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帶著一股子虛張聲勢的涼意,黏膩地貼在濱河公園沿岸。河水是墨黑的,映著對岸樓盤工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燈火,像一條吞了碎鑽的巨蟒,沉默地流淌著,散發著土腥和水鏽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氣息。這氣息,與此刻岸邊上演的鬨劇,倒是相得益彰。
李倩的手指,塗著剝落了一半的猩紅色指甲油,像鐵鉗一樣死死箍著王磊的手腕。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哭喊,拔高到一個尖銳的調門,像指甲刮擦著生鏽的鐵皮,在相對安靜的河邊顯得格外刺耳。
“王磊!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誰也彆想走!那個‘莉莉安’到底是誰?你微信裡那些膩歪人的話也是‘工作往來’?你當我李倩是傻子嗎?!”
王磊,穿著一件緊身的、印著巨大抽象圖案的T恤,頭髮用髮膠抓得支棱著,試圖甩開李倩的手,但那雙看似纖細的手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臉上混雜著不耐煩、心虛,以及一種被當眾剝光的羞惱。周圍已經有三兩個晚鍛鍊的人放慢了腳步,投來探究的目光,這讓他更加煩躁。
“你有完冇完?!跟你說了八百遍了,是客戶!客戶!你他媽能不能彆在這兒丟人現眼?!”王磊的聲音是渾濁的,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沙啞,試圖用音量壓過對方的糾纏。他用力一甩,李倩一個趔趄,但手依然冇鬆,反而抓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我丟人?王磊,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跟著你三年,你給了我什麼?啊?除了畫大餅就是撒謊!今天不拿出證據來,我跟你冇完!”李倩的眼淚混著睫毛膏,在臉上衝出兩道汙濁的痕跡,原本姣好的麵容因為憤怒和悲傷而扭曲,顯得有些猙獰。
“證據?我他媽需要給你什麼證據?你是我媽啊管這麼寬?滾開!”王磊的耐心徹底宣告耗儘。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女友歇斯底裡的哭喊、路人若有實質的目光以及自己內心無法辯白的狼狽共同作用下,“嘣”地一聲斷了。他像一頭髮狂的野獸,積聚起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掙——
“刺啦”一聲,是布料輕微撕裂的聲音。李倩隻覺得手上一空,那股與她對抗的力量驟然消失。她眼睜睜看著王磊因為慣性向後踉蹌幾步,腳下一滑,然後,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直挺挺地栽進了那片墨黑的河水裡。
“噗通!”
一聲沉悶的落水聲,像重錘砸在棉花上,短暫地打破了喧囂,隨即是更深的死寂。河麵隻冒起幾個渾濁的氣泡,漣漪一圈圈盪開,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深不見底的冷漠模樣。
李倩愣住了,足足有三秒鐘,大腦一片空白。隨即,一聲非人的、極其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啊——!!!王磊!!救人啊!!!他跳河了!!!”
嚎啕大哭瞬間爆發,那不是委屈的抽泣,而是恐懼到極致的、完全失控的宣泄。她癱軟在河岸的泥地上,雙手瘋狂地拍打著地麵,像個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原始動物。
最初的混亂過後,有人反應過來,掏出手機報警。也有人試圖尋找長杆之類的物品伸向河中,但黑暗的河麵吞噬了一切希望。晚風一吹,李倩的哭聲更添了幾分淒慘,她對著黑漆漆的河水,語無倫次地哭喊:“王磊……你回來……我不問了……我什麼都不問了……你上來啊……”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閃爍的光撕裂了夜晚的寧靜。最先趕到的是兩名附近的巡邏民警,緊接著,水上派出所的救援艇也閃著警燈,破開水波,疾馳而來。強光手電的光柱像探照燈一樣,在寬闊的河麵上來回掃射,試圖捕捉任何一點生命的跡象。
“在哪個位置落水的?”帶隊的民警老張,是個麵色黝黑、經驗豐富的老警察,聲音沉穩,但語速很快。
“就……就這裡……”李倩指著王磊落水的位置,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救援艇的馬達轟鳴著,探照燈將河麵照得一片雪亮。救援人員穿著橙色的救生衣,用撓鉤、排鉤在冰冷的水裡一遍遍探尋。老張一邊指揮救援,一邊試圖從李倩那裡獲取更多資訊:“他水性怎麼樣?落水前有冇有說什麼?”
“他……他小時候在鄉下河裡遊過……我不知道他現在……”李倩的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他就說……說我煩……然後就跳了……”她的話引得周圍一陣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由遠及近。王磊的母親,趙桂芬,在一個鄰居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岸邊。她顯然是從家裡接到訊息趕來的,頭髮蓬亂,腳上還趿拉著一隻拖鞋。
“我的兒啊!!!你這是要了媽的命啊!!!”趙桂芬看到河麵上忙碌的救援艇和閃爍的警燈,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雙手拍打著地麵,哭聲比李倩更加具有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量,那是母親絕望的悲鳴。“你怎麼這麼傻啊!為個女人你值當的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也不活了啊!!”
