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清晨總是從雞鳴開始,第一聲,第二聲,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交響。王家的土房低矮,牆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炊煙懶洋洋地從煙囪裡爬出來,似乎也不情願這麼早起身。
灶房裡,水汽蒸騰。劉金花——村裡人都叫她金花嫂——正往灶膛裡塞柴火,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龐發紅,汗珠順著鬢角滑落。大鐵桶裡的水已經開始低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再多燒些,水溫不夠可不行。”王老五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像是裂開的核桃。
“曉得。”劉金花應著,又添了一把柴。
這鐵桶有些年頭了,桶底已經燒得發黑,桶壁上結著一層黃白的水垢。平日裡,它是全家燒水洗澡的家當,足夠裝下一個半大孩子。此刻,水麵開始泛起細小的氣泡,像是一鍋慢慢煮開的生活。
王家的兩個女兒,大丫頭秀梅十三,小丫頭秀青十一。秀梅天生遲鈍,村裡孩子都叫她“傻梅”,她也不惱,總是憨憨地笑。秀青卻機靈得像隻山雀,眼睛亮亮的,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聰慧。
昨晚,秀青就聽見了。
她本來已經睡下,起來小解,經過父母房門時,聽見裡麵低低的說話聲。
“...老大那腦子,留著也冇用,將來嫁人都難。”是父親的聲音。
“可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肉...”母親的聲音帶著猶豫。
“你懂個屁!將來要是有了兒子,這家產能給一個傻子?不如趁早解決了,省得日後麻煩。明天等她放學回來,就說洗澡,在鐵桶裡...”
秀青捂住嘴,不敢出聲,輕手輕腳退回自己和姐姐的房間。秀梅睡得正沉,嘴角還流著口水。秀青躺下,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去學校的山路上,秀青拉住秀梅的手。
“姐,今天放學彆回家。”
秀梅茫然地看著妹妹:“為啥?”
“爸媽要燙死你。”秀青聲音發顫,“我昨晚聽見的,他們要在鐵桶裡燙死你。”
秀梅愣了愣,然後傻傻地笑了:“你騙人。”
“我冇騙你!”秀青急得跺腳,“你信我一次,放學後去後山躲著,等我去找你。”
秀梅看著妹妹認真的表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山路彎彎,兩旁是鬱鬱蔥蔥的杉木林。秀青一路沉默,心裡盤算著如何救姐姐。她冇想到,父母房裡的對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王家夫妻昨晚的算計,精妙而惡毒。
“要是直接對老二下手,老大那傻子不會察覺,但老二精得很,難對付。”王老五在黑暗中分析,“可要是讓老二聽見我們要對老大下手,她一定會告訴老大,老大肯定嚇得不敢回家。這樣,我們就能單獨對付老二。”
劉金花有些猶豫:“可老二那孩子多伶俐啊...”
“就是太伶俐了才留不得!”王老五掐滅菸頭,“你想想,將來要是有了兒子,這麼精明的丫頭,不得跟弟弟爭家產?老大傻,好控製,將來隨便嫁了還能換點彩禮。老二這樣的,翅膀硬了肯定飛。”
劉金花不說話了。在這深山村裡,兒子是養老的保障,是香火的延續。為了未來的兒子,什麼都可以犧牲。
中午放學鈴響,秀青對秀梅又叮囑一遍:“記住,先彆回家,中午你先留在學校,我一會兒給你帶點吃的回來,下午放學後去後山躲著。”
秀梅點點頭,眼神依舊茫然。
秀青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歲的小姑娘,肩上揹著破舊的書包,心裡裝著救姐姐的使命,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父母設下的陷阱。
家裡的飯桌上已經擺好了午飯。罕見地,今天有肉。
“你姐呢?”劉金花問。
“她說去同學家玩了,不回來吃了。”秀青撒謊道。
王老五和劉金花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快吃吧,吃完洗個澡,水都燒好了。”劉金花給秀青夾了一塊肉。
秀青心裡咯噔一下。大中午的,洗什麼澡?
但她冇敢多問,隻是低頭扒飯。飯桌上的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
飯後,王老五把大門閂上了。
“爸,大白天閂門乾啥?”秀青問,聲音有些發抖。
“洗澡啊,怕人看見。”王老五說著,走向灶房。
大鐵桶裡的水已經滾開,蒸汽瀰漫了整個灶房。秀青突然明白了什麼,轉身要跑,卻被劉金花從後麵抱住。
“媽!媽!我錯了!我聽話!彆燙我!”秀青尖叫著,雙腿亂蹬。
“青啊,彆怪媽,要怪就怪你不是個帶把的。”劉金花的聲音也在抖,但手卻像鐵鉗一樣死死箍住女兒。
王老五過來幫忙,夫妻倆一起把秀青抬向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桶。
“爸!媽!我會好好學習!我會乾活!我將來掙錢養你們!彆燙我!”秀青哭喊著,指甲在父親手臂上劃出血痕。
但一切都無濟於事。夫妻倆一用力,秀青被扔進了滾燙的水中。
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午後的寧靜,但很快就被厚厚的土牆吸收。村裡的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下來。山裡人午睡正酣,冇人聽見一個十一歲女孩最後的哭喊。
下午上課鈴響後,李老師發現秀青的座位空著。這很不尋常——秀青是班裡最用功的學生,從不遲到早退。
“秀梅,你知道秀青去哪了嗎?”李老師問。
秀梅站起來,憨憨地說:“妹妹一個人回家了,她讓我彆回家,說爸媽要燙死我。”
李老師心裡一沉。她本以為是孩子間的玩鬨話,但聯想到王家一直想要兒子的事,突然覺得不安。
“你爸媽真這麼說的?”
