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毛細血管末端,是那些被繁華遺忘的角落。比如,這個蜷縮在城鄉結合部的老舊村落。陽光在這裡都顯得憊懶,穿過歪斜的電線,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稀疏的光斑。空氣裡常年混雜著潮濕的黴味、劣質煤炭的嗆人氣味,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若有若無的壓抑。
李秀英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院門口的小馬紮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警惕地審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她的臉像一顆風乾了的核桃,每一條皺紋都刻滿了歲月的艱辛與麻木。鄰居張嬸提著菜籃子經過,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秀英嬸,你家妞妞……這兩天冇事吧?昨晚上那聲音,嘖,瘮得慌。”
李秀英的眼皮抬了抬,混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冇什麼表情,隻是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並不存在的蒼蠅:“冇事,小孩家家的,鬨著玩。她弄那些玩意兒的時候,我都出去溜達,聽不見心不煩。”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張嬸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匆匆走了,背影帶著一絲逃離的倉皇。她家就在隔壁,那些深夜傳來的、絕非“鬨著玩”能解釋的淒厲慘叫,早已成了她和她家人的噩夢。起初還以為是野貓打架,後來才品出那聲音裡的絕望,是直直刺入骨髓的寒。
誌願者王悅就是在這個時候,帶著一股與這片頹靡格格不入的銳氣,闖進了這條小巷。她三十出頭,身材瘦削,眼神裡卻有一股執拗的火。她是“愛之家”動物保護組織的骨乾,最近幾個月,一條令人不安的訊息在本地動保圈子裡流傳: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孩,頻繁在各個網絡平台用各種可憐兮兮的理由領養貓咪,尤其偏愛溫順的親人的品種,然而貓一到她手裡,就如同石沉大海。不止一個送養人反饋,領養後冇多久就再也聯絡不上這個叫“小雅”的女孩。詭異的線索一點點拚湊起來,最終指向了這個破敗的村落。
王悅不是一個人來的,同行的還有另一位經驗豐富的誌願者老陳。他們之前已經來過兩次,第一次,女孩和奶奶矢口否認,說貓跑掉了;第二次,乾脆連門都冇開。這次,他們做了更充分的準備,聯絡了社區,甚至驚動了派出所。
敲響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時,王悅的手心有些冒汗。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那是小雅,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高已經躥了起來,臉上卻還殘留著孩童的圓潤。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顏色很淺,看人的時候,冇有什麼焦點,既無少女的羞澀,也缺乏這個年齡該有的靈動,隻有一片空洞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你很難將這樣一張臉,與“虐殺”這個詞聯絡起來。
“你們又來了?”女孩的聲音也很平淡,帶著一點沙啞。
“小雅,我們想再看看你領養的那隻布偶貓‘雪球’,很多關心它的人想看看它的近況。”王悅按捺住內心的翻湧,儘量讓語氣平和。
“死了。”女孩乾脆地說,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成形的笑,又像是一次肌肉的無意識抽搐。
“死了?怎麼死的?”
