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數日,這一天,三人來到了一處名為拾陽縣的地方。
剛入城,三人下馬步行,便見到幾名孩童在街邊嬉鬨玩耍,口中還唸叨著一段打油詩,“獨孤仵作家世賤,不如沿街去乞討,獨孤仵作有嬌妻,卻為他人作嫁衣……”
聽到這段話的三人腳步不由地放緩,目光掃去,卻見隻是幾個孩童,口中唸叨著這段順口溜一般的東西,但麵上卻並冇有多少惡意,他們並不明白這段話中的深意,隻是每每聽到大人談論,便記了下來。
李奈兒雖身世坎坷,但其被帶出深宮,習文練武,俱是在不俗的環境之下,這等市井之流的羞辱之詞,聽聞的倒是少之又少。
而李伏蟬與成乙倒是無甚反應,他們遊曆江湖,所遇的三教九流之徒,比比皆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這等話語,在他們聽來,也不過是稀疏平常。
但,這仵作一詞,倒是令李伏蟬的腳步稍稍一頓,他來自後世,仵作於刑案一道的重要性,他自然瞭解,但,世事無常,仵作一職,自古輕賤,即便是盛唐,亦不例外。
檢查屍體,從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仵作一名,起與唐代,但其根源,尚可追溯至春秋戰國,協助官家檢體查屍之人,古稱隸臣,說是為臣,但本質卻是奴隸。
這也是仵作一職低賤的起源,仵作,常與屍體打交道,被人有損陰德,仵作之家,世代仵作,不得參加科舉,且仵作俸祿微薄,多是賤籍,每每更為人所輕。
仵作之死,無足輕重,這是這個時代公認,而又悲哀的事實,即便身懷特殊的技藝,仵作想憑藉這種手段養家餬口,都是一件極其不易之事,位卑家貧,此為仵作之境況,因此,仵作往往多有其他生計。
“獨孤……”李伏蟬輕聲呢喃,雖看著那群嬉鬨的孩童,眼神卻不知飄向了哪裡。
成乙頓住步伐,他流落江湖,對於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伏蟬,可是有不對?”
李伏蟬收斂心神,目光露出了些許恍然,搖了搖頭,笑容中卻有著李奈兒難以理解的惆悵,“冇什麼不對。”
冇什麼不對,隻是,不公,不平,不順我心,李伏蟬冇有說出口,隻是靜靜地牽動韁繩,三人的身影緩緩走過街道。
心情略感沉重的李伏蟬很快被一頓胡餅給治癒了,這拾陽縣內,竟存有一家胡餅店,其間之客,絡繹不絕,生意倒是好的異常。
行至此處,李伏蟬便走不動道了,這一路來,李奈兒一直在觀察李伏蟬與成乙二人,成乙老成持重,沉默寡言,雖目不能視,但那一身鐵血的氣息,令李奈兒心生敬畏。
但李伏蟬卻很是特彆,活潑好動,能言善道,這一路來,嘴巴便不曾閒過,除了嘴碎,還特彆能吃,若不是知曉其是上官瑤環的心上人,身手更是不凡,李奈兒甚至以為這是誰家未曾長大的少爺。
看著李伏蟬滿眼渴望,走不到道兒的模樣,李奈兒嘴角微微一抽,這一路下來,她已然慢慢習慣了李伏蟬的跳脫與嘴饞,對於口腹之慾,李奈兒倒是並無多少追求,但在李伏蟬的影響下,竟也漸漸有了些許興趣。
雖未進店,但那胡餅的麥香與羊肉的清香,已然順著煙火氣息,傳到了店外,在人的鼻尖緩緩撩動,確是動人心脾,難怪李伏蟬會走不動道。
三人入店,店內人頭攢動,好不容易找了位子坐下,夥計卻是忙得團團轉,一時半刻間竟未曾趕來,李伏蟬便一邊嚥著口水,一邊樂嗬嗬地為兩人講述這胡餅夾羊肉的做法。
“我與你們說啊,這正宗的胡餅夾羊肉,得取新麥製麵,以溫熱羊湯相和,酢母催發,揉至光滑,覆濕布醒發。”
李伏蟬一指身側桌上的羊肉,“上好的羊肋取肉,作小丁,拌以蔥白、豆豉、蜀椒、鹽梅,淋入酥油,攪拌醃製,待麵成,分劑成餅,撒胡麻仁,入火爐,炭烤至兩麵金黃,麥香四溢,取出剖開,填入羊肉,再入爐悶烤,待餅香與肉香交相融合,酥油浸透餅皮,順著爐壁淌下,珍饈成矣!”
聽到李伏蟬的描述,加之店內濃香四溢,倒真叫兩人口舌生津,胃口大開,忍不住看向那忙碌的夥計。
而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讚歎,“郎君好見聞,這胡餅夾羊肉傳自西域,我大唐境內少有人知其製法,郎君竟能分毫不差地描述清其製作過程,當真行家啊!”
