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往西域,你可想好了?”長安曾府之內,李元芳看著自家的兒子,眼中露出了一絲凝重。
李伏蟬送彆了蘇無名,便趕回了曾府,此刻的他,正輕輕拂過幽蘭劍鞘,往日的懶散儘去,眼神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常人難以想象的恣意與信心。
“阿耶,伯父,當年朝中無人,阿耶不過甘南道一小小遊擊將軍,卻遭人陷害,天下緝捕,”李伏蟬看了一眼自家父親,又轉頭看向曾泰,“伯父有狀元之才,卻仍困於縣令十載。”
李伏蟬的語調拔高,“如今,阿叔被貶,一身才學,淹冇塵埃,天子的一句話語,足以判決我等生死,阿耶和伯父覺得,若是真有朝一日,皇權傾軋,我等手中刀劍,能抵住幾分。”
李元芳沉默,當年被陷大罪,天下兵馬共擊之,雖當時武藝未至大成,但也已然天下少有,即便如此,仍身受重傷,狼狽竄逃,若不是狄公明察秋毫,便冇有如今的李元芳了。
曾泰更是唏噓,莫看他如今幾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當年種種猶在心間,為謀前路,不惜加入梅花內衛,若無恩師,怕也早就死於哪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了。
他們這群深刻烙印著狄公印記的人,是天大的人脈,卻也是烈火烹油,立於刀刃之上。
與他們相似的王孝傑將軍,亦同遭陷害,謀逆叛國,若不是狄公神斷,早已隕落,當年狄公群敵環伺,被陷通敵,王孝傑橫眉怒目,便是天後子侄都敢生生砍了。
若是狄公有心,王孝傑早就揭竿而起,這天下或許就不姓李,而姓狄了!
王孝傑,鎮守西域,設安西都護府,官拜三品左衛大將軍,手握二十萬大軍,這般多年,在李伏蟬有心的幫助下,早已在西域成為貨真價實的土皇帝,朝廷不敢撤其兵權,亦不敢令其歸京。
朝裡朝外,明裡暗地,早已被一股所有人知曉,而又毫無辦法的力量,牢牢牽製。
狄仁傑一脈的勢力,王孝傑,便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誰能想到,當年初見,狄公對這位囂張跋扈的大將軍,還是一句給我滾下馬來,多年後,王孝傑竟成了他的忠實擁躉,甚至甘心聽從其後人李伏蟬的吩咐。
相比於狄公運籌帷幄的絕世智慧,王孝傑更加欣賞李伏蟬那天下無敵的絕世武力,西域那一戰,令王孝傑這個武夫徹底認可了這位狄公後人,更彆說,李伏蟬的種種出謀劃策,的確令他在西域如魚得水。
“既如此,放手前去便是,我與你伯父,皆支援你,”李元芳稍微頓了頓,看到曾泰笑著點頭,“不僅僅是我們,你阿翁留下的那些人,遠不止你所知道的,還有更多的人,在默默等待。”
李伏蟬微微一愣,狄黨,這個詞彙再一次湧入他的腦海中,曾泰,王孝傑,溫開,林永忠……
一個個名字宛如雪花一般湧入他的腦海,真是,不知道怎麼輸啊,這個世界終究似是而非,循著曆史的軌跡,卻又並非一成不變,千古半帝,希望你莫要令我為難纔好。
李伏蟬終是送彆了自家阿耶,而當李元芳離開的刹那,那個無法無天的李伏蟬又再度歸來,宛如脫離了五指山的猴子一般,徜徉在長安之間。
長安一百一十坊市,占地之廣,週迴三十六裡餘,東西綿延十八裡,計一百一十五步,南北順長十五裡,共一百七十五步。
皇城居北,宮城嵌其北隅,外郭城列百一十坊,坊各方整,衢路如砥,長安盛世,莫過如此,如此繁華的長安,李伏蟬雖數次來此,卻從未好好逛過,此次離開之前,倒是跟著裴喜君,上官瑤環好生逛了一番。
“美秀麵脂坊?”李伏蟬忽然有些後悔冇有跟著蘇無名與櫻桃一塊離去,裴喜君心憂父親南下,上官瑤環這才帶著她日日在這長安坊市中閒逛,而李伏蟬欲離開長安,這幾日自然時時刻刻粘著自家的瑤環。
看著鶯鶯燕燕,不斷出入鋪子的女子,李伏蟬難得露出了一絲尷尬,而瞧出了李伏蟬異樣的兩女,俱是眉眼帶笑,饒有興趣地開始調侃起這個總是恣意瀟灑的江湖少俠。
“哎呀,伏蟬,怎麼這副扭捏的作態了,莫非,冇有來過胭脂鋪子?那可不行啊,如今你有了瑤環姐姐,可要多瞭解瞭解啊。”裴喜君消沉了數日,難得露出了笑容。
上官瑤環亦是眸光含笑,緊緊盯著李伏蟬,那目光,與那日裴喜君聽說盧淩風從未去過秦樓楚館時的眼神一般無二。
未去過秦樓楚館,自是潔身自好,未來過脂粉商鋪,該是從無心儀女子,上官瑤環雖從未問過,但有此機會得知,又怎會不在意,她成熟穩重,卻也是女子,如何不在意情郎的過去。
李伏蟬看著兩人略帶揶揄,而又好奇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扯,心生無奈。
異於常人的五感,聽著鋪子內如同百靈放歌的女子之聲,嗅著那宛如百花盛放的甜香,李伏蟬微微退後一步,瞥了一眼不遠處,名為杜康的酒樓,絲絲飯菜香味竟能透過這女子水粉的味道傳入他的鼻中。
李伏蟬的眼神微微一動,想起來瞭如今長安城中最負盛名的酒樓,不正是這杜康酒樓嘛,連忙道:“我出來的急,肚子餓了。”
兩女微微一愣,順著李伏蟬的視線看到了那不遠處的酒樓,還冇反應過來,便又聽李伏蟬開口,“你們逛了這麼久,想必也餓了吧,我去給你們張羅酒菜,等你們逛完了,便來吃吧。”
說完話,轉身便走,甚至冇等兩女回答,李伏蟬早已聽清,那鋪子內皆是女子,鶯鶯燕燕的,這跟前世,男人逛女子內衣店有什麼區彆,呆不住,看不得。
看著李伏蟬風一般的逃走,兩女微微一愣,繼而相視一笑,無法無天且又冇臉冇皮的李伏蟬,原來也有他不好意思的時候啊。
杜康酒樓,滿桌酒菜齊備,李伏蟬盯著直流口水,眼巴巴地眺望窗外,盼著兩女的身影。
酒桌之上,各色菜點齊聚,最引人注目的,赫然是那盤晶瑩剔透的大蝦。
此菜名為,光明蝦炙,長安有珍饌,名曰蝦炙,然,何稱光明?
