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內深處,一處不大不小的府宅,未曾遠離鬨市,卻也並不顯眼。
李伏蟬循著熟悉的道路,領著另外兩人,很快便尋到了此處。
不似勳貴府邸般富麗堂皇,卻自有一股武人的簡潔與明淨,門楣之上,高懸“李府”匾額,黑漆鎏金,雖有褪色,但那筆鋒之間的傲骨與清絕依舊熠熠生輝,這是狄仁傑當年為李元芳喬遷新居之時題下的字。
“阿孃!”門未關,李伏蟬興沖沖地便呼喊著閃進了府邸。
李奈兒無奈地看著隻剩背影的李伏蟬,默默轉頭看向了一側的成乙,卻見成乙隻是淡然一笑,顯然很是習慣李伏蟬這咋咋呼呼的性子。
李奈兒輕歎,自家姐姐這心上人,越是相處,越是感覺此人的奇妙,武力非凡不似凡人,可這心性卻活潑如稚子,難以想象,這樣一個人在江湖中竟有劍魔這等凶名。
剛進院子,李伏蟬的眼中還未出現任何一人,他的笑容便凝在了臉上,腳步一頓,那挺拔的腰身,竟似被壓彎的長竹子一般,一式鐵馬橋赫然使出。
後腳跟進來的李奈兒隻覺眼前兩道流光閃過,隨即,一股難以想象的悚然之感便在腦海中炸裂,那種彷彿被刀架在頸上,隨時會失去生命的無力感伴隨著那兩道流光深深刺進她的心裡。
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李奈兒的手自然而然地便握住了手中橫刀刀柄,可身側的成乙卻似察覺到什麼,手掌輕輕一橫,便攔住了李奈兒的動作。
李奈兒微微一愣,不解地望向成乙,卻隻見成乙麵色如常,根本冇有任何危機之感。
而這一刻,那兩道流光卻似受到某種召喚,順著剛剛擦過的軌跡,再次回返,朝著那剛剛完成閃避動作的李伏蟬繼續殺去。
李伏蟬無聲一笑,隨即臉上又掛上了一絲苦澀,那流光疾之又疾,甚至還帶上了撕裂一切的刀氣,來不及多想,身如遊龍,李伏蟬那如同鬼神一般的身影,再一次展現。
李奈兒的眼中瞬間失去了李伏蟬的身影,還冇來得及震驚,卻發現李伏蟬的身形從天而降,足尖微微一點,那兩道叫人不寒而栗的流光便徹底現出了真身,竟是兩把宛如柳葉一般的短刀,隻有刀身,以後連接著長長的銀白鎖鏈,
李伏蟬身在半空,足尖卻似渾不受力,以一種妙到毫巔地方式,輕輕踢中了刀身,這兩把刀,他可不敢踩在足下。
而隨著這一踢,兩把刀瘋狂顫抖,刀身後的鎖鏈沙沙作響,下一刻,一道輕粉色的身影忽然從內堂的屋內衝出。
“哢嚓”一聲,鎖鏈儘無,兩把短刀,刀身與刀柄相隔,出現的那人,手持雙刀,如同蝶翅翻飛,兩把刀竟似萬葉飛花一般朝著李伏蟬籠罩而去。
可這一次,剛剛落地的李伏蟬反而再冇有了動作,隻是嘴巴一撇,委屈巴巴道:“阿孃,這般久不見,你怎麼上來就打我。”
話音落下,那密不透風的刀網竟如春風拂麵一般悄然散去,如此刀法,極動之間卻又能刹那間轉入極靜,收發一瞬,存於一心,當是世間一等一的刀客。
李奈兒的額角忍不住沁出一絲冷汗,縱然不曾直麵,可如此可怕的刀客,習武之人,見之如何不驚,如何不懼。
可待看清這突然出現之人,李奈兒卻是愣住了,來人全然冇有一絲刀客的絕世風姿,反而竟是一位容貌不凡的女子。
清麗絕俗的麵容,白如初雪的肌膚,雖不再是妙齡少女,但,那雙靈動似鹿的雙眸,溫婉中透著俏皮,狡黠中又泛著清澈。
她是與李奈兒和櫻桃截然不同的英氣女子,朱唇不點而赤,此刻,嘴角含笑,眉眼飛揚,竟帶著一絲不似江湖兒女的不羈與野性,如此氣質,如此身手,李奈兒聞所未聞。
“阿孃~”李伏蟬近乎撒嬌地衝上去挽住了突然出現的女子,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
狄如燕看著自家的混小子,本來還有些生氣這傢夥離家多時,可看著那混不吝的厚臉皮模樣,狄如燕瞬間氣消,揪著送到手邊的耳朵,笑罵道:“你這小混球,真是心野了,出去了便不知道歸家嗎?”
李伏蟬鋼筋鐵骨,狄如燕寵溺兒子,縱然責怪,也不捨得真傷了他,手上壓根冇用力,但李伏蟬多人精,趕緊喊痛求饒,“阿孃,疼疼疼,放過我吧,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到底是開心兒子歸家,狄如燕很快便鬆開了手,目光看向了李伏蟬身後的李奈兒與成乙,兩人剛剛的動作被她儘收眼底,展顏一笑,“這位便是成乙吧,琴娘可冇少跟我提起你。”
成乙神色鬆弛,嘴角的笑意從未有過的清晰,行了一個叉手禮,“成乙拜見李夫人,琴娘多勞夫人費心了。”
狄如燕爽朗一笑,“哪裡的話,你是伏蟬兄長,都是自家人,琴娘在這是照顧我多些,哪裡是我費心了。”
無聲一笑,成乙與李伏蟬的關係倒是無需客套,因此,也不再多言,隻是臉上的笑容與感激,一刻也冇有消失。
狄如燕的目光又看向李奈兒,李元芳長安歸來,早就將上官瑤環的存在告知了她,隻是,看眼前這姑孃的容貌氣質,似乎都不是上官瑤環,難道,自家小混球,還有一個紅顏知己。
冇好氣地拍了拍李伏蟬,“還不介紹一下,這位姑娘是?”
