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後,白花花的日頭毒辣地炙烤著北方平原上的王家村。空氣凝滯,隻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鳴叫,攪得人心更煩。
五十二歲的李秀蘭戴著破舊的草帽,正貓著腰在自家承包的玉米地裡除草。汗水順著她黝黑粗糙的臉頰滑落,滴進乾涸的土坷垃裡,瞬間消失無蹤。這片地是她和丈夫王大柱的命根子,一年的嚼穀、兒子的學費、家裡的一切開銷,都指望著這片綠油油的青紗帳。玉米杆子已經齊人高,懷裡的玉米棒子顆粒漸飽,再有個把月,就能迎來豐收。
突然,一陣不尋常的、哢嚓哢嚓的折斷聲從地塊深處傳來,不是風吹過的沙沙聲,而是人為的、帶著急切意味的聲響。李秀蘭直起痠痛的腰,疑惑地皺起眉頭。這個時間點,村裡人大多在午休,誰會跑到她家地裡來?
她悄無聲息地撥開層層疊疊的玉米葉,循著聲音往裡走。越往裡,她的心越沉,那聲音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咒罵。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她絕冇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的身影——她的親姑姑,六十五歲的王張氏(村裡習慣隨夫姓稱呼)。王張氏正手腳麻利地掰扯著那些尚未完全成熟的玉米棒子,毫不留情地扔進腳邊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她動作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事。旁邊,她那同樣年近七旬卻依舊膀大腰圓的姑父王老五,正叼著菸捲,一邊不耐煩地催促:“快點!磨蹭啥呢!讓人看見!”
一股熱血“嗡”地一下衝上李秀蘭的頭頂。她想起去年少收的那兩壟玉米,前年莫名被薅禿了的菜畦……原來家賊難防,竟是至親所為!
“姑!姑父!你們這是乾啥?!”李秀蘭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顫抖,她從玉米叢後站了出來。
王張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她臉上瞬間閃過慌亂,但隨即被一種蠻橫所取代:“喲,是秀蘭啊。冇啥,我看你這玉米長得不錯,掰幾個嚐嚐鮮。”
“嚐鮮?”李秀蘭指著那半麻袋玉米,氣得嘴唇發抖,“這叫嚐鮮?這足足掰了有我半畝地!這都是還冇長成的青苞米啊!”
王老五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滅,瞪著一雙渾濁的眼珠子:“咋?當姑姑的吃你幾個破玉米咋了?你爹死得早,要不是我們這些長輩幫襯,你能有今天?吃你點玉米是看得起你!”
“幫襯?”李秀蘭悲憤交加,“我爹去世時分家產,你們多占了多少便宜心裡冇數嗎?這些年,我們孤兒寡母的,你們何曾真正幫過一把?現在倒好,直接來偷了!”
“放你孃的屁!誰偷了?誰看見了?”王張氏叉起腰,擺出潑婦罵街的架勢。
“我看見了!”李秀蘭不再猶豫,猛地從口袋裡掏出那隻兒子淘汰下來的舊智慧手機,迅速打開錄像功能,鏡頭對準了王張氏、王老五和那袋贓物,“我今天就留個證據!讓村裡老少爺們都評評理!”
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王張氏扭曲的臉。她尖叫一聲:“你敢拍我?!”說著就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衝上來搶奪手機。王老五見狀,也罵罵咧咧地逼上前。
李秀蘭一邊後退,一邊死死舉著手機,鏡頭劇烈晃動,但依然頑強地記錄著——記錄著姑姑猙獰的麵孔,姑父揮舞的拳頭,以及散落一地的、象征著她全部希望的青玉米。
“把手機給我放下!你個冇良心的東西!”王張氏嘶吼著,指甲抓向了李秀蘭的臉。
李秀蘭奮力抵抗,兩個女人在密不透風的玉米地裡扭打起來,壓倒了一片玉米杆。王老五看著手機鏡頭,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這輩子在村裡橫行慣了,尤其看不起王大柱那窩囊的一家子,如今被這個一向忍氣吞聲的侄女拿捏住證據,這還了得?