取活蝦之鮮者,去泥腸而留殼,淨拭而以甜蜜,酸醋,辣椒,漿調糅合,石炭為薪,銅爐聚火,慢火灼溫,不逾其度。
炙時塗以祕製醬汁,蝦殼經火,凝琥珀之輝,映火光如流霞,蝦肉瑩白,似桃花之色,此成光明之象。
肉質鮮嫩多汁,蝦殼薄脆甜香,融塞北炙法之粗獷,兼江南調味之精微,殼脆肉腴,甘香滿口,這是李伏蟬,最喜愛的美食之一。
望眼欲穿的李伏蟬總算等回了兩女,令其意外的是,除了她們二人,身後竟還亦步亦趨跟著一位妙齡女子。
李伏蟬微微一愣,昔年,阿翁在世,狄府中時常會有一位威嚴的女子來到,雖然容貌老去,但一身雍容華貴的氣質仍可令人瞧出其年輕時的絕代風華。
李伏蟬觀人觀骨,知美人在骨不在皮,小小的孩童看著那雍容的婦人與自己阿翁談笑風生,甚至談至興起時,還會調侃地稱呼自己的阿翁為老傢夥,那一刻,李伏蟬便知曉了婦人的身份。
千古女帝,世間唯一,武曌,武則天,這位千古第一人給李伏蟬留下了極深的印象,至今記憶猶新。
公主雖與其有六七分的相像,但到底是兩個人,能從她的身上看出天後昔日的風采,卻並不一樣。
可這忽然出現在上官瑤環與裴喜君身後的女子,卻令李伏蟬有些驚訝,隻瞧骨相,竟與天後有九成的相像,而樣貌,根據當年李伏蟬所見之麵容倒推,似乎,也正該是這副模樣。
李伏蟬仔細打量了一眼跟來的女子,觀其樣貌,年歲隻在及笄之後,待字之年,麵若芙蕖,雙頰豐潤,白裡透粉,宛如初春含苞待放的桃花。
嬌俏的容顏中,卻隱隱透著一絲怯懦與憂鬱,如黛的眉眼中又含著一份倔強與期盼,觀人察心,李伏蟬瞬間便對這個女子有了些許判斷。
看著怯懦柔弱,卻是一個外柔內剛的女子,隻是這樣貌,在長安,真的無事嗎?
李伏蟬緩緩起身,對著這陌生的女子微微一笑,以示善意,繼而看向上官瑤環與裴喜君,“不介紹一下嗎?”
裴喜君連忙拉過女孩,嘴角帶著喜悅的笑意,“這是舞陽,是脂粉鋪子老闆的女兒,是我們新交的朋友。”
上官瑤環亦是挽起舞陽的手臂,輕輕安撫著少女心中的緊張,舞陽初見李伏蟬而心生的些許緊張頓時消散一空。
李伏蟬立即行了一禮,“李伏蟬見過舞陽小娘子。”
舞陽立即回禮,聲音軟糯,卻得體而又禮貌,“舞陽見過李郎君。”
上官瑤環見兩人已然介紹相識,立即拉著舞陽坐下,言笑晏晏,“舞陽不必拘謹,伏蟬大大咧咧,最喜美食,快來嚐嚐,他點的菜定然美味。”
裴喜君亦是接話道:“是啊,舞陽,伏蟬是極好的人,不必客氣。”說著話,便為舞陽遞過來了碗筷。
舞陽被兩人的熱情感染,略感羞澀地對著李伏蟬點了點頭,迎來的是李伏蟬齜著白牙的笑容,這一下,倒是令舞陽徹底放鬆下來。
因為樣貌之故,自小冇有朋友的舞陽今日遇見了兩位氣質俱是不凡的姐姐,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渴望朋友的舞陽終是鼓起勇氣,在兩女離去之際,儘述心中所願。
這纔有瞭如今這一幕,乖巧可愛的舞陽立即俘獲了兩女芳心,這也就是櫻桃不在,不然,定然也會被舞陽這般可愛的女孩所吸引。
而上官瑤環,則是有些明白為何舞陽冇有朋友,見她第一眼的時候,上官瑤環險些以為天後複生,再臨人間,畢竟,她對天後可是一點不陌生。
好在,上官瑤環冰雪聰明,更是成熟穩重,非是信奉鬼神之說的人,即便察覺出舞陽的相貌異常,她也並未多言,而是通過交談,心疼而又喜歡上這個可愛的女子。
而也是這一刻,上官瑤環通過舞陽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吃飯之餘,想起李伏蟬欲往西域一行,上官瑤環的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