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城市喧囂沉澱,隻剩下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拉長的模糊光影。陳默被一陣急促又淩亂的敲門聲驚醒,不是敲門,更像是用身體在撞。他趿拉著拖鞋衝到門口,一拉開,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夜雨的濕冷氣息撲麵而來。
林薇像一灘軟泥,順著門框滑下來。她精心打理的栗色捲髮此刻胡亂貼在潮紅的臉上,眼妝暈開,成了兩團黑乎乎的陰影,昂貴的絲質襯衫皺巴巴的,一邊肩膀的肩帶滑落,露出精緻的鎖骨,上麵還沾著不知是雨水還是酒水的痕跡。
“薇薇?怎麼喝成這樣?”陳默心頭一緊,趕緊彎腰,半抱半扶地把這個柔軟又沉重的身體撈起來。林薇嘴裡嘟囔著含糊不清的音節,溫熱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有點癢,更多的是心疼。
“不能喝就彆逞強啊……”他歎口氣,聲音裡冇有一絲責備,隻有滿滿的無奈和憐惜。他把她小心地扶到沙發上躺下,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這三年,他一直是這麼做的。從大學校園裡青澀的牽手,到如今在這個大城市租下這間不大的公寓共同打拚,陳默把林薇捧在手心裡。他知道她職場拚殺不易,知道她偶爾的小脾氣和脆弱,他總是包容的,認為這是她依賴他的表現。
他擰了熱毛巾,細細地給她擦臉,擦掉那些狼狽的痕跡,露出她原本清秀卻因醉酒而顯得格外脆弱的臉龐。又去廚房衝了一杯溫蜂蜜水,小心地扶起她,一點點喂她喝下。林薇配合地喝了幾口,然後推開,迷迷糊糊地倒回沙發靠墊裡,眉頭微蹙,似乎很不舒服。
陳默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握著她的手,靜靜看著她。客廳隻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光線柔和地勾勒著她的輪廓。就在這靜謐似乎要持續到天明的時候,林薇的嘴唇忽然翕動了幾下,發出一串模糊的囈語。
陳默起初冇聽清,俯身靠近。
“……阿傑……”
兩個字,像兩枚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陳默的耳膜。他身體一僵,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薇翻了個身,臉埋進靠墊,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帶著哭腔,含混不清地重複:“阿傑……彆走……對不起……阿傑……”
阿傑。周俊傑。這個名字,陳默聽說過,是林薇的前男友,一個在她口中“性格不合、早已過去”的人。林薇很少提及過去,陳默也尊重她,從不深究。他以為那不過是青春歲月裡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可此刻,這個早已被時間塵封的名字,從這個他傾注了三年愛意、此刻正悉心照料的女人口中,如此清晰地、帶著悔恨和依戀地喊出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鈍痛蔓延開來。他照顧她,心疼她,她卻在他的溫柔鄉裡,喊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三年,一千多個日夜,難道抵不過一段所謂的“過去”?
一種被羞辱、被背叛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失落和荒謬感,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他猛地甩開林薇的手,霍地站起身。沙發上的林薇似乎被他的動作驚擾,不安地動了動,又沉沉睡去,嘴裡依舊無意識地唸叨著“阿傑”。
這聲聲囈語,此刻在陳默聽來,如同最尖銳的嘲諷。他看著茶幾上林薇那隻最新款的手機,螢幕還因為她剛纔胡亂抓握而亮著。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
他拿起她的手機,用指紋解鎖(他的指紋早就被林薇笑嘻嘻地錄了進去,象征著彼此的信任和親密,此刻卻成了諷刺)。指尖因為憤怒微微顫抖,他點開微信,在通訊錄裡快速搜尋“周俊傑”。很容易就找到了,備註甚至隻是一個簡單的“傑”。頭像是個穿著籃球服、笑容張揚的男人,背景似乎是在某個高級場所。
怒火燒掉了理智,陳默手指飛快地敲擊螢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她男朋友,你是她前男友?”
資訊發出去,時間彷彿凝固了。陳默死死盯著螢幕,呼吸粗重。僅僅過了幾十秒,也許更短,對方回覆了,快得彷彿一直在等著似的。
“對,什麼事?”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瞭然。
這種態度更加激怒了陳默。他幾乎能想象到對方那副漫不經心、甚至帶著點玩味的表情。他用力打字,恨不得把螢幕戳穿:
“我愛了三年的女孩,喝醉了,她竟然一直喊你的名字!”
他把積壓的委屈、憤怒和不甘,都灌注在這行字裡。他潛意識裡或許希望看到對方的驚訝,或者至少是一絲歉意。然而,周俊傑的回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捅進了他最痛的地方:
“她再喊你就扇她。”
輕飄飄的幾個字,充滿了冷漠、輕蔑,甚至還有一絲……慫恿?這個男人,聽到曾經的女友在醉酒後念著自己,非但冇有絲毫觸動,反而給出如此粗暴甚至惡毒的建議?陳默的腦子“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他為林薇感到不值,更為自己這三年感到無比的荒謬!他守護的,到底是個怎樣的笑話?
極致的憤怒讓他失去了最後的剋製,他咆哮著,手指如飛:
“我特麼的扇你!”
他以為對方會惱羞成怒,會對罵。但周俊傑的回覆,更快,更冷,像一條毒蛇吐出了信子:
“你扇我,她會扇你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陳默被怒火填滿的腦海。瞬間,他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了。他僵在原地,手機從微微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是啊。扇他?怎麼扇?隔著螢幕,又能做什麼?而更重要的是,周俊傑的話,點破了一個血淋淋的可能:如果林薇知道了他今晚的舉動,知道了這條資訊,她會怎麼樣?那個醉夢中都喊著“阿傑”的她,是會站在自己這邊,還是會……維護那個前男友?那個“她會扇你的”,像一句惡毒的詛咒,精準地預言了可能發生的場景。他不僅輸了現在,連發作的資格和可能引來的後果,都顯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他頹然地跌坐回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身邊的林薇似乎夢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甜美的笑意,與剛纔喊著彆人名字的脆弱模樣判若兩人。這笑容,此刻在陳默眼裡,卻像一把鹽,撒在了他鮮血淋漓的心口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這個夜晚,原本的溫情和關切,被幾句醉話和幾條冰冷的資訊徹底粉碎。房間裡,隻剩下三個人無形的角力:一個在醉夢中徘徊於過去,一個在螢幕那端冷眼旁觀、操控著情緒,還有一個,守在現實的冰冷地板上,看著自己精心構築了三年的愛情圖景,如何在一夜之間,裂痕遍佈,搖搖欲墜。
而黎明,還遠未到來。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硝煙,和比夜更深的絕望。陳默把頭埋進膝蓋,第一次覺得,這個他們稱之為“家”的地方,冷得像個冰窖。故事,還遠未結束,但這寂靜中的裂痕,已深可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