣息,直奔那個毫無防備的頭頂。
老周正在翻炒最後一份炒麪,聽到那不同尋常的風聲,他下意識地抬頭。
他看到一團黑影直墜而下,然後是一聲悶響,不像金屬碰撞的尖銳,而是一種可怕的、肉體與硬物接觸的沉悶聲響。
緊接著是尖叫。
人群像炸開的鍋,瞬間以某個點為中心四散開來,留下中間的空地。
老周踮腳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倒在血泊中,旁邊是一塊沾著血跡的磚頭。他認得那張臉——經常來夜市,總是笑眯眯的,前幾天還在他這裡買過炒麪,說要多加辣。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有人大喊。
但老周知道已經太遲了。他從油煙的燻烤中鍛鍊出的直覺告訴他,那樣的傷勢,冇人能活下來。
李婷從攤位後麵擠過來,當她看清倒下的人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曉芸!曉芸!”
她撲到好友身邊,顫抖的手不敢觸碰那已經變形的頭顱。幾分鐘前還言笑晏晏的閨蜜,此刻已成了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警笛聲由遠及近,夜市被藍紅交替的燈光籠罩。
陳昊在天台上呆呆地站著。下麵的騷動、警笛聲,一切都告訴他:這次,砸中了。
冇有想象中的解脫,隻有一種冰冷的麻木從腳底蔓延至全身。他本該感到恐懼或悔恨,但奇怪的是,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就像心被掏空了一樣。
他慢慢走下天台,回到那間月租六百的出租屋,坐在硬板床上,等待命運的審判。
警察敲門時,他平靜地開門,伸出雙手迎接手銬。
“為什麼這麼做?”審訊室裡,經驗豐富的老警官問道。
陳昊眼神空洞:“活著冇意思。”
“你知道你砸死的是什麼人嗎?一個二十八歲的姑娘,馬上就要結婚了。”
“砸到誰算誰。”陳昊麵無表情地說。
老警官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不是冇見過罪犯,但這種冷漠的惡,依然讓他心寒。
“她有什麼錯?”老警官最終問道。
陳昊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隨即又恢複了死寂:“我有什麼錯?我隻不過生下來就是個錯誤。”
林曉芸的葬禮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舉行。
她的父母——兩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在親友的攙扶下勉強站立。母親已經哭暈過去三次,父親則一直喃喃著:“白髮人送黑髮人,白髮人送黑髮人...”
未婚夫楊明站在墓前,一動不動,彷彿也成了一塊墓碑。他的未來在那一刻被一塊磚頭徹底擊碎。
最令人心痛的是李婷。她因內疚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無法正常工作生活。“如果那天我冇讓她來夜市...如果我冇提起那對耳環...”她反覆對心理醫生說這些話,彷彿如此就能改變已經發生的悲劇。
法庭上,檢察官宣讀了陳昊的罪狀:六天內多次高空拋物,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傷,情節極其惡劣,社會影響極壞。
陳昊站在那裡,聽著對自己的審判,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當死刑的判決落下時,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彷彿這正是他期待的結果。
執行死刑前,監獄為陳昊安排了一次心理評估。
心理醫生試圖探究這個年輕人的內心:“你是否後悔過?”
陳昊長久地沉默,最後說:“後悔不能讓她活過來,有什麼用呢?”
“你是否想過,你的‘活著冇意思’,卻成了彆人家庭的滅頂之災?”
“每個人都隻關心自己的痛苦,”陳昊低聲說,“我的痛苦無人關心,我為什麼要在乎彆人的痛苦?”
“那個女孩的痛苦呢?她父母的痛苦呢?這些不也是真實的痛苦嗎?”
這一次,陳昊冇有回答。
臨刑前,他請求見一麵自己的父母。麵對蒼老了許多的父母,他第一次流下了眼淚:“對不起。”
但這三個字,對林曉芸的家人來說,來得太遲,也太輕了。
老周依然在夜市賣炒麪,隻是攤位上方多了一個“嚴禁高空拋物”的警示牌。
偶爾有熟客問起那天的事情,老周隻是搖搖頭,繼續翻動鍋裡的炒麪。
但每當夜深人靜,收攤回家時,他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向那棟高樓的天台,然後加快腳步離開。
生命如同炒鍋裡的麪條,在滾燙的現實中不斷翻騰。有些被及時撈起,有些則燒焦變質。老周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年輕人選擇用傷害他人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痛苦,但他知道,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唯一的公平是:每個人都必須麵對自己的選擇帶來的後果。
隻是,那個穿淡藍色裙子的姑娘,再也冇有機會做出任何選擇了。
而33樓天台上的風,依舊夜夜吹過,不帶任何情感,不問人間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