“妹妹聽見的。”秀梅認真地說,“妹妹讓我去後山躲著。”
李老師立刻放下課本,衝出教室。她騎上自行車,飛快地向王家蹬去。山路崎嶇,自行車顛簸得厲害,但李老師不敢慢下來——她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王家靜悄悄的,大門虛掩著。李老師推門進去,聞到一股奇怪的肉香。
“有人在家嗎?”她喊道。
冇人回答。李老師循著氣味走向灶房,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大鐵桶裡,秀青的小身子蜷縮著,皮膚已經燙得熟透,部分脫落,露出紅白相間的肉。她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失去了山雀般的光彩。
李老師扶著門框嘔吐起來。
這時,王老五和劉金花從裡屋走出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李老師來了啊。”劉金花平靜地說,“孩子不小心掉進熱水裡了。”
“不小心?”李老師指著鐵桶,聲音顫抖,“這麼高的桶,怎麼會不小心掉進去?”
王老五眼神陰冷:“就是不小心。李老師,這是我們的家事。”
李老師衝出王家,推著自行車一路跑到村支書家報案。她的裙子被嘔吐物弄臟了,但她顧不得這些。
村支書帶著幾個壯漢來到王家時,夫妻倆還在收拾灶房。
“王老五,你閨女咋回事?”村支書厲聲問。
“意外,都是意外。”王老五賠著笑,遞上一根菸。
村支書推開他的手,走到鐵桶前。秀青的小臉已經變形,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靈動。村支書彆過頭,強忍住噁心和憤怒。
“是不是意外,公安來了再說。”
王老五和劉金花被控製起來。訊息很快傳遍了這個小山村,村民們圍在王家院子外,議論紛紛。
“聽說燙死了閨女?”
“想要兒子想瘋了吧?”
“那老二多伶俐的丫頭,可惜了。”
人群中,秀梅呆呆地站著,她還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鄰居張嬸摟住她,眼淚直流:“苦命的孩子啊。”
法醫到來後,確認秀青是他殺。滾水燙傷是致死原因,而且身上有掙紮留下的淤青。
在證據麵前,王老五和劉金花終於承認了故意殺害女兒的事實。當被問及動機時,王老五平靜地說:
“留著傻丫頭好控製,精明的遲早是彆人家的。將來有了兒子,傻丫頭不會爭家產,還能換彩禮。”
做筆錄的年輕警察忍不住摔了筆,衝出審訊室乾嘔起來。
秀青被埋在了後山的小墳包裡,冇有儀式,隻有幾個老師和孩子在場。秀梅被暫時安置在村支書家,等待民政部門的安置決定。
下葬那天,李老師哭成了淚人。她想起秀青那雙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在作文裡寫“我想去看看山外麵的世界”。
山還是那座山,隻是再也聽不見那個清脆的聲音。
案件審理得也快,王老五和劉金花故意殺人罪成立,被判死刑。宣判那天,法庭裡坐滿了人,有人朝夫妻倆扔東西,被法警製止了。
執行死刑前,劉金花見了秀梅最後一麵。她摸著女兒的頭,輕聲說:“梅啊,以後聽話。”
秀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從監獄出來,秀梅問李老師:“媽為啥哭?”
李老師看著秀梅茫然的臉,不知如何回答。
秀青的墳頭,很快長出了青草。村裡人儘量避免從那附近經過,說夜裡能聽見小女孩的哭聲。
隻有秀梅偶爾會去,采一把野花放在妹妹墳前。她坐在墳邊,自言自語:“妹妹,爸媽燙的不是我,是你。”
風吹過山崗,青草沙沙作響,像是迴應,又像是山本身沉重的歎息。
半年後,有訊息說劉金花在執行前體檢時發現懷了孕。經確認,已有一個月身孕。根據法律,孕婦不適用死刑。
王老五被執行死刑的那天,山裡下起了大雨。雨水沖刷著山巒,也沖刷著那個小墳包上的新土。
劉金花在監獄裡生下一個男孩。由於她是重刑犯,孩子被送往福利院。
秀梅依舊住在村支書家,每天按時上學放學。她還是很遲鈍,但會默默地把自己的零食分給村支書的小孫子。
有時,她會看著遠處自家的老房子發呆。冇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或許她什麼都冇想。
隻有李老師注意到,每次經過那口被丟棄在王家院子裡的鐵桶時,秀梅會加快腳步。
那鐵桶已經生鏽,桶底落滿了枯葉。但在這個山村裡,還有多少這樣的鐵桶,在多少戶人家的灶房裡,冒著蒸汽,咕嘟咕嘟地,煮著看不見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