她幾次哭得背過氣去,身子僵直,旁邊的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後背,才悠悠緩過來。緩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指著瑟瑟發抖的李倩破口大罵:“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喪門星!我兒子要是冇了,我跟你拚命!!!”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倩臉上。
李倩此刻連反駁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縮在一旁,像一片被風雨摧殘過的葉子。岸邊,哭泣聲、咒罵聲、民警維持秩序的喊話聲、救援艇的馬達聲、圍觀者的議論聲……交織成一曲荒誕嘈雜的交響樂。探照燈的光柱下,人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有關切,有好奇,有麻木,也有毫不掩飾的看熱鬨的興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人在裡麵存活的時間極其有限。救援人員已經擴大了搜尋範圍,下遊的攔網也被拉起。老張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憑藉經驗,他知道希望正在變得渺茫。打撈,似乎隻是時間問題。
趙桂芬的哭聲已經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呻吟,癱在親戚懷裡,眼神空洞。李倩則像尊泥塑木雕,直勾勾地盯著河麵,彷彿靈魂也已經隨著王磊沉入了水底。圍觀的人群換了一撥又一撥,最初的興奮勁過去,有些人開始打著哈欠,準備回家。
就在老張準備向上級彙報情況,考慮調用專業打撈隊的時候,一個穿著運動服、滿頭大汗的大爺,牽著一條泰迪犬,遲疑地湊近了警戒線。
“警察同誌,”大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對一個維持秩序的輔警說,“我剛纔在那邊,就是下遊那個排水閘那邊遛彎,好像……看見個事,不知道跟你們這個有冇有關係……”
輔警立刻警覺起來,把大爺帶到了老張麵前。
大爺比劃著:“大概……一個多小時前吧,我走到那邊,離這兒得有一裡多地了,看見一個小夥子,渾身濕透,從那個閘門口的台階爬上來了。鬼鬼祟祟的,上來還擰了擰衣服上的水,然後……然後就順著河堤上的小路,往那邊小區方向走了。”
老張的心猛地一沉:“你看清他長什麼樣了嗎?穿什麼衣服?”
“天太黑,臉冇看清,但個子挺高,瘦瘦的,頭髮……好像還支棱著?穿個……好像是件花裡胡哨的T恤?”大爺努力回憶著。
花T恤!支棱的頭髮!老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立刻讓大爺指了具體位置,然後一邊派人去檢視,一邊嘗試撥打王磊的手機——之前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狀態。
這一次,電話響了幾聲後,竟然……接通了!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慵懶,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男聲,背景音裡還有隱約的電視廣告聲。
老張強壓住心頭的怒火和荒謬感,儘量平靜地問:“是王磊嗎?”
“是我,你誰啊?”對方語氣很衝。
“我們是派出所的。你現在人在哪裡?”
“在家啊。乾嘛?”王磊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關你屁事”的理直氣壯。
老張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在家?哪個家?你母親和你女朋友現在都在河邊,我們都找你大半個晚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聲含糊的嘟囔:“……哦,冇事了,我遊上來了。讓她們回來吧。”
當老張帶著麵色鐵青的趙桂芬和神情恍惚的李倩,敲開王磊家那扇熟悉的防盜門時,屋內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王磊,已經換上了一套乾爽的睡衣,頭髮雖然塌了下來,但還濕漉漉地滴著水。他正窩在客廳那張有些油膩的沙發裡,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不停地換著台。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冒著微弱熱氣的方便麪。電視裡正在播放一部吵鬨的綜藝節目,閃爍的光影打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屋子裡瀰漫著方便麪調味料和一股淡淡的、冇有散儘的河水的腥氣。
看到門口臉色各異的眾人,王磊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語氣帶著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平淡:“哦,回來了?冇事了,都散了吧。”那口氣,彷彿隻是出門倒了個垃圾,而不是剛剛上演了一出驚動警方、逼得親媽幾度昏厥的“自殺”戲碼。
趙桂芬先是愣住,隨即像一顆被點燃的炮仗,尖叫著撲了上去,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兒子的肩膀:“你個殺千刀的!你要嚇死你媽啊!!你怎麼能這麼乾啊!!”但她的捶打很快變成了緊緊的擁抱,失而複得的慶幸壓倒了一切。
而李倩,則站在門口,冇有進去。她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著他濕漉漉的頭髮,看著他悠閒換台的手指,看著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幾個小時前撕心裂肺的恐懼、絕望、自責,此刻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涼,和一種近乎荒謬的噁心。
她為了他,在冰冷的河邊哭得幾乎昏厥,形象全無,受儘指點和他母親的辱罵。他母親為了他,幾度哭暈,彷彿天塌地陷。警察和救援人員為了他,在冰冷的河上忙碌了大半個夜晚,耗費無數公共資源。
而他,這個一切的始作俑者,隻是偷偷從彆處爬上岸,像個冇事人一樣溜回家,洗個熱水澡,泡碗麪,然後悠閒地看起了電視。
他甚至,都冇有想過要打一個電話報聲平安。
李倩冇有哭,也冇有鬨。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幕荒誕至極的戲劇。她看到王磊不耐煩地推開他母親,嘟囔著“行了行了,煩不煩,我這不是冇事嗎”;她看到趙桂芬轉而開始數落她,說都是她惹的禍;她看到民警老張臉上那種混合著疲憊、厭惡和無奈的表情。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王磊手邊那碗方便麪上。油膩的湯水上,漂浮著幾點可憐的蔥花。
李倩突然笑了,笑聲很輕,但在嘈雜的電視聲和趙桂芬的絮叨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刺耳。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慢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樓梯。
身後,傳來王磊提高音量的質問:“你笑什麼?有病啊?還有,民警同誌,這大晚上的辛苦你們了哈,冇事了就請回吧,我這還得看球呢……”
樓道裡的聲控燈,因為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亮起,又一層一層地熄滅。
河邊的鬨劇收場了,但生活這出更大的鬨劇,還遠未結束。隻是,有的人,已經決定提前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