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宅門前,還未進門,嘶嘶馬鳴便隱隱傳入盧淩風的耳中,腳步微微一停,盧淩風抬首看向院內,不高不矮的圍牆正好遮擋住了視線,這聲音,馬宅所養的馬似乎不在少數。
三人略一對視,郭莊立馬心領神會,上前叩門,不多時,一道輕盈的腳步聲傳來,大門打開,一道風情萬種的身影湧入三人的眼簾。
坦領裙衫,輕盈微透,色彩華美,飄逸的帔帛,在其身側招搖,婦人媚骨天成,妝容精緻,墮馬髮髻,花鈿勾魂,且膚白如瓷,身姿曼妙,隻是輕輕倚著門扉,那宛如水波流轉的雙眸便似有著勾魂奪魄的魅力。
隻一眼,便令在場三人皆是一怔,顯然是未曾預料到,馬雄的夫人竟生的如此貌美,但盧淩風心誌堅毅,區區女色,如何能影響他的心神,隻是刹那,便回過神來。
而郭莊與小伍倒也不愧是金吾衛中的精銳,僅幾個呼吸,便趕緊撇開了視線。
而打開門的馬伕人見到門外站著三位挺拔的郎君,尤其是其中為首的那位,相貌更是英俊,氣質尤為出眾。
馬伕人那盈盈若水的眸子頓時泛起了水波,身子更依著門幾分,整個人如同嬌媚的狐狸,臉上含羞帶笑,慵懶地問道:“三位,何事叩我大門?”
說話間,眼波流轉,看得郭莊與小伍皆是呼吸一窒,而盧淩風已是猜出眼前女子的身份,麵不改色,莫說眼前此人是馬雄之妻,便是他自己的喜君,便分毫不差。
盧淩風聲如洪鐘,“可是馬將軍府邸?公廨例行詢問。”
馬伕人眼神微微一動,卻並未說什麼,而是將三人迎入內堂,屋內燃香嫋嫋,餘味繞鼻,馬伕人一進屋便嫋嫋婷婷走至案幾之前,毫不在意外人,衣裙翻飛間人便施施然坐下,一顰一笑,幾乎勾動人心。
盧淩風開門見山,直接詢問其孫望之事,而馬伕人聽聞這番詢問,眸子輕輕一顫,卻未曾顯露出異樣,而是聲音輕柔,注視盧淩風回道:“孫博士是給我府上的馬治過病,怎麼了?”
郭莊正欲開口言說孫望已死之事,卻被盧淩風及時攔下,“冇怎麼,隻是例行巡訪,請問孫博士醫術如何?”
“自然是好,在太仆寺也是出類拔萃的。”馬伕人的語氣甜膩粘連,緊緊盯著盧淩風,雙眼之中,似乎有一種要將人吃下的慾望。
盧淩風對馬伕人的搔首弄姿卻是視而不見,聽聞這個回答,眼裡卻是露出一絲懷疑,“我看未必吧,若是真醫術不凡,為何去年,到府上幾十次?”
說話間,盧淩風的眼神帶上了審視,雖然隻是刹那,但馬伕人的身體的確僵住了那麼一瞬,下一刻,便聽到了馬伕人的解釋,“我夫在安西軍任職,每次回來,都會帶好幾匹馬,所以我府園中,也養了不少的馬。”
話音落下,屋外果然傳來了陣陣馬鳴之聲,而其中一道聲音引來了盧淩風的詫異,其聲雄壯,充滿了野性,隻聽馬伕人繼續道:“我夫乃曾是遊擊將軍,後得大將軍重用,升任安西軍軍使,四品官,馬生病了,一般的獸醫冇資格來看,當然隻能請獸醫博士了。”
盧淩風不知何時踱步窗前,看著屋外馬圈內一匹匹雄壯的駿馬,眼中露出了一絲恍然,安西軍,那位安西都護不正是王孝傑大將軍嘛,其與伏蟬的關係,可謂非同一般,這般說來,這馬雄不正是王將軍麾下將士嘛!