“媽的,反了你了!”王老五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田埂上一根用來支撐豆角架的粗木棍上。他幾步衝過去,抄起那根碗口粗、一米多長的木棍,轉身就朝李秀蘭衝來。
李秀蘭剛掙脫開王張氏的撕扯,抬頭就看見姑父高舉木棍,麵目猙獰地朝自己撲來。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想躲,卻被腳下的玉米杆絆住。
“姑父!你——”
“砰!”
一聲悶響,木棍結結實實地砸在李秀蘭的左側太陽穴上。她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慘叫,隻覺得眼前一黑,劇痛瞬間吞噬了意識。溫熱的鮮血從額頭汩汩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地栽倒在養育她的土地上,手機也脫手飛出,落在不遠處的泥土裡,螢幕碎裂,但錄像指示燈,依然微弱地亮著。
王張氏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她看著侄女倒在血泊中抽搐,嚇得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音。
王老五喘著粗氣,看著手中沾血的木棍,又看看地上不動彈的李秀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被更深的凶殘取代。他走上前,用腳踢了踢李秀蘭,見她毫無反應。
“死……死了?”王張氏顫聲問。
“閉嘴!”王老五低吼一聲,他蹲下身,探了探李秀蘭的鼻息,已經冇了氣。他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舉起木棍,又朝著李秀蘭的頭部猛擊了數下,直到確定她徹底冇了聲息。
“你……你把她打死了?!”王張氏癱坐在地,臉色慘白。
“是她自找的!”王老五惡狠狠地說,他撿起那個還在錄像的手機,用力摔向地麵,又用腳狠狠踩踏,直到它徹底變成一堆碎片。“快,把麻袋拿上,走!”
就在兩人驚慌失措準備逃離時,玉米地外傳來一個女人的喊聲:“秀蘭!秀蘭妹子!在家不?你家大柱來電話了,說工地放假,下午就回來!讓你蒸鍋饅頭哩!”
是鄰居趙嬸。趙嬸和李秀蘭年紀相仿,做了幾十年鄰居,關係極好。她家就在玉米地旁邊,剛纔似乎聽到地裡有爭吵聲,順路過來看看。
王老五和王張氏魂飛魄散,僵在原地。
趙嬸冇聽到迴應,又見地頭似乎有腳印往裡走,便一邊嘀咕著“大中午的還在地裡忙活”,一邊撥開玉米稈走了進來。
下一刻,她看到了終身難忘的恐怖景象:李秀蘭滿頭是血,麵目全非地倒在血泊中;王老五手持滴血的木棍,麵目猙獰;王張氏癱在一旁,抖如篩糠。
“啊——!”趙嬸的驚叫聲劃破了午後的寂靜,“殺……”
“人”字還冇出口,王老五已經像一頭瘋狂的野獸撲了上來。他知道,絕不能讓趙嬸喊出聲,絕不能讓她離開!
“趙家的,你聽我說……”王張氏還想上前解釋。
但王老五已經殺紅了眼,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滅口。木棍再次揮起,狠狠砸向趙嬸的頭部。趙嬸下意識用手臂去擋,“哢嚓”一聲,臂骨斷裂,她發出淒厲的慘叫。
“救命啊!王老五殺……”第二棍、第三棍……如同雨點般落下。趙嬸的呼救聲戛然而止,她倒在李秀蘭身邊,同樣鮮血淋漓,冇了聲息。
玉米地徹底恢複了死寂,隻有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吸引著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盤旋。
王老五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胸口劇烈起伏。王張氏已經嚇傻了,隻知道嗚嗚地哭。
“哭什麼哭!趕緊想辦法!”王老五低聲吼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這片茂密的玉米地。必須把屍體處理掉。
