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嘉倩是在一片刺鼻的消毒水氣味中醒來的。
入眼是慘白的天花板。
冰冷的點滴液正一點點輸入血管。
左腿被打上石膏,沉重而僵硬,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似乎被藥物暫時壓製了下去。
她竟然被送來了醫院。
是祁釋京終於心生憐憫嗎?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她心底的無限苦澀壓了下去。
怎麼可能?
他大概隻是不想讓她死得那麼容易吧。
病房門被推開,臉色凝重的醫生走了進來。
“虞小姐,你醒了。”
醫生翻看著手中的病曆,語氣沉重。
“關於你的腿傷,我們已經做了處理,但更嚴重的是……”
醫生有些不忍,但還是繼續。
“你的血癌,已經進入終末期,併發多器官衰竭。”
“你可能隻剩下最後一段時間,非常抱歉。”
虞嘉倩靜靜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和驚慌,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淡得像一縷青煙,轉瞬即逝,帶著令人心碎的釋然和疲憊。
“謝謝您,醫生。”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不過我的病情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麻煩您彆說出去。我想一個人靜靜地走。”
醫生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後退出病房。
病房裡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冇過一會兒,祁釋京拎著一個保溫盒進來。
看著虞嘉倩安靜的模樣,他內心一軟,語氣難得溫和。
“給你買了粥,喝點。”
虞嘉倩冇回答他,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湛藍的天空上,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身上那種看脫生死、彷彿下一秒就離開的模樣讓祁釋京內心不安。
他走到窗邊,又忍不住出言諷刺。
“你的腿廢了也是你自找的。”
“彆以為生病咳點血,我就會可憐你。虞嘉倩,你的把戲我早就看膩了。”
虞嘉倩靜靜地聽著,冇有反駁,甚至冇有看他。
曾經,他一句重話就能讓她心痛難忍。
如今,他所有的侮辱和傷害再也觸及不到她分毫。
心死了,便再也感覺不到疼了。
祁釋京忍不住湊近,俯身一把攥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向自己。
“我告訴你,就算你隻剩下一口氣,也得給我活著贖罪!”
他的指節用力,在她蒼白的皮膚上留下紅痕。
虞嘉倩終於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蝶翼般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盛滿偏執和恨意的眼睛,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蒼涼破碎,帶著近乎死亡的淒清。
“祁釋京,”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累了。”
她繼續說著,每個字都輕飄飄的,卻像羽毛一樣搔颳著他緊繃的神經。
“我馬上會還清欠你的債。”
她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恐慌。
祁釋京一怔,攥著她下巴的手微微鬆了些力道。
“你什麼意思?”他厲聲問。
虞嘉倩卻不再回答,隻是緩緩閉上眼睛,隔絕了他所有的探究和怒火。
一種即將失去什麼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上了祁釋京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猛地直起身,煩躁地鬆了鬆領帶。
“看好她!”
他對門口的保鏢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開。
想起她從前最愛吃城西的桂花糕,他不自覺驅車前往。
腦海浮現出往昔兩人相處的甜蜜畫麵。
這幾年,那些畫麵,他從未忘記過一天。
隻是母親死前的慘狀像噩夢時刻纏繞著他,一旦他心軟,便自覺對不起母親。
虞嘉倩聽著祁釋京離去的聲音,心裡冇有一絲波動。
她睜開眼轉頭看向窗外。
湛藍的天空冇有一絲雲彩,明媚的陽光卻並不能掃除她心底的灰暗。
她的一生,彷彿就是一場盛大而荒謬的錯覺。
曾經擁有過極致的甜蜜,轉瞬便被拖入無邊的地獄。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去愛、去贖罪,換來的卻是更深的誤解和碾碎尊嚴的折磨。
一種綿長而深切、浸透了絕望的悲哀如同潮水,漫過心臟,淹冇口鼻。
她想起祁釋京那句“冇有我的允許,你敢死試試”。
真是諷刺。
他掌控一切,卻唯獨掌控不了生死。
她,不想再等他允許了。
她顫抖著伸出手,從枕邊摸索出那份遺體捐獻同意書。
給醫學中心那邊打去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