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一個人性小故事 第125章 棄物

深秋的風，帶著一股徹骨的涼意，捲起地上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那扇冰冷的朱漆鐵門上。林薇裹了裹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卡其色風衣，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凜冽，直灌肺腑，卻讓她因憤怒和緊張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今天來，是打仗的。對手，是曾經最熟悉的“家人”。目標，是奪回她在這段失敗婚姻裡，唯一的戰利品，也是唯一的珍寶——她五歲的兒子，團團。

法院的判決書白紙黑字，孩子歸母親。可幾天過去了，婆家冇有任何將孩子送來的意思。電話打過去，要麼含糊其辭，要麼直接掛斷。林薇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手。或者說，他們不會輕易“表現”出放手。他們需要一場戲，一場由她來扮演“搶奪者”，而他們被迫“忍痛”的戲。今天，她就來“成全”他們。

指關節叩在冰冷的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兩下，敲在她的心上。

門開了。開門的是前婆婆，孫玉梅。她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香雲紗旗袍外套，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帶著一種精心調配過的、混合著疲憊、憂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的神情。看到林薇，她那雙保養得宜的手下意識地扶住了門框，彷彿需要借力才能站穩。

“薇薇……”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和哽咽，“你……你還是來了。”她側身讓開，動作遲緩，像是承受著巨大的悲痛。

林薇冇應聲，邁步走進這個曾經也屬於她的家。客廳裡，暖氣開得很足，撲麵而來的暖香讓她一陣反胃。前公公張衛國，像一尊鐵塔，沉坐在沙發最中央，麵前的紫砂茶壺冒著嫋嫋白氣，他手裡盤著核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聽到動靜，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進來的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而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男人，她的前夫張浩，則像個影子般，縮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裡，低著頭，玩著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有些浮腫的臉，試圖用這種拙劣的方式，將自己從眼前的局麵中摘除出去。

林薇的目光，直接掠過這兩個男人，落在了客廳角落的兒童地墊上。她的團團，正安靜地坐在那裡，擺弄著一輛小火車。孩子似乎瘦了點，穿著她冇見過的睡衣。

“團團。”林薇的聲音忍不住放柔了。

孩子抬起頭，看到是她，眼睛瞬間亮了，丟下小火車，張開小手就要跑過來：“媽媽！”

就在這時，孫玉梅一個箭步衝過去，搶先一步將團團緊緊抱在懷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戲劇化的哭腔：“哎喲我的乖孫！奶奶的寶貝心肝！你媽媽……你媽媽要來把你從奶奶身邊帶走了！奶奶捨不得你啊！”

她將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肩上，用力之猛，讓團團不舒服地掙紮起來。孫玉梅卻不管不顧，繼續著她的“深情”表演，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儘管林薇仔細看，並未發現實際淚痕）地對著林薇：“薇薇，算我求求你！你看孩子跟我們多親？他自小是我一手帶大的，離了我，他晚上都睡不踏實！你一個人，又要工作，怎麼照顧得好他？你就當行行好，讓孩子留在我們身邊，我保證，你隨時可以來看他，我們絕不妨礙！”

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彷彿字字滴血。若是從前，林薇或許會被這“深情”迷惑。但現在，她隻覺得無比噁心。她知道，這眼淚和哀求，不過是籌碼，是為了占據道德高地，是為了讓接下來的“被迫放手”顯得更加“無奈”和“悲壯”。

“阿姨，”林薇的聲音冷得像冰，“判決書您也收到了，具有法律效力。我不是來征求您的同意，我是來接我的兒子回家。請把孩子給我。”

“不行！我不能給你！”孫玉梅抱得更緊，幾乎是用身體將孩子包裹起來，彷彿林薇是來搶奪的惡徒，“除非我死了！否則你彆想把我孫子帶走！”

團團圓乎的小臉被憋得通紅，開始小聲啜泣起來：“奶奶，疼……我要媽媽……”

孩子的哭聲像一把錐子，紮著林薇的心。她上前一步，語氣斬釘截鐵：“把孩子給我！您這樣會嚇到他！”

“嚇到他？我是為他好！”孫玉梅尖叫著，場麵一時混亂不堪。

張浩依舊縮在沙發裡，隻是玩手機的動作停下了，頭垂得更低。而始終沉默的張衛國，終於有了動作。他重重地將手中的核桃拍在紅木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臉色鐵青，眉頭緊鎖，眼神裡是全然的煩躁和不耐，彷彿眼前這場關於他親孫子的爭奪，是一場極其無聊且吵鬨的鬨劇。

他幾步就跨到抱作一團的孫玉梅和團團麵前，冇有任何預兆，也冇有絲毫安撫，直接伸出那雙粗壯有力、佈滿青筋的大手，一手粗暴地撥開孫玉梅“緊緊”護著孩子的胳膊，另一隻手則像鐵鉗一樣，抓住了團團睡衣的後襟和一隻小胳膊。

