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降魔變,卻有眾生百態相,佛祖慈悲,魔王猙獰,妖女魅惑,萬千魔軍張牙舞爪,戈矛林立,混沌汙濁之間,自有澄淨如水,泰然自若之佛,居中而坐,鎮壓寰宇。
鬼斧神工,妙筆通神,,一筆一畫,皆藏乾坤,成佛寺的降魔變雖未點睛,卻已經有了絲絲神韻,佛魔一體,照見眾生。
蘇無名一行人已然佇立壁畫之前,靜靜凝望著這幅降魔變,蘇無名還未開口,身側的老賈看著降魔變上的異獸忽然開口,“都說魔王是騎著凶獸來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魔王坐下,騎有異獸,形似猛虎,體態如牛,頭頂雙角,背生雙翼,麵貌可怖,甚是嚇人。
蘇無名凝視著那畫像,終是緩緩開口,“此獸名窮奇,與混沌,檮杌,饕餮並稱四大凶獸,我更願意相信,它在活在傳說之中。”
蘇無名精通誌怪雜說,對於這所謂的凶獸傳說更是信手拈來,張口之間便說出了四大凶獸之由來,可是,當聽到蘇無名談到他隻願相信凶獸活在傳說中時,正看著壁畫的李伏蟬不知為何,心中湧起一股悸動,忍不住上前一步。
窮奇,混沌,檮杌,這三者聞之,李伏蟬毫無反應,隻是,當聽到饕餮一詞,再觀此壁畫,李伏蟬那平靜的思緒竟泛起一陣波瀾,這便是心血來潮。
為何,我會有這樣的反應,李伏蟬的雙眸淩厲起來,緊緊盯著那尚未點睛的降魔變,不知為何,此刻觀之,竟有種深陷其中的感覺,彷彿畫中那無目的魔佛皆在看著他。
李伏蟬穿越千年,離奇降生這千百年前似是而非的世界,這本就是玄之又玄之事。
因此,即便不信鬼神之說,但打心底裡,李伏蟬相信著,這世上一定有他不曾瞭解的神秘,就像是他那一身奔湧的內力與似神如魔的筋骨,都在訴說著一個事實,這個世界與他曾經的世界截然不同。
有些人似是而非,有些曆史並非一成不變,那些本該死在原故事中的人,不也經由他的手發生了改變嗎,這個世界,究竟還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靈渡明器鋪,不知為何,這個名字忽然湧上心頭,明明那裡自己去過,隻是名字相同,獨孤羊更是窮困潦倒的普通人,可為何,此時此刻,那個名字再度浮上心頭,難道,隻是因為聽聞了饕餮嗎?
李伏蟬的異樣引起了蘇無名的察覺,蘇無名立馬拉住李伏蟬,神色有些期冀,問道:“伏蟬,怎麼了,可是發現了什麼異常?”
這一問,立即將李伏蟬不知飄往何處的心神拉了回來,再看壁畫,那種窺探之感,一掃而空,李伏蟬平複心緒,將那種奇妙的感覺壓下。
回過頭,露出笑意,“不是,常看喜君畫人像,但是很少有機會看到畫神魔的,有些好奇而已。”
聞言,身後跟隨著的櫻桃與裴喜君露出恍然的神色,老賈與老羅也是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不說魔王一案,這降魔變隻是觀看,也不免感歎秦孝白的畫技,李伏蟬有此變現,倒也不足為奇。
隻有格外瞭解李伏蟬的蘇無名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喜君的畫也就算了,你身為朋友,自然認可人家的畫,可你那性子,根本就不是愛畫之人。
在蘇無名心中,李伏蟬一直是一個奇怪的孩子,他不僅是恩師後人,更是自家的唯一的血脈,即便如此,蘇無名也一直認為李伏蟬是一個與這個時代都格格不入的人。
李伏蟬武功極好,文采更是斐然,詩才之高,大唐無人能出其右,更是高中狀元,可這樣一個人,打小就不愛讀書,甚至瞧不上那些所謂的文人騷客,詩人畫師。
蘇無名本以為是文人相輕,可最後發現,李伏蟬並未有瞧不起他們詩文亦或是作品的跡象,反倒是一種更為複雜,更為厭惡的情緒。
那時候的他,經常聽到李伏蟬唸叨奇怪的話語,“作詩作詩,你們這些人就知道作詩,知不知道,千百年後有多少人因為你們的詩,抓耳撓腮,嘔心瀝血……”
蘇無名嘴角抽了抽,想起李伏蟬過往幽怨的模樣,懶得理會自家這個時常抽風的侄兒,再次將目光落回壁畫,“這釋門壁畫,加入了中土之物,且一氣嗬成,著實令人詫異啊!難怪他秦孝白能名揚天下啊!”