盧淩風心思百轉之餘,也從馬伕人的話語中聽出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意味,這個女人,是在拿馬雄的官職,敲打我呢,可,來此我隻言說是例行巡訪,為何對我有這般情緒,盧淩風眼神深邃,思慮起種種可能。
而馬伕人接下來的話便開始為盧淩風解釋了孫望為何頻頻來馬宅的原因,“有些馬的病啊,也不是看一次就能治好的。”說著話,馬伕人不知何時起身,嫋嫋婷婷地來到了盧淩風身側,那雙眼眸,勾魂奪魄,直視起盧淩風的容貌。
察覺到馬伕人的目光,盧淩風銳利的雙眸對上了馬伕人那含情脈脈的目光,這一刻,馬伕人竟覺得那目光如何犀利,忍不住微微移開了視線。
盧淩風見狀,眼睛微眯,卻忽然露出笑意,“原來如此,盧某也是愛馬之人,不知可否帶我去看看。”
馬伕人聞言,自然不會拒絕,幾人很快出現在院子中,看著馬廄中不下十幾匹的駿馬,盧淩風緩步上前,環顧四周,對於軍伍之人,如此多的駿馬,確是令人心動,尤其是院子之中,有一匹馬獨立栓縛,格外雄壯,充滿了野性,似乎正是剛剛在屋內聽到嘶鳴的那匹。
此刻,盧淩風也不禁感歎,“能在自己家中,養這麼多馬,真是讓人羨慕啊!”
馬伕人笑道:“這些馬都是我家夫君,率軍作戰時所得,他戰功赫赫,那年遠征拔汗那,得到三匹汗血寶馬,中宗皇帝很開心,返賜一匹,並恩準我府養馬,如今,安西都護王孝傑將軍的馬,還是我夫君所贈呢。”
盧淩風的眸子中忽然露出璀璨的光芒,“汗血?”盧淩風頓時將目光彙聚到了那匹特彆的馬上,“可是那匹?”
馬伕人順著視線看去,正是此馬,盧淩風當即心動,“可否讓我騎騎?”
馬伕人轉頭,仔細又打量了盧淩風幾眼,真是英俊,又如此充滿陽剛之氣,想不到長安之中,還有如此俊傑,馬伕人怎會拒絕,隻是提醒道:“冇有配馬鞍呐。”
盧淩風此刻哪還會在意那些,他本就是金吾衛中郎將,哪有一個將軍不愛寶馬,雙眼發光,“能騎一次汗血寶馬,此生無憾哪!”
話音剛落,盧淩風身形如電,一個箭步跨出,人已然來到了馬前,馬伕人卻是冇想到這盧淩風性子如此急切,立馬高呼道:“那馬性子烈,您可當心哪!”
能有多烈,我還不信了!盧淩風充耳不聞,飛身而起,竟穩穩噹噹地落在了馬背之上,可下一刻,他便立馬明白了這馬究竟是何等烈法。
那雄壯的馬身宛如平地驚雷般轟然翻動,四肢微微一彎,整匹馬便似騰空一般高高躍起,馬顱揚起,馬背之上一股沛然難擋的巨力頓時洶湧而出。
盧淩風還冇來得及坐穩,便感受到了這股巨大的力量,霎那間,那昂藏高大的身軀竟似破布一般被掀飛出去,這般可怕的力量,盧淩風似乎感覺是被李伏蟬一掌轟擊在了身上。
這一幕,可嚇壞了馬伕人,驚訝的神色頓時溢於言表,可旁觀的郭莊與小伍倒是很平靜,自家少卿的本事,他們還是瞭解的。
馬身的力量雖然大,畢竟隻是外力,遠不可能如內力那般侵入體內,盧淩風雖然騰空摔飛,卻絲毫不曾慌亂,縱氣沉身,那倒飛的身子瞬間找回了平衡,還未落地,整個身子便翻轉回正,安然落地。
可剛剛那一坐,也是激起了汗血馬的烈性,甩飛了盧淩風後,竟不依不饒,再度朝著盧淩風狂奔而來。
盧淩風眼中湧起火熱,真是一匹好馬!得傳李伏蟬的輕功,如今的盧淩風身法愈加迅捷,汗血馬縱然神異,卻根本碰不得盧淩風分毫。
輾轉騰挪,分毫之間,盧淩風的身法如風似電,汗血馬見奈何不得盧淩風,便在院內狂奔不止,速度之快,奔勢之洶,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可盧淩風非但有的是力氣,膽氣更是十足,幾乎毫不猶豫,大步流星,沿著汗血馬奔馳的方向縱步趕上,並駕齊驅,一人一馬,竟較上了勁。
汗血馬忽然猛甩身子欲撞飛盧淩風,千鈞一髮之際,盧淩風提氣縱身,竟拔地而起,單掌探出,便已經牢牢抓住了馬鬃,一個鷂子翻身,人便再度伏坐馬背,這一次,可徹底激發出了馬的烈性。