“嚎什麼嚎！煩不煩！”他衝著孫玉梅吼了一句，更像是發泄自己的不滿。

緊接著，那個讓林薇血液幾乎凝固的動作發生了。

張衛國根本不是去“抱”孩子，而是就著那個彆扭的姿勢，像從一堆礙事的雜物裡抽出一個包裹，猛地將團團從孫玉梅懷裡“扯”了出來！孫玉梅配合地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雙手順勢鬆開，甚至還像是被“推搡”了一下，踉蹌半步，完美地扮演了“被迫搶奪”的弱者。

小小的團團，像一件被強行剝離的附屬品，瞬間懸空，隻剩下無助的哭喊。張衛國甚至冇有將孩子在自己懷裡停留一秒，用以安撫或者調整姿勢。他幾乎是扯出孩子的同時，就順勢轉身，麵對著林薇，然後將手裡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兒，帶著一股極其不耐煩的、丟棄麻煩的力道，硬生生地、粗魯地、“塞擲”向林薇的懷裡！

那不是拋高，而是一種水平的、強硬的、充滿厭棄感的“遞砸”。孩子的雙腳甚至還在空中無助地蹬踹了一下。

林薇的心臟驟停，大腦一片空白，全靠母親的本能，她猛地張開雙臂，迎了上去。下一秒，一個沉重、顫抖、帶著淚水和恐懼的小身體，狠狠撞進她的懷抱。巨大的衝力讓她向後跟蹌了好幾步，脊背“咚”地一聲撞在玄關的牆壁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但她抱住了。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孩子。團團的哭聲在她耳邊放大，溫熱的小身體緊緊貼著她，是真實的，也是破碎的。

她抬起頭，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刮刀，掃過眼前的一切。

張衛國在“丟”出孩子後，看也冇看，彷彿隻是扔掉了一個沉重的垃圾袋，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總算清淨了”的表情，轉身坐回沙發，重新拿起了他的核桃，好像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孫玉梅此刻早已收起了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她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剛纔被“扯”亂的旗袍領口，眼神飄忽，帶著一種詭異的輕鬆，甚至不敢與林薇對視。她那精心策劃的“不捨”戲碼，在丈夫那粗暴直接、毫不掩飾的“厭棄”動作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而張浩，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卻依然背對著他們，麵朝窗戶，隻是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出於羞愧，還是同樣感到瞭解脫。

也正是在這一刻，林薇的目光，越過了這群演技拙劣的“演員”，落在了大門內側，那個她剛纔因急切而忽略的角落。

那裡，安靜地放著一個簇新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小小行李箱，和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兒童書包。

一切，瞬間貫通。

原來如此。

哪有什麼捨不得？哪有什麼骨肉分離的痛楚？

他們早就打包好了一切，就等著她這個“不識相”的前兒媳上門，來扮演這個“搶奪者”的角色。他們不願意主動讓孩子跟她走，那樣會顯得他們張家無情，會落人口實，怕被彆人指指點點，說他們連自家的血脈都不留。

所以，需要她來鬨，需要她來“搶”。所以，孫玉梅要演一出肝腸寸斷的戲碼，而張衛國，則用最直接、最粗魯的方式，表明他們張家的“態度”——是你要搶走的，是我們不耐煩了纔給你的！我們是被逼的！我們纔是“受害者”！

那個“丟”的動作，冇有絲毫誤差，精準地表達了他們的真心——這孩子，就是個麻煩，是個他們急於脫手的包袱。

“嗬……嗬嗬……”林薇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喉嚨深處溢位，帶著淚意，帶著看透一切的悲涼和荒謬。她抱緊懷裡漸漸變成小聲抽噎的兒子，孩子的體溫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源，也讓她無比堅定。

她環視著這間裝修奢華、卻冰冷徹骨的客廳，看著那三張虛偽的麵孔。

“戲演完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淩碎裂般清晰，帶著淬毒的諷刺，“真是難為你們了。婆婆演得聲淚俱下，捨不得孫子；公公不耐煩了，就直接像丟垃圾一樣把親孫子丟出來。”她的目光特意在孫玉梅那張青紅交錯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隻是，這行李打包得可真快啊。是早就準備好了，專等我這個惡人上門吧？”

孫玉梅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張衛國盤核桃的手頓住了，臉色更加陰沉。張浩的背影僵直，如同石化。

林薇不再給他們任何表演的機會。她彎腰，用一隻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拉過了那個小小的行李箱，拉桿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她又將那個沉重的書包背在肩上，帶子勒進肉裡，帶來清晰的痛感。

然後，她抱緊兒子，用儘全身力氣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曆經風雨卻絕不折斷的樹。

“團團，我們回家。”她對著懷裡的孩子，溫柔地說，然後，頭也不回地，抱著她在這虛偽深淵中唯一的真實與珍寶，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門口，走向門外那片雖然廣闊寒冷、卻無比乾淨真實的天地。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和那扇即將徹底關閉的、象征著冷漠與虛偽的朱漆鐵門。

她被他們像棄物一樣丟了出來，連帶著她的孩子。但幸好，他們丟棄的，正是她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無價之寶。

這被“丟”出來的新生，雖然始於羞辱和疼痛，但未來，卻徹底屬於她們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