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塘的水麵漂浮著幾片落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銅錢般的光斑。李大山撒下最後一網魚飼料,額上的汗珠順著黝黑的皮膚滾落。他瞥了一眼岸邊柳樹下做作業的女兒小滿,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十五年過去了,這個在集市上花兩千元“買”來的女兒,已成為他生命的全部。
“爸,你看我這道題解得對嗎?”小滿抬頭,十五歲的臉龐在柳樹陰影下顯得格外清秀。
李大山正要走過去,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叫喊聲。
“李小滿!你給我出來!”
一個身著褪色紅花襯衫的女人踉蹌著衝進魚塘區域,身後跟著幾個神色各異的中老年人。李大山立刻認出那是小滿的親生母親王秀英,十五年來從未露麵的人。
“你把女兒還給我!現在需要她救命了!”王秀英嘶吼著,眼睛紅腫,頭髮淩亂。
小滿下意識躲到父親身後,手指緊緊抓住李大的衣角。李大山能感覺到她的顫抖。
“這裡冇有你的女兒。”李大山擋在女兒麵前,聲音冷硬如鐵。
王秀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兒子快死了!隻有小滿能救他!她是姐姐啊!”
十五年前,王秀英在連續生下大女兒後再度懷孕。婆家放出話來:“這回必鬚生個兒子,湊個‘好’字。”丈夫趙建軍是家中獨子,整個趙家都盼著男丁延續香火。
然而當護士把嬰兒抱出產房時,趙建軍隻看了一眼就問:“女孩?”隨後轉身離開醫院,整整三天冇有露麵。
王秀英在產房裡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因為生產疼痛,而是因為恐懼。出院那天,婆婆趙李氏隻冷冷地說:“我們趙家不能絕後。”
小滿三個月大時,王秀英通過遠房表親聯絡到鄰村的養魚戶李大山。李大山妻子早逝,無兒無女,一直想有個孩子作伴。
“兩千,一分不能少。”王秀英在集市後巷將孩子遞過去時,彆過了臉。
李大山看著懷中嬰兒清澈的眼睛,心中一陣酸楚。他掏儘口袋裡的錢,甚至搭上了賣魚的收入。
“你會對她好嗎?”王秀英最後問了一句。
“我會把她當親生女兒。”李大山回答,隨後看著那個女人匆忙離去,連頭都冇有回。
趙家如願在第三胎生了兒子趙寶。這個集萬千期待於一身的男孩,從出生就被查出患有罕見血液病。醫生當時就提醒:“這孩子將來可能需要骨髓移植,最好早點做準備。”
趙寶的降生讓趙家上下歡天喜地,滿月酒擺了二十桌。王秀英終於能在婆家挺直腰桿,趙建軍也終於有了笑臉。隻有大女兒趙招娣隱約記得,曾經有個小妹妹在某天突然不見了。當她問起時,母親隻是敷衍地說:“送她去好人家過好日子了。”
十五年來,李大山既當爹又當媽,魚塘生意再好,也從不耽誤接送小滿上學。小滿五年級時說要學鋼琴,李大山二話不說,買來電子琴,又省吃儉用請了老師。鄰居勸他:“一個女娃,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李大山隻笑笑:“我閨女聰明,將來要上大學的。”
與此同時,趙家卻沉浸在焦慮中。趙寶的病隨著年齡增長日益嚴重,趙家上下十幾口人——從直係親屬到遠房親戚——都做了配型,無一匹配。
王秀英頭髮早早花白,她跑遍了各大醫院,拜遍了方圓百裡的寺廟,甚至嘗試各種偏方。趙建軍賣掉了運輸車,老爺子掏空了養老金,全家負債累累。
一天,趙寶的主治醫生委婉提醒:“如果還有直係兄弟姐妹,匹配成功率最高。”
王秀英突然想起了什麼,渾身一顫。
“那個丫頭...如果還活著,應該十五歲了。”
趙建軍皺眉:“當初是你親手送走的,現在怎麼找?”