李伏蟬側目,卻見一位衣著光鮮的中年人正一手拿著胡餅,一手拍案叫絕,此人模樣方正,雙眸明亮,兩撮鬍鬚被打理的格外整齊,正高興地望著自己。
見其嘴角還殘留的油漬,李伏蟬微微一笑,“過獎了,美食既成,可享用者,皆是行家。”能吃到美食,便是一種對食物的認可,人人可吃,便人人皆是行家,不需要精準的評價,隻需要儘情地享用。
“好一句皆是行家,在下馬槐,正是這家馬氏胡餅鋪的老闆。”李伏蟬的氣度樣貌皆是不凡,身側的一男一女同樣不一般,如此之人,竟還通曉胡餅夾羊肉的門道,這讓在拾陽深受輕視的馬槐,難得有了一絲尋覓到知音的感覺。
“哦?竟是老闆,失禮了,在下李伏蟬,”對於會做美食之人,李伏蟬一向友善的很,順手指向身側的兩人介紹道,“這兩位是在下家人,家兄成乙,舍妹李奈兒。”
成乙回首,微微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而李奈兒卻是愣了愣,她是活在陰影之中的利刃,是一把為守護上官瑤環而存在的刀,可如今,不僅被送到了青天白日之下,可以沐浴陽光,甚至,還有了家人嗎?
馬槐也冇在意李奈兒的愣神,而是趕緊招呼夥計,將店內的招牌上了個遍,“難得遇見行家,今日貴客臨門,我做東,還請幾位莫要推辭。”
李伏蟬忽然打量了馬槐一眼,此人之喜悅倒是絲毫做不得假,這般熱情,卻是令人冇想到的。
有了掌櫃的吩咐,胡餅很快上桌,一口下去,胡餅酥脆,蜀椒微麻,豆豉鹹香,蔥白清甜,伴著鮮爽豐腴的羊肉,在口舌之上層層鋪開,肉香瀰漫,滿口縈鮮,真是人間極品啊!
看著李伏蟬吃的那開心的幾乎都快看不見雙眼的模樣,馬槐比自家生意好還要高興,連連讓夥計再來幾份。
當吃下五六人份的胡餅後,在李奈兒與馬槐震驚的目光中,李伏蟬這才稍稍放緩了速度,李奈兒忍不住摸了摸身後那行囊之中的銀錠,總算是知曉了為何離開之前,上官瑤環特地交於自己這般多的銀錢,原來,都是為了這個。
“馬老闆是本地人吧?”李伏蟬總算是得空問出這麼一句。
馬槐聽到此問,倒是神色稍稍凝滯,隨後又恢複正常,“是啊,土生土長。”
“那這胡餅為何做的這般正宗,這般美味?”李伏蟬不禁好奇。
馬槐的喜悅的神色倒是稍稍淡去,臉色中有了些許惆悵,看了看氣質不凡的幾人,倒是未曾隱瞞,“我也曾是舉子,屢次不中,這才遠走西域,在西州生活了十年,這才習得這般手藝。”
“原來如此。”李伏蟬倒是未曾安慰什麼,人各有際遇,入朝為官未必好過賣這胡餅。
就在幾人談話之時,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議論之聲,“聽說了嗎,拾陽山上,又有墓被盜啦!”
“什麼時候的事?”聽者見怪不怪,絲毫冇有驚訝的神色。
“就是昨天啊,剛發現的,唉,咱們這縣令啊,越發不治事嘍。”
……
聽到此番談論,本還略帶喜悅的馬槐卻是神情一暗,甚至隱隱帶起一絲憤怒,李伏蟬眼力何等驚人,自然察覺到了馬槐神色中的異樣,怕也是個有故事之人,但萍水相逢,李伏蟬並未多問,他更在意的是這拾陽縣的盜墓一事。
拾陽乃古縣,城中拾陽山更是遍佈漢魏六朝時的古墓,以致盜墓猖獗,拾陽縣令苦禁不止,又逢其年歲已大,再不久便要致仕,故,早已有心無力,放任不管。
拾陽縣內盜墓賊橫生,這幫人,專與墳墓打交道,乾的雖不是殺人越貨的勾當,但,狠辣起來,亦是不差於江洋大盜。
江湖之上廝混的,自然不乏這類人,隻是,這幫土夫子,同樣也處在江湖人的鄙視鏈底端,盜賊瞧不起竊賊,竊賊瞧不起土賊,而這幫人合起夥來瞧不起采花賊。
但在李伏蟬眼中,這群賊寇,皆是入不得眼的,不問自取,盜竊為生,甚至以之為樂,律法之所以將他們列入犯罪,便是因為,他們的每一次行竊都有可能是其他人賴以為生的錢財,他們盜走的不是錢,而是命。
李伏蟬見聽聞盜墓一事,馬槐心有不悅,倒是將話題一轉,“馬老闆可聽聞過獨孤仵作?”
馬槐聞言一怔,立即問道:“李郎君如何會知道獨孤仵作?”言語之間,竟有一絲擔憂的緊張,倒是令李伏蟬微微側目。
將進城之時的見聞告知,馬槐才如釋重負,長歎一聲,“獨孤仵作亦是個可憐人,仵作,為人所輕,位卑家貧,獨孤仵作是個有本事的人,但亦窮困潦倒,可,偏偏還娶了一個貌美的娘子,故而,惹來了諸多緋議,那羞辱人的打油詩,便是那幫人傳出來的。”
言辭之間,頗有憤恨,這馬槐,竟多有維護那獨孤仵作。
李伏蟬從與其的交談之中發現,此人雖是商人,但畢竟是讀過書的舉人,舉止氣度不似商人那般市儈,也冇有歐陽泉那般追求名聲的慾望,反倒更像個務實的老農,專心做著自己的生意。
而聽其所述,那獨孤仵作技藝不凡,但多為人所部尊重,可偏偏,這馬槐卻對其很是維護,還提到了,獨孤仵作的另一個營生,靈渡明器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