脫韁之馬,比之尋常馬匹更是難以馴服,何況是汗血馬這等寶馬,馬蹄紛亂,嘶鳴不止,拚命地甩動身軀,勢要將盧淩風摔下馬背。
盧淩風不動如山,如今的他,輕身之法,早已不同往日,縱是那甩動的力量再大,盧淩風總可在岌岌可危之際穩住身軀,一人一馬,僵持不下,竟折騰了許久。
便在某一刻,盧淩風忽然感到身下之馬的掙紮幅度漸漸減緩,他鷹眸一厲,雙腿猛然發力,汗血馬頓時隻覺一股巨力夾住了身軀,一道不大不小的疼痛瞬間襲滿身軀,寶馬嘶鳴,終於漸漸平複下來。
盧淩風不知何時,已然坐直了身軀,看著身下寶馬,露出了一絲如願以償的笑容,汗血馬喘著粗氣,晃著腦袋,在院子裡慢慢地遊走。
此時此刻,盧淩風宛如得勝歸來的將軍,騎著烈馬,睥睨天下,一側的郭莊與小伍俱是露出了笑意,忍不住為盧淩風喝彩。
而馬伕人震驚之餘,雙眼中某些慾望幾乎奪目而出,這匹馬除了他的夫君,從無人可騎,不想今日,竟然被一個如此英俊年輕的郎君給征服了,一瞬間,馬伕人的眼裡幾乎隻剩了盧淩風的身影。
許久,盧淩風這才從興奮之中回過神,翻身下馬,滿是留戀地拍了拍馬身,此刻,汗血馬宛如安靜的小駒,靜靜靠在盧淩風身側,絲毫冇有了片刻前的狂暴,而也正在此刻,盧淩風這才注意到了馬尾的異常。
眉頭輕輕皺起,盧淩風看著那被束成辮的馬尾,心中忽然閃過了絲絲疑慮,就在此時,馬伕人忽然靠了上來,整個人恨不得貼在盧淩風身上,輕輕為盧淩風擦拭剛剛馴馬蹭上的塵埃,笑意柔媚,道:“您真是神勇,這馬啊,除了我家夫君,還從未有人馴服過。”
盧淩風一時間冇有抓住那絲疑慮,眉頭仍然緊皺,開口問道:“馬將軍,最近冇有回來吧?”
馬伕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哀怨,“他在安西軍,豈能說回就回,上次回長安,已經是三年前了。”
再聞安西軍,盧淩風忽然想起了孫望的死狀,下意識地問道:“馬將軍用的什麼兵器啊?”
馬伕人不疑有他,自然地回道:“他是陌刀將,用的自然是陌刀。”
這一句話,令盧淩風猛然驚醒,也察覺到了馬伕人的動作,連忙退開,馬伕人被這突然起來的動作驚了一下,卻又立馬察覺到盧淩風臉上的窘迫,重新恢複笑容,問道:“忘了請教,您在哪處公廨供職啊?”
盧淩風迅速調整情緒,麵色一正,行了一禮,“大理寺少卿,盧淩風。”
馬伕人的臉色微微僵住,奇怪道:“大理寺?怪了,您來我府上究竟何事?”
盧淩風的眼睛裡忽然冒出絲絲審視,盯著馬伕人,一字一頓道:“孫望,死了。”
下一刻,完全出乎盧淩風預料的反應出現了,馬伕人聽聞這個訊息,竟花容失色,情急之下,頓時暈了過去,盧淩風瞳孔一顫,趕緊接住馬伕人倒下的身軀,入懷隻覺一片柔軟,盧淩風根本顧不得其他,急道:“馬伕人,馬伕人……”
此時此刻,長安之外,半日裡程的食肆,李奈兒與成乙駕馬的身影,逐漸出現在官道之上,看著食肆中三三兩兩的客人,李奈兒慢慢勒馬駐足,“成先生,離長安隻有半日路程了,歇下腳吧。”
成乙點了點頭,食肆之中的酒香已經撲麵而來,“也好,連日奔波,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兩人下馬,朝著食肆走去,還冇進去,一道熟悉的聲音就傳入了成乙耳中,“哎,成乙,你也回長安啦!”
成乙腳步不停,立即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與此同時,臉上的笑容漸漸浮現,“老費,又揹著我偷偷喝酒!”
這突然出現在此處的人,赫然是那來信說要重返長安的費雞師,這一路走走停停,嘗美食,品美酒,竟在這離長安不遠處與成乙撞上了,真是緣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