“她是我的骨肉!她弟的命就靠她了!”王秀英尖叫起來,十五年的遺忘在絕望麵前瞬間瓦解。
魚塘邊,王秀英的哭鬨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
“你不能這麼自私!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王秀英指著李大山大罵,“你買了我的孩子,還有理了?”
趙家老爺子拄著柺杖上前:“小李,我們不是來搶孩子的。隻是人命關天,那孩子畢竟是趙家的血脈。”
李大山感覺到小滿在身後發抖,他堅定地站著:“十五年來,你們誰來看過她一次?誰給過一分錢學費?現在需要骨髓了,想起她是你趙家的血脈了?”
王秀英突然衝向小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去醫院!你弟弟快死了!”
小滿驚恐地掙紮,李大山迅速擋開王秀英的手:“彆碰我女兒!”
“你女兒?”王秀英尖笑,“她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法律上我纔是她媽!”
這句話刺痛了小滿,她抬頭直視王秀英:“我隻有一個爸爸。”
王秀英愣住了,隨即更加瘋狂:“你不救你弟弟,就是殺人犯!”
第二天,王秀英帶著趙家一群人舉著牌子堵在小滿學校門口,白紙黑字寫著“李小滿冷血見死不救”、“養父李大山阻撓捐髓殺人”。學生們指指點點,小滿羞憤得無地自容。
班主任匆忙將小滿帶離校門,王秀英卻衝破阻攔,當眾跪抱住小滿的腿:“媽求你了!救救你弟弟吧!”
小滿看著這個自稱是她母親的女人,隻覺得陌生又恐懼。
李大山趕到學校時,小滿正蜷縮在教師辦公室角落,眼神空洞。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抱起十五歲的女兒,像她小時候那樣,一步步走出校門。
那天晚上,李大山做了一個決定。
縣醫院的病房裡,趙寶瘦小的身體插滿了管子。王秀英守在床邊,絮絮叨叨:“寶啊,再等等,你二姐馬上就來了。”
趙建軍推門而入,搖頭:“李家鎖著門,人不見了。”
王秀英崩潰地摔了水杯:“找!就是把全縣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們!”
而此時,李大山已經賣掉了經營二十年的魚塘,帶著小滿坐上了南下的火車。他聯絡了遠方表親,在廣東一個小製衣廠找到了工作。小滿轉入當地學校,開始了新生活。
趙家動用了一切關係尋找,但如同大海撈針。三個月後,趙寶病情急劇惡化。臨終前,他虛弱地問:“媽,我二姐長什麼樣?”
王秀英哽咽得說不出話。
“是不是...和我很像?”趙寶閉上眼睛,再冇醒來。
趙寶的葬禮上,親戚們竊竊私語。
“要是當初對那丫頭好點...”
“誰知道呢,這都是命。”
“建軍家就是缺德事做多了,報應。”
王秀英聽著這些議論,突然歇斯底裡地大笑:“都是李大山!都是那個冷血的丫頭!他們殺了我兒子!”
趙建軍低頭抽菸,沉默不語。他想起十五年前那個集市,他躲在遠處,看著妻子把二女兒交給養魚人。當時他心裡隻有解脫——少一張嘴吃飯,還能再拚個兒子。
五年後的清明節,李大山帶著小滿回鄉掃墓。小滿已是大二學生,獲得獎學金,準備繼續讀研。
在父親墓前,他們意外遇見了王秀英。她老得驚人,頭髮全白,眼神渾濁。趙建軍去年跟她離婚,另娶了年輕女人,聽說又生了個兒子。
王秀英盯著小滿,眼神複雜:“你弟弟要是活著,也該上大學了。”
小滿平靜地看著她:“我有個弟弟嗎?我怎麼不知道。”
王秀英渾身一震,繼而苦笑:“你身上流著趙家的血,這是改不了的事實。”
“我身上流著的是我爸教給我的正直和善良。”小滿挽住李大山的手臂,“至於血液,如果需要,我願意捐給陌生人,因為爸爸教我,救人是因為人性,不是因為血緣。”
王秀英愣在原地,看著父女倆遠去的背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風吹過墓園的鬆柏,像是無數個未說完的故事。其中有一個女孩,她曾被明碼標價,卻被無價的愛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