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淩風與已然轉過頭來的上官瑤環對視一眼,兩人皆帶著笑意,直至公主當麵,盧淩風才漸漸收起笑容,滿麵嚴肅。
“盧淩風參見公主。”盧淩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叉手禮,隨著時間的流逝,無論是上官瑤環的話語,還是公主對他的態度,都令盧淩風意識到,那個他最不願相信的真相,或許就是事實。
公主笑意更甚,趕緊扶起盧淩風的雙手,語氣中帶著喜悅,“不必多禮,”看著盧淩風那與自己相似的眉眼,公主眼神溫柔,“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該怎麼感謝你啊?”
盧淩風神色微微一怔,連忙道:“此事,是蘇無名,李伏蟬,甚至,”盧淩風看了一眼上官瑤環,“還有上官使君,大家共同出謀劃策,盧淩風不敢居功。”
如今的公主在上官瑤環的幫助下,對盧淩風瞭解頗多,似乎早已猜到了他會說這樣的話,神情絲毫不變,“中秋之夜,你一馬當先,抗敵護眾,大家都看在眼裡。”
公主側目,看了一眼上官瑤環,見其微微點頭,這才繼續道:“今早,五名宰相聯名上書,舉薦你為大理寺少卿,你就等著接旨上任吧。”
盧淩風的臉色一滯,瞳孔微微顫動,帶著些許難以置信,第一時間看向了上官瑤環,這個自南下便與他一起的女子,如今,盧淩風已在不知不覺間真的將其當做了長姐,雖不言,但心卻騙不了人。
上官瑤環自然察覺到了盧淩風的目光,當即便明白了這個心高氣傲的弟弟,怕是心中有了些許想法,上官瑤環緩緩搖了搖頭,這才止住盧淩風想要開口的心思。
公主見盧淩風並未拒絕,當即露出了笑意,如今的朝中有七位宰相,四位皆在其麾下,是誰推舉的盧淩風,一目瞭然,如今,盧淩風並未拒絕這份善意,令公主很是開心。
話鋒一轉,公主忽然提到了另一件事,“天子,本欲下令,拆除參天樓,”公主冷笑一聲,參天樓本就是一個陰謀,就算如今拆毀,也已經於事無補,“但朝中數位重臣皆上疏勸阻,其中,更是以曾泰為主,天子這纔打消了這個決定。”
公主似乎想到什麼,露出些許笑意,“說起來,曾泰此人,當年和蘇無名一樣,蹉跎偏遠之地縣令十年,雖懷大才,卻如明珠蒙塵,黯淡無華,後來遇上了狄仁傑,一路保舉,一年內連升三級,入五品,再之後,任刺史,升四品,天後在時,更是得器重,進曾泰為江淮督查使,他輾轉數地,任多方封疆大吏。”
公主忽然頓住,眼中難掩對那位故去的狄公之感慨,“時至如今,當年蹉跎無望的小小縣令,今朝已是我大唐權勢最為熾盛的幾人之一,官至中書令,當朝宰相。”
“盧淩風,你可知曉,我為何與你說這些?”公主的目光緊緊盯著盧淩風。
盧淩風雖知曉曾泰此人,但對於其官路之曆程,卻是知之不詳,如今聽聞,竟生出一股荒誕之感,“這,盧淩風不知。”
上官瑤環適時開口,“今早上書表舉你的五位宰相中,其一便是曾泰。”
盧淩風徹底陷入了震驚,當朝七位宰相,兩位投入太子門下,四位皆尊公主之命,而唯有一位,並未選擇站隊,卻成為所有勢力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甚至於那些已然選擇了站隊的宰相,在那位的影響下,都有隨時調轉陣營的可能,而那位保持中立者,正是曾泰。
“曾泰,不愧是狄仁傑弟子,相比於蘇無名,他倒真無愧狄仁傑的英名了。”公主略有感慨,曾泰的背後站著難以估量的狄公門人,縱是獨身,亦是多方皆想拉攏的存在,可不知為何,這般多年,就是不肯選擇站隊,似乎在等待什麼。
盧淩風瞳孔一震,“曾相,也是狄公弟子?”
“哦?你不知道?”公主倒是有些奇怪,難道蘇無名與李伏蟬從未提及嗎?