他讓王張氏回家把三輪車開到地頭,自己則用塑料布將兩具屍體裹緊,趁著午後田間無人,連拖帶拽,弄到了地頭。兩人手忙腳亂地將屍體裝上三輪車,用一些柴草掩蓋,準備拉到遠處荒僻的山溝裡埋掉。
然而,他們反常的舉動,還是被偶然路過村口的村民瞧見了。有人看見王老五夫婦慌裡慌張地開著三輪車出村,車上似乎蓋著什麼東西,還有疑似血跡。
與此同時,王大柱興沖沖地從縣城工地回來了。他給妻子買了件新衣裳,想給她個驚喜。到家卻發現冷鍋冷灶,妻子不在家。他先去鄰居趙嬸家找,也冇人。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村裡開始流傳起風言風語。有人說看見王張氏在王老五的玉米地裡鬼鬼祟祟,有人說聽到地裡傳來爭吵和慘叫,更有人聯想起王老五夫婦急匆匆出村的三輪車。
王大柱和趙嬸的家人意識到出事,立刻報警,並組織村民沿著車輪印記尋找。
最終,在離村十幾裡外的一處荒僻山溝,人們找到了正在挖掘土坑的王老五和王張氏,以及三輪車上,已經僵硬的李秀蘭和趙嬸的屍體。
慘案像一顆炸雷,瞬間擊碎了王家村的平靜。
李秀蘭的丈夫王大柱,這個老實巴交、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的漢子,抱著妻子冰冷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幾次暈厥過去。他無法想象,妻子隻是去地裡除個草,怎麼就天人永隔?而且是被自己的親姑姑、親姑父所害!他的世界崩塌了。
李秀蘭在外地上大學的兒子王磊連夜趕回,這個陽光開朗的青年瞬間蒼老,眼中充滿了仇恨和痛苦。他捧著母親的遺像,指甲掐進了掌心,鮮血直流卻渾然不覺。他恨,恨那對狠毒的所謂親戚,更恨自己的無力。
趙嬸的家人同樣陷入了巨大的悲憤之中。趙嬸隻是個熱心腸的鄰居,卻無端遭此橫禍,女兒哭喊著“還我媽媽”,丈夫一夜白頭,整個家庭籠罩在絕望的陰影裡。
村裡人議論紛紛。老一輩人搖頭歎息,說王老五年輕時就好吃懶做、逞強鬥狠,王張氏也一向潑辣計較,但誰也想不到他們會狠毒至此。中年人們感到齒寒,為幾穗玉米,對至親鄰裡下此毒手,人性之惡令人髮指。年輕人們則感到憤怒和恐懼,他們通過網絡將此事傳播出去,要求法律嚴懲凶手。
王老五和王張氏被逮捕後,在確鑿的證據麵前,他們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王老五梗著脖子,起初還狡辯是“失手”,直到檢察官出示了李秀蘭頭骨多處粉碎性骨折、趙嬸同樣遭受重擊的屍檢報告,他纔在鐵證麵前低下頭。王張氏則一直哭哭啼啼,把責任都推給王老五,說自己隻是從犯,試圖博取同情。
法庭上,公訴人用沉痛而犀利的語言陳述著案發經過,指控王老五故意殺人,手段特彆殘忍,情節特彆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王張氏作為共犯,同樣罪責難逃。辯護律師則試圖從激情犯罪、年紀已高等方麵尋求輕判。
旁聽席上,坐滿了受害者家屬、村民代表和媒體記者。王大柱呆滯地望著前方,王磊則死死盯著被告席上那兩張扭曲而蒼老的麵孔,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法官的法槌最終重重落下……
案件塵埃落定,凶手得到了法律的嚴懲。但兩個家庭破碎的生命,卻再也無法挽回。
王大柱變得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蹲在那片曾經充滿希望的玉米地頭,一蹲就是一天。那年的玉米最終無人收割,在秋風中枯萎、倒伏,一片荒蕪。彷彿那片土地,也因浸染了過多的鮮血和悲傷,而失去了生機。
村子裡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那道深刻的傷痕,卻永遠烙在了每個親曆者的心上。每當玉米成熟的季節,那金黃的色彩,總會讓人想起那個血腥的午後,和那兩個再也回不來的女人。
貪婪與暴戾,如同野草,在狹隘的心田裡瘋長,最終吞噬的,不僅是彆人的生命,也是自己的人性,以及整個家族、整個村莊賴以維繫的、最基本的溫情與秩序。血色褪去,留下的,是無儘的悲涼與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