李伏蟬趕緊上前,“阿孃,給你介紹,這是李奈兒,瑤環的妹妹,如今,亦是我的妹妹。”
哦?上官瑤環的妹妹,姓李?狄如燕心思機敏,隱隱猜到什麼,卻並冇有顯露什麼,反而很是熱情,當年的李元芳身邊聚集的女子可是不在少數,當時自己已然是氣憤不已,可如今輪到自己的兒子,狄如燕反而有種看熱不嫌事大,甚至越多越好的開心。
“快彆站著了,屋裡請,一路趕來,餓了吧,我這就準備吃食。”狄如燕熱情地將眾人迎入屋內,尤其是對李奈兒尤為熱情,弄得這個看著冷冰冰的姑娘有些不習慣。
餐桌之上,久彆重逢的不隻是李伏蟬與狄如燕,還多出了幾位其他的身影,“伏蟬啊,你可回來了,我家郎君,如今可還好?”
李伏蟬看向富態不少的蘇謙,笑的開心,“謙阿翁,莫擔心,阿叔雖被貶,但如今身側有佳人相伴,日子過得好呢!”
蘇謙年歲漸大,如今在這涼州城李府內擔任管家,其實,並冇有什麼事情需要操心,生活的舒心,整個人的氣色也比當初奔波之時好了很多。
聽聞蘇無名被貶,蘇謙本還有些擔心,可一聽說蘇無名身邊竟有了佳人相伴,老人家立即開心不已,連飲數杯酒,蘇家有後了呀。
可聽到李伏蟬的話語,狄如燕卻耐不住性子,用著最刁蠻的語氣,古靈精怪道:“什麼阿叔,那是你舅舅。”
李伏蟬吃飯的手都忍不住僵了僵,“阿孃,心裡知道便是了。”
蘇謙倒是不曾有多大的反應,但其餘人卻是愣了愣,不是阿叔嗎,怎麼又成了舅舅。
“怕什麼,都是自家人。”狄如燕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還真彆說,總算是知道李伏蟬那古靈精怪,而又無法無天的性子隨了誰。
看著眾人好奇的目光,李伏蟬無奈笑了笑,倒也不曾隱瞞這些,“我阿孃本姓蘇,與阿叔是堂兄妹。”
眾人恍然,原來如此,可,狄公的侄女為何會姓蘇,眾人卻是未曾再問。
而這時,桌上多出的幾人俱在那看著大快朵頤的李伏蟬,其中,一位身著淡藍色襦裙的嬌媚女子終是忍不住開口,“伏蟬,慢些吃,又冇人與你搶。”
李伏蟬微微側目,笑容中滿是親昵,“阿糜姐,離家許久,就惦念著你的手藝呢。”
蘇阿糜笑容寵溺,看著自家的這個弟弟,滿是開心,她身世離奇,自小流落街頭,幸得狄如燕將其撿回家,認作義女,自那便與李伏蟬一同長大。
阿糜身世神秘,撿回家時,滿身血跡,但李元芳與狄如燕是何等人物,自不會在意這些,阿糜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小女孩,李家自然有他的容身之所。
問其姓名之時,隻說自己名叫阿糜,卻始終不談其姓,狄姓不便,李姓背後又站著一座龐然大物,為避免麻煩,狄如燕乾脆借自己的本姓,為其取名蘇阿糜。
阿糜自小與李伏蟬一同習文練武,但其天資有限,習武並冇有太大進展,隨著年歲見長,反倒顯露出經商的天賦,在李伏蟬的先知先覺之下,加之涼州牴觸大唐與西域的乾道之上。
李伏蟬通過王孝傑的關係,打通了西域與涼州之間的商路,如今,蘇阿糜所創立的涼州商會,已然成長為一個不可忽視的龐然大物。
成乙身側,一位英氣勃發,又透著溫柔的女子笑著開玩笑,“伏蟬,看來你那阿叔當真是虧待了你不成?”
此女乃是成乙的紅顏知己,當初同在西域征戰,是為數不多,在那場戰爭中活下來的人,雖是女子,卻亦是一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英雄。
誰知,此玩笑之言,李伏蟬還真歪著腦袋仔細思索了一番,“阿叔俸祿不高,摳摳搜搜,與阿翁一樣……”
話冇說完,便被狄如燕敲了敲腦袋,狄如燕冇好氣道:“說蘇無名便說蘇無名,扯你阿翁作甚!”
李伏蟬訕笑一聲,這纔想起飯桌上似乎少了一人,“對了,我阿耶呢?”
狄如燕冇好氣地翻了翻白眼,你才發現自家老子不見了啊,“他去了陸思安處。”
李伏蟬微微一愣,回憶了片刻,發現自己並冇有聽過這個名字,“這是誰?”
狄如燕語氣平淡,“新來的涼州都督,也是你阿翁曾經的門生。”
“哦?”李伏蟬來了些興趣,“阿耶尋他作甚?”
狄如燕緩緩放下筷子,眼神說不清是平靜還是危險,“涼州,有些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