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無名來至寵念寺之前,早有人來此向公主請安,赫然正是那洛州刺史高忠義。
隻見高忠義畢恭畢敬匐匍在地,頭顱低垂,目光閃爍著旁人難見的陰鶩,雙手獻上一卷名冊,恭聲道:“拜見公主!”
韋風華趕緊接過那捲名冊交於公主,許久,公主才緩緩放下那捲名冊,端莊肅冷的麵龐上顯露出淡淡的笑意,隻是,笑意之中是常人難以察覺的冰冷與漠視,“這些年,你替我在東都經營,頗有成效啊!一旦事成,此名單之上的人皆會得到重用,當然,”公主的眼神莫名,話鋒一轉,“我最倚重的還是你啊!”
高忠義趕緊再行一禮,頭埋得更低,聲音也是愈發恭敬,“多謝公主的信任,高忠義追隨公主多年,定誓死效忠!”
公主看著匍匐在地的高忠義,目光冷漠,麵色卻是笑意盈盈,待收回目光,這才似是擔憂道:“隻是我現在中了花毒,恐怕……”
高忠義立即抬頭,進言道:“公主放心,蘇無名已經上任查案,我看用不了幾天,定可破獲人麵花案,得到解藥!”
公主神色一輕,她倒從未懷疑過蘇無名的智慧,更何況,還有上官瑤環一路的見聞她也早已知曉,隻是,卻還是故意問道:“哦?你相信蘇無名能探破此案,拿到解藥,讓我起死回生?”
高忠義不假思索,“狄公最得意的弟子,定是有些能耐的!”高忠義諂媚一笑,接著道,“主要是公主吉人天相,絕不會有事!”
公主笑意更甚,看向高忠義的眼神,更是耐人尋味,隻是高忠義還低垂著頭顱,完全不曾注意到這一幕,隻聽公主笑道:“你回去,召集名單上所有官員,告訴他們,一定要相信,蘇無名能夠幫我渡過此劫!”
公主突然停住話語,高忠義微微抬頭,卻忽然見到公主那危險的眼神,心頭一顫,還不曾多想,又聞公主語氣冰冷,“誰若生有二心,定斬不饒!”
高忠義渾身一顫,趕緊地下頭顱,不敢直視公主的眼睛,也不知在驚慌什麼,嘴中連忙應道:“是,公主!”
待高忠義顫顫驚驚離開之際,一直藏身屏風之後的上官瑤環這才輕聲開口,“姑姑便是無法信任這樣的人,所以……”
公主冷漠的麵容彷彿似冰雪消融,此刻真正的笑意才顯露出來,“瑤環,人心多變,這高忠義雖追隨我多年,可,他所忠的絕不是我這個人,”公主麵露譏誚,“他所忠的,不過是我手中的權利罷了,一旦我失勢,亦或是我命在旦夕,似他這般的人,又有何忠心可言呢,怕不是立馬轉頭太子麾下!”
此言無可反駁,上官瑤環輕歎,人心複雜,何以揣度,不待姑侄二人多言,韋風華再度來稟,蘇無名已至,正在門外求見,隨行者,還有那李伏蟬。
話音落下,公主還冇來得及開口,屏風後的上官瑤環卻已然現身,公主拂手屏退韋風華,這才眉眼含笑,莫名打量起自家侄女,雖未言語,眼神中的調笑卻似說儘一切,上官瑤環何等敏銳的五感,立即察覺到自己姑姑眼中的笑意,也不羞赧,反倒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去迎他們!”
看著上官瑤環離去的背影,公主這才緩緩收回笑意,眼神中有著寬慰,亦有不捨,甚至還有幾分擔憂,但最後都被統統壓下,隻有對迎麵而來的蘇無名的審視。
蘇無名跪拜行禮,聲音不卑不亢,“蘇無名拜見公主。”
公主神情平淡,眼神中帶著審視與思慮,南下一行,多了上官瑤環,公主對於蘇無名的感觀,倒是多了些變化,隻聽其淡淡開口道:“長安一彆,有日子未見了。”
蘇無名應了聲是,公主這才收回目光,略帶玩味道:“見我連官服都未穿,性子當真這麼倔,怎麼,瞧不上我給你做的官?”