這番話,立即引起裴喜君的共鳴,雖這兩日心神堪憂,但對於秦孝白技藝的佩服卻一點不曾影響,達者為師,秦孝白的天下第一之名,當之無愧。
可櫻桃倒是對這畫冇什麼太大的感謝,畫的不錯,挺好的,大概就是她最高的評價了。
就在幾人論畫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了驅趕之聲,成佛寺的僧人忽然出現,驅趕著大殿內的百姓,包括蘇無名一行人。
見著僧人那無力且霸道的模樣,櫻桃的脾氣一下子便上來了,老賈剛欲上前詢問,卻被櫻桃搶了先,語氣逼人,質問道:“你這出家人,為何如此無禮,憑什麼轟我們出去?”
那僧人的語氣一下子弱了下來,櫻桃雖是女子,但那一身江湖人的煞氣可絲毫不作假,死在她手上的人,可不在少數,僧人連忙解釋,“秦孝白已經入寺,點睛需心無旁騖,大殿內,不許任何人打擾。”
聞言,眾人倒也不好再繼續逗留,畢竟是人家寺內的正事,幾人相繼走出,李伏蟬臨了再一次凝望了一眼那壁畫,毫無異常,便不再關注,罷了,若世上真有些什麼奇妙之事,我不找,它也會自己找上門,隨遇而安的性子有時候,正是一切的良藥。
而此時此刻,秦孝白正在一幫人的簇擁之下,走向大殿,與剛剛出得大殿的幾人迎麵撞上,隻是,此刻的秦孝白眼中絲毫顧及不到幾人,反而是被周圍催促他點睛的聲音,弄得神色陰沉。
但看清秦孝白臉龐的刹那,李伏蟬頓時愣住,這張臉,是不是太像了些,他的瞳孔幾乎不受抑製的顫抖,雖然很快平靜,但心底的驚訝卻是仍在盤桓。
拉住一旁的裴喜君,低聲問道:“他便是秦孝白?”
裴喜君自然而然地回道:“對啊,他便是秦畫師。”
李伏蟬目光淩厲,卻並無戾氣,仔細盯著秦孝白上下打量,步伐鬆散,形態隨意,並非習武之人,眉眼之間雖有丹青之意,卻並無任何清氣精光,雖是大唐第一畫師,但,並非李伏蟬期盼中的那人。
今日是怎麼了,一個接著一個,其實,早在當年,初見公主太子之時,李伏蟬便心生波瀾,可在後來便慢慢放平了心態,冇想到,時至今日,還是會心起漣漪,看來,自己始終在期盼著這個世界有些什麼啊。
李伏蟬的心緒無人知曉,秦孝白長驅直入,與阿祖兩人邁入大殿,殿門關閉,彷彿與殿外成為了兩個世界。
壁畫之前,秦孝白執筆佇立,提起的手無論如何都無法落下,這一刻,那些出自他筆下的佛魔竟如同幻影一般,扭曲,紛雜,彷彿當真脫壁而出,在他的周圍縈繞徘徊。
但秦孝白不管如何努力,都無法看清他們的眼眸,佛祖,世上無佛,哪裡知曉其雙眸如何,魔王,世上無魔,又怎清楚其邪目是甚?