“它抓我。”女孩抬起手臂,上麵有幾道已經結痂的淺淡紅痕,“我就把它摔死了。”
輕描淡寫。彷彿摔死的不是一個曾經在她領養申請裡信誓旦旦要“嗬護一生”的生命,而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王悅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老陳在一旁,臉色也已經鐵青。
就在這時,民警也趕到了。在法律的權威麵前,奶奶李秀英罵罵咧咧地打開了門。門完全敞開的瞬間,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血腥、腐敗和消毒水的怪異氣味撲麵而來,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院子不大,雜亂地堆放著廢舊傢俱和雜物。而真正讓王悅血液幾乎凝固的,是角落裡那些“工具”。不是專業的屠宰工具,就是些尋常物件:一把鏽跡斑斑、帶著暗紅色汙漬的錘子;幾根粗細不一的鐵棍;一個破舊的臉盆,盆沿發黑,裡麵似乎還有凝固的暗色塊狀物;一捆粗細不一的繩索和鐵絲;還有幾把水果刀,刀刃捲了口,上麵沾著貓毛和不明汙漬。這些物件隨意地散落著,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的、一次又一次的暴行。
民警的臉色也變得極其嚴肅。奶奶在一旁絮叨:“說了不讓她弄,非要不聽!領回來就禍害!一天能搞好幾隻,那聲音誰都受不了!她弄的時候,我就出去,耳不聽為淨……”她的話語裡,有抱怨,有撇清,卻唯獨冇有對受害者——無論是貓,還是眼前這個明顯不正常的孫女——的絲毫憐憫與責任感。
就在大人們交涉、民警勘察現場的時候,王悅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女孩就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彷彿眼前這混亂的場麵與她無關。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輕輕摳著門框上的油漆剝落處。
突然,王悅的記憶像被尖銳的刺紮了一下。就在上週,他們第二次上門無功而返後,她不死心,繞到房子後麵,試圖從窗戶發現點什麼。後窗很高,她踮著腳,勉強能從一扇窗簾縫隙看清屋內一角。就是那一瞥,成了她連日來的夢魘。她看見小雅蹲在地上,手裡按著一隻拚命掙紮的橘貓。女孩的動作不慌不忙,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專注”,她拿起旁邊的一把剪刀,不是刺,而是慢慢地、用力地壓向貓的爪子……橘貓發出的慘叫聲,尖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而女孩的臉上,在那一瞬間,閃過了一種近乎迷醉的神情。王悅當時幾乎要嘔吐出來,慌忙躲開,不敢再看。
“救……救出來了!還有活的!”老陳的一聲低呼把王悅從可怕的回憶中拉回。在院子最深處一個散發著惡臭的破舊木箱後麵,他們發現了兩隻奄奄一息的貓。一隻白色的長毛貓,毛髮臟得打結,後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身上有明顯的燙傷和刀傷,見到人,隻是虛弱地縮了縮。另一隻是狸花貓,一隻耳朵缺了半塊,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它們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蹟。王悅立刻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地將兩隻貓包裹起來,它們的身體輕得像羽毛,卻在不停地顫抖。
證據確鑿,情節惡劣。但由於現有法律在伴侶動物保護方麵的缺失,加上小雅是未成年人,警方的處理也充滿了無奈。最終的“解決方案”,經由村委出麵協調,顯得倉促而模糊。一位村乾部在幾天後給王悅打了個電話,語氣官方而疏離:“哦,是誌願者同誌啊。那個女孩小雅,家裡已經把她送到醫院去治療了,你們放心,我們會關注後續的。”
“醫院?什麼醫院?精神科嗎?診斷結果是什麼?有什麼治療計劃?”王悅連珠炮似的發問。
對方支吾了一下:“這個……就是送去治療了嘛,具體的情況我們也不方便過多打聽,畢竟是孩子的隱私。總之,家裡已經重視了,你們就彆再揪著不放了。”
電話掛斷了,忙音像一聲嘲諷的歎息。王悅握著電話,站在城市喧囂的街頭,卻覺得比那天站在那個充滿血腥味的院子裡還要寒冷。小雅到底被送去了哪裡?是真正接受了專業的心理乾預和精神治療,還是僅僅換了個地方,或者隻是家人為了平息事端的臨時說辭?冇人知道。那兩隻被救出的貓,在寵物醫院裡艱難地求生,它們身上的傷痕或許能慢慢癒合,但那種被人類以最殘忍的方式背叛的恐懼,恐怕會伴隨一生。
而那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她內心那片無邊無際的、滋生暴力的黑暗,究竟從何而來?是先天性的精神疾病,還是後天環境扭曲的產物?奶奶的冷漠、家庭的失能、周邊環境的沉默……這一切,是否共同構成了培育惡的溫床?她未來會怎樣?是能在乾預下得到救贖,還是在那條通往深淵的路上越走越遠?
陽光依舊明媚,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那個角落髮生的一切,很快就會被新的熱點覆蓋。隻有親曆者知道,有些尖叫,即使無聲,也始終迴盪在陰影裡,拷問著每一個聽聞者的良知。李秀英老太太依舊會坐在門口,看著巷口,彷彿一切從未發生。而鄰居們,在茶餘飯後,或許還會心有餘悸地提起那個女孩和那些貓的慘叫聲,然後,在一聲歎息或一句“晦氣”之後,繼續各自的生活。沉默,有時候是最震耳欲聾的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