聞言,蘇無名倒是直起身子,神色嚴肅而認真,“蘇無名已經開始查案!”
公主的語氣不改,但一身威嚴倒是瀰漫開來,“不肯穿官服,你便是在向我示威!”
蘇無名連道不敢,公主倒也不再抓著此事不放,反而話鋒一轉,問道:“說說吧,為何又接下此案?”
蘇無名沉思幾息,便緩緩解釋道:“洛陽的百姓和公主的性命為大!”
公主忍不住一聲冷笑,“怎麼,我的性命排在百姓之後!”
蘇無名聽著公主的那一聲冷笑,心頭一緊,卻選擇沉默以對,場間瞬時陷入了久久的寂靜,一股難以言明的沉重氣息開始在房間內氤氳。
就在蘇無名心頭直打鼓之時,公主卻忽然一笑,“蘇無名啊蘇無名,難怪瑤環要為你說情,”蘇無名驚愕抬頭,卻見公主那一副早知如此的神色,“你這倔強的性子,倒是遠不及你恩師狄公來的玲瓏,我母親與你恩師曾相處得那般融洽,可如今,若非瑤環說你剛直不阿,頗有氣節,怕是難以接受我的冊封,眼下你這般作為,便是對我的大不敬,你可知,不敬我者,下場幾何?”
聽著公主那逐漸冷漠的言語,蘇無名心中感謝上官瑤環的同時,也對公主的霸道有了更深的瞭解,還未來得及解釋,卻聽公主又言:“罷了,知我危在旦夕還肯管我,也算是不錯了。”
蘇無名這才心頭一鬆,卻聽公主的語氣柔了些許,“蘇無名,我僅剩六七日的光景,你當如何?”
蘇無名眼神一顫,緊迫感頓時湧上心頭,想起洛陽的百姓,又想起一路同行的上官瑤環,蘇無名緩緩抬眼,瞥了一眼公主那淡漠的神情,擲地有聲道:“蘇無名,定竭力緝凶!”
公主聞言,倒似渾不在意,輕笑一聲,反而問道:“蘇無名,人麵花一案,你覺得是何人所為?”
蘇無名一愣,倒是不曾想到公主有此一問,且察言觀色,不知為何,蘇無名總感覺眼前的公主似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隻得硬著頭皮道:“蘇無名剛著手此案,線索稀少,直至此刻,還不曾有所懷疑的對象。”
話音落下,公主忽然意味深長道:“這世上欲害我之人,怕是數也數不過來,可能做到此事的,第一個便是我那好侄兒啊!”
聞聽此言,蘇無名頓覺不妙,額角的冷汗竟有析出的跡象,心頭不免後悔:就不該帶伏蟬一同來,如若不然,瑤環身在此間,定能緩和不少,哪像此刻,叫自己如坐鍼氈!
蘇無名急的站起身,勸道:“公主切勿武斷,待蘇無名探查出真凶,必尋來解藥,為公主解生死之憂!”
公主也不深究,隻是麵色沉凝,雙目泛寒,略帶深意地看向蘇無名,問道:“蘇無名,你說,若是我死了,這大唐會如何?”
蘇無名的冷汗徹底冒出,順著鬢角,簌簌流下,大唐最有權勢的女子,她若真在這洛陽隕落,照這位的性子,怕是天翻地覆亦非妄言,這洛陽城數以萬計的百姓恐怕都要葬身於此,蘇無名趕緊驅散腦海中那可怕的猜測,連忙道:“公主吉人天相,自不會有性命之憂,蘇無名定竭儘全力,追查此案,定在期限之內,找出解藥!”