這一刻,秦孝白心底的壓抑幾乎達到了巔峰,進入大殿之前,那些人的催促聲彷彿又在耳畔迴響,畫師的筆竟然有了絲絲顫抖,這對於一個畫師而言,若是下筆,無疑是最大的失敗。
秦孝白轉身,扔下畫筆,眼中露出一絲迷茫,繼而是無儘的積憤與惱火,壓抑著聲音,忽然問道:“阿祖,告訴我,怎樣才能點出魔王的猙獰,佛祖的淡然?”
阿祖本還在憂心自家師兄今日是不是又不點睛了,聽聞此問,整個人都是一愣,隨即忽然反應過來,舉著托盤的身子又低了幾分,怯懦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話音落下,秦孝白猛然轉身,臉上的憤怒一覽無遺,他的目光如同一頭野狼,眼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挫敗,“你隨我畫壁十幾年,難道還冇學會?”
阿祖眼神閃躲,神色訕訕,連連後退,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阿祖這副模樣,秦孝白的心底湧出莫大的失望,甚至一度壓過了他無法點睛的抑鬱,忍不住大吼一聲,“告訴我!怎麼才能給這鋪降魔變點睛!?”
阿祖知道退無可退,隻得顫抖著老實回答,“師兄,我不知道啊。”
此話一出,徹底激怒了秦孝白,抬腿一踹,阿祖手中顏料畫筆翻飛,整個人踉蹌著便要倒地,誰知,秦孝白仍緊追不放,謾罵毆打,惹得阿祖的連連求饒。
可秦孝白冇有注意到的是,雖然在哀嚎求饒,但阿祖的眼中閃爍著毫無掩飾的殘忍與殺機。
大殿內的動靜立馬吸引了屋外蘇無名的注意,與李伏蟬對視一眼,蘇無名趕緊來到窗邊,透過若隱若現的窗紙,窺探到了殿內的場景。
蘇無名眉頭緊皺,這位大唐第一畫師的秉性似乎,有些不如人意啊!
許久許久,大殿之內的動靜逐漸平息,阿祖在一旁收拾散落一地的畫筆顏料,秦孝白仰麵躺地,高聲自嘲:“廢物,你是小廢物,我是廢物!”
聽到這樣的話,阿祖似毫不在意剛剛的毆打,仍然是一副儘在為師兄著想的模樣,拖著滿身傷痕來到秦孝白身旁,勸道:“師兄,如果你能畫出滿意的降魔變,就是打死我,我也願意。”
秦孝白的神情一頓,毫不領情,翻身而起,一把推開阿祖,“你說這樣的話作甚?”
隻聽阿祖繼續道:“師兄,阿祖隻是擔心時間久了,外界對你的非議更大,您難道冇聽說嗎?如今長安盛傳,那個殺人挖肝的魔王,是你畫出來的。”
誰知,對於這樣的話,秦孝白非但不懼,反倒引以為豪,放聲大笑,正如他當初對盧淩風所言,他所畫之物,脫壁而出,本就是尋常,這便是畫師對於自己作品的極度自信,秦孝白身為大唐第一畫師,有此瘋魔之相,不足為奇。
而就在此刻,大殿之外傳來了一陣喧鬨,隻見一群百姓個個手提農具,在一老者的帶領下,不顧僧人阻攔,強行闖入了成佛寺,直直地朝著大殿湧來。
廣笑見狀,神色一變,立馬小跑著上前阻攔住那似為首的老者,“施主,各位,佛門重地,你們要乾什麼啊?”
那老者錦衣華服,顯然地位不低,此刻滿臉的憤恨,大手一揚,直指大殿,“要鏟貴寺那幅壁畫!”
這話可立馬將在場之人嚇了一跳,蘇無名更是眼皮一抖,連忙拉住李伏蟬,低聲吩咐,“伏蟬,看著點,待會兒可得攔住他們!”
這壁畫是何由來,蘇無名再清楚不過,若是真由著他們鏟了,公主一旦發難,這些人怕是無一人可逃脫罪責,那時候,對於雙方都是輸家!
李伏蟬微微點頭,看向了那為首的老者,嘴角露出一絲看熱鬨的笑意,鏟人家壁畫,還怪有禮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