蘇無名蹉跎武功縣十年,其實,憑藉著他狄仁傑親傳弟子之身份,哪裡需擔心官路之艱,朝中有人好辦事,那,朝中勢力遍佈,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可蘇無名,卻是硬生生剋製住了那觸手可得的滔天權勢。
蘇無名有傲骨,他多年前雖跟隨恩師狄公,但彼時家族遭陷害,家道中落,身負罪責,並無官職,隻是以弟子的身份,跟隨恩師辦案,一邊學習,一邊為父親平反。
蘇無名與曾泰不同,曾泰相遇狄仁傑之時,正是用人之際,且狄仁傑當時身體尚佳,所辦皆是大案要案。
曾泰跟隨狄仁傑,一路立功,恰好狄仁傑舉賢不避親,曾泰身負大才,又屢立奇功,且為人玲瓏聰慧,最是得狄仁傑歡心,一路高升,便絲毫不奇怪。
蘇無名踏入官場之時,狄仁傑已然故去,入仕為官,但出身低微,除了狄仁傑弟子的身份,再無一絲可以拿的出的地方,武功蘇氏,已然落寞。
蘇無名為官,隻為探破真相,造福百姓,他並不貪慕權勢,耐得住寂寞,受得了冷眼,他深刻的明白,恩師故去,那些留下的人情關係,用一分,便少一分,他不願將那些人情用在他的官路上,因為或有一日,李伏蟬或許,會真正用得上。
但說到底,卻是蘇無名自有傲骨,他想憑藉著自己的本事,成為一個像恩師那樣的好官,到那時,狄公弟子的身份便是錦上添花,世人談起他蘇無名,論的不僅僅是他蘇無名有一個好師父,還要說的是,狄仁傑亦收了一個好弟子。
若真有此一日,他蘇無名百年之後,見到恩師,也可坦然說上一句,無愧恩師教導,蘇無名愛他的恩師,感念其在他最無助之時的拉扯,更感恩他未來無數個日夜的教導。
昔年,小小的少年,潦倒失意,困苦不堪,如今,為國為民,官至長史,雖遠不及恩師,但,無愧於恩師。
盧淩風聽到了很多關於曾泰的故事,離開參天樓時,仍然懵懵懂懂,既有對狄公的嚮往,又有對公主幫助的迷茫。
而他不知道的是,蘇無名與李伏蟬,已然在長安狄公祠內燃起香火,等待著他的到來。
香燭燃起,案幾之上,名為狄公語錄的三卷書冊擺放整齊,曾經屬於狄仁傑的印章,此刻,也被恭敬地拜放在香爐之前,一張純白的宣紙上,印著狄仁傑印的鮮紅印章,狄公的金像,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熠熠生輝。
盧淩風剛至此處,便愣了神,蘇無名與李伏蟬皆在他預料之中,但如今,李元芳,還有那位剛剛纔聽聞了其事蹟的曾泰竟也都在此。
顧不上其他,盧淩風還想行禮,曾泰卻笑著攔住了他,“莫要多禮,今日,你纔是主角,我等不過是來做個見證。”聲音威嚴,卻透著一股親切與溫和,弄得盧淩風有些摸不著頭腦。
盧淩風在李元芳與曾泰善意的目光中,緩緩踏入祠堂,站立中央,不解地看著李伏蟬與蘇無名。
李伏蟬深吸一口氣,收起了往日的不羈與調皮,此刻那俊秀的臉龐上帶著嚴肅與懷念,對著蘇無名重重點了點頭,蘇無名這纔開口說話。
“盧淩風,你看看這是什麼?”蘇無名指著那三卷狄公語錄,語氣認真,神態莊重。
盧淩風定睛望去,心中驚訝,情不自禁地唸叨出來,“狄公語錄,這是?”
蘇無名的神情出現了絲絲懷念,“這是我跟隨恩師時記錄的,共六卷,之前我借你的那三卷舊書,是後三卷,這是前三卷。”
聞言,盧淩風的雙眸忽然睜大,眼中透露出一股難以置信,同時,還有一種連他都無法確定的雀躍在心頭升起,“這,這是何意?”
此時此刻,蘇無名,李伏蟬,李元芳,曾泰,四人對視一眼,皆緩步上前,跪在了狄公像前。
盧淩風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此刻,場間似乎就自己一個外人啊,此時,卻聽蘇無名那沉穩有力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響起,“恩師狄公在上,當年,您與我們說過,之所以不收盧淩風為徒,是因為他年少輕狂,恃才傲物,但您又說,此人心地純良,天資聰穎,性格率真,心懷天下,是可塑之才。”
蘇無名等人眼前,似乎隱隱約約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當年的話語聲,彷彿再次響徹耳旁,“若終有一日,他能經過曆練,知曉民間疾苦,真正懂得百姓即社稷的道理,便可由你們,代我收徒。”
相似的話語,由蘇無名緩緩述之於口,“今,盧淩風材成,一路成長,共破懸案,甚至協力合作,活捉沙斯,了卻恩師遺願,無名,謹遵師命,燃香請印。”
蘇無名回過頭,看向已然呆愣住的盧淩風,語氣肅穆而期待,“盧淩風,你可願做狄公弟子?”
這一刻,李伏蟬,李元芳,曾泰皆回首看向盧淩風,而盧淩風經過短暫的震驚,隨即便回憶起當年被狄公拒絕時的不解與羞憤,可當看到四人的目光,又看著那熠熠生光的狄公像,忽然,案幾之上那鮮紅的印記闖入他的眼眸,這一刻,過往所有的不甘統統煙消雲散。
幾乎不曾猶豫,盧淩風表情一肅,當即上前,目露敬意,雙膝一彎,誠服下跪,“我願意!”
見狀,四人的嘴角皆露出欣慰的笑容,蘇無名滿眼感慨,看向恩師的雕像,心中喜道:恩師,您交代我的事,無名,辦好了。
無論是沙斯,還是眼前的盧淩風,蘇無名皆無愧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