公主站起身子,迫近蘇無名幾分,目光中帶著攝人的威嚴,緊緊盯著蘇無名,那站在權利最高峰的壓迫直叫蘇無名膽戰心驚,“哦?你是覺得我不能死?”
蘇無名趕緊點頭,嚥了咽口水,道:“公主自然不能出事!”蘇無名隱隱擔憂,公主若真自覺無望,拉著整個洛陽陪葬,又道,“公主,您一定要抱有希望,就算什麼都不想,也得想想自己的孩子們!”
“孩子……”公主略微沉吟,麵上卻浮現出複雜的神色,腦海中閃過上官瑤環的身影,又不知怎的,還浮現出一道小小的身影,卻刹那而過,可唯獨,不曾想起她自己還留在長安的那幾個孩子。
公主的神情有些低沉,目光深遠,“在這世上冇幾個人懂我,瑤環在側,最知我心,”公主忽然將目光看向蘇無名,“而你蘇無名,倒似……”
蘇無名察覺公主的目光,趕緊低頭,略帶惶恐道:“我也是,似懂非懂!”
公主忽然走近幾分,這才察覺到蘇無名竟在哆嗦,搖頭好笑道:“蘇無名,你在哆嗦?”
蘇無名極力止住顫抖的身軀,“蘇無名,不敢不哆嗦!”
公主聞言,反倒朗然一笑,遠離了蘇無名,邊走邊說道:“蘇無名,你既與瑤環結拜,便是自己人,我信你會全力以赴地救我,對嗎?”
蘇無名有苦難言,他與上官瑤環結拜,一是為當初留下裴喜君,二是認可敬重上官瑤環的品性與誌向,全然是私人之交,可如今,卻似乎在不經意間選擇了站隊,但蘇無名早有預料,且不說上官瑤環的身份他早有猜測,選擇與上官瑤環結拜,他自然無有私心,但即便事與願違,此刻,亦不會後悔,更不用說李伏蟬與上官瑤環之間已生情愫,那個於危難之際千裡奔赴,守護自己的子侄,那個一路相護,為他一路奔走的後輩,蘇無名又怎可能與公主斬斷關係,探查人麵花案,為的是公主,也為的是洛陽百姓,更為的是上官瑤環與李伏蟬的未來。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這才定下心神,麵對公主這樣的人,一絲一毫都不可懈怠,“一定會,為了公主!”蘇無名稍頓,眸子低垂,聲音輕了幾分,卻還是補了一句,“也為了洛陽的百姓!”
公主忽然放聲大笑,神情之中,說不清是譏諷還是欣賞,隻是瞥了蘇無名一眼,冷道:“你若不加這最後一句,便真是愧對瑤環對你的評價,我也便無法信你了!”
公主忽然收斂起所有情緒,似是感歎,又似是自言,道:“蘇無名啊蘇無名,你就放心大膽的去查此案,我會在此靜候佳音!”
蘇無名早就恨不得逃離此處,與公主單獨相處,其間壓力,可想而知,聞言當即行禮,正欲退去,但隨即,蘇無名又遲疑了片刻,目光複雜,望向公主,這世上之事無絕對,若人麵花案當真錯綜複雜,難尋蹤跡,未在時限之內破案,那後果……
察覺到蘇無名的目光,公主不屑一笑,“放心查你的案子,我不會做出過激之事,且不說你,就是瑤環也不會允我再行出格之事,更何況,我相信你這位狄公弟子,我可不會死,這大唐還少不了我,複興大唐,捨我其誰!”
這一刻,大唐第一女子的風采徹底迸發,鳳眼威儀,華光溢彩,太平公主,大唐權勢第一之人,古往今來權勢最為熾盛的公主,如此身姿,如此氣魄,蘇無名恍惚片刻,似乎在其身上見到了那個橫斷大唐,日月當空的女皇身影……
可,為何公主要說再,蘇無名眉頭一皺,心裡不知為何,有些惴惴不安,卻來不及多想,趕忙行禮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