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歲客棧,初見之時,樓外古樸,稱不上金碧輝煌,卻也彆有一番氣派,再加上老闆娘這般風韻十足,能在這東都洛陽之地繁華占有一席之地,足見其不簡單!
果不其然,踏入客棧之內,三人頓覺眼前一亮又一亮,光彩斑駁,鎏金錯銀,波斯的麂皮,龜茲的織毯,金線繪織的屏風四散蜿蜒,整座大堂被數層回馬廊包裹簇擁,巨大的舞台上,羯鼓胡琴齊鳴,赤足胡姬漫舞,那充滿異域風情的舞姿幾乎令在場所有賓客沉迷。
進入客棧之前,說是天色已晚,可天光卻不曾暗淡,樓外仍是明亮如晝,可當進入客棧,這才發現,燈火搖曳的暖黃光暈下,竟比屋外天光更迷人眼球!
好在蘇無名幾人俱非尋常,眼前之景雖奢靡奪目,幾人卻無一絲失態,目光在四處打量後,平靜如水,甚至透著一股審視。
老闆娘自是個擅察言觀色之人,瞧著三人平靜而淡然的模樣,立馬察覺到幾人不是一般人,稱呼蘇無名為仆人自也是吸引盧淩風與李伏蟬的打趣話,蘇無名雖不及兩人俊美,但那一身書卷氣,自也不是仆人能有。
長袖善舞,左右逢源,老闆娘深得三味,見幾人目光遊走,立馬掛起笑容,熱情介紹道:“三位呀,我這店啊,樓下能喝酒,樓上可安眠!”順勢還將三人領到正在漫舞的胡姬身前。
身姿曼妙,舞步靈動,鎏金的裝飾隨著舞動,時不時飄來陣陣香霧,李伏蟬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顫動,目光空靈,卻隱隱透出鋒利,此香有異!
唐時外貿昌盛,胡商多來往,香料之多,空前無二,一如當初的西域幻草,香料有好有壞,皆看用香人的善惡居心。
“化人香”,一種傳自波斯的幻藥,前隋已有,此香有悖人倫,且成份極為複雜,被列為禁物的曼陀羅燼、押不蘆霧等致幻藥均能在此物中發現,此類香料皆是極為珍貴之物,又因違禁,故極為少見,隻在黑市流通。
李伏蟬遊曆江湖,也隻在殘花暮雨樓中見過此物,燃之無色無煙,有異香,嗅者見飛天瓔珞垂落,耳畔梵音雜閨閣密語,一時三刻間,渾身酥麻如臥雲絮,四肢漂浮似溺深水。
李伏蟬心思一動,猛然憶起,盧淩風遭遇那倆怪人之戰時落敗,恐怕也非單單是那“丈夫香”所害,此“化人香”恐更甚一籌!隻是,此時之香,味道極輕,想是空間寬闊,又是為攬客所用,故劑量不大。
果不其然,李伏蟬環顧四周,隻見場間賓客皆麵色坨紅,體態虛軟,似五感顛倒,如墜雲端,雖如此,但還不至完全沉迷錯亂,尤有理智。
此前洛陽穿行,見過數家客棧,難怪皆不及此間紅火,有此異香相助,哪裡有生意不好的道理。
盧淩風自進客棧,便察覺到身體的細微變化,習武之人,如盧淩風這般境界,對於身體的掌控自是爐火純青,故一絲一毫的變化,都會引起武者的警覺,他眉頭輕皺,特意落後兩步,與李伏蟬並肩而行,低聲道:“伏蟬,此地似有異樣!”
李伏蟬會心一笑,此世盧淩風,成長迅速,無論是性格還是武藝,早不可同日而語,也不見李伏蟬嘴型動彈,一道清晰地聲音卻傳入盧淩風耳中:“阿兄莫聲張,待住下我再與你細說!”
盧淩風早知李伏蟬武藝出神入化,這手傳音入密的本事倒也不曾驚訝,聽得李伏蟬的囑咐,倒是放下心來,安靜地看著老闆娘招呼。
蘇無名卻是不曾習武,雖有感身體有一刹那的恍惚,但頃刻恢複,還以為是受客棧內的靡靡之音影響,一時間有些不習慣。
在老闆娘的介紹聲中,蘇無名暫時拋卻了這一絲異樣,隻聽老闆娘的聲音忽然曖昧,神采飛揚道:“如果覺得跳舞的胡姬好啊,也可……”
老闆娘忽然止住話頭,神情卻是耐人尋味,蘇無名眼睛微微眯起,似好奇道:“能怎樣?”
老闆娘展顏一笑,靠近蘇無名幾分,眼神卻是朝著盧淩風與李伏蟬身上掃去,道:“也可帶到舞房單獨起舞!”稍頓一刻,神情更顯放浪,貼著蘇無名耳語了幾句,這才笑得花枝招展的分開。
蘇無名卻是古井無波,隻是眼神中更添了幾分審視,卻見老闆毫無異色,反而將目光徹底流轉到盧淩風與李伏蟬兩人身上,言笑晏晏,話鋒卻是一變,“不過我胡十四娘可不陪侍,除非,是你家主人!”
說著話,胡十四娘竟忽然貼近盧淩風與李伏蟬,那距離,恨不得貼在兩人身上,李伏蟬可是知道這胡十四娘底細,自不會給她留好臉色,麵上的疏離溢於言表,在胡十四娘貼過來的一瞬便退開身形,這一下,可把盧淩風徹底暴露在胡十四娘眼下。
盧淩風也是一驚,眉眼中透出肅色,眼神淩厲,身形趕緊側移,躲過了胡十四娘那欲作怪的手,見狀,胡十四娘臉色微變,好在盧淩風倒是機敏,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胡十四娘雖放浪形骸,但畢竟是做掌櫃的人,這般作為,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盧淩風收斂起麵上的嚴肅,掛上微笑,轉移話題道:“還是先看看樓上的客房吧!”
胡十四娘麵色緩和,笑意更媚,瞥了瞥一側笑得疏離的李伏蟬,笑容一滯,心頭微微打鼓,不知為何,在李伏蟬那平靜的目光下,她總有種被看透的感覺,這令她稍感不安。
不過,到底是能在洛陽開出這般產業的掌櫃,很快便壓下心頭的不適,一聲吆喝,隻見,一個五大三粗的身影豁然出現,來人身形魁梧健碩,足有七尺,筋肉虯實,行動之間,雖故意佝僂身形,但步伐沉穩,走路帶風,顯然不是普通人。
三人凝目望去,此人鬚髮金黃,麵染銀箔,瞳孔深陷,絕非中原之人,隻是,大唐繁華,此人之身份,倒是不足為奇。
來人引著三人遠去,胡十四娘卻是留在原地望著幾人背影,這時,自客棧櫃檯之後竄出一個身材矮小的侏儒,此人四肢短小,身體卻是極為靈便,三兩步便竄到了胡十四娘身側。
其麵容之上點綴著胡人特有的裝飾,眼神狡黠陰鷙,行為舉止也不像是夥計,反倒伸出手指著老闆娘,出言諷刺,道:“怎麼,又看上啦,也不瞧瞧自己的年紀!”
胡十四娘眼神一厲,手中絲巾輕輕甩動,便抽開了侏儒的手,也不管侏儒如何齜牙咧嘴,胡十四孃的目光重新回到幾人離去的背影上,眼神莫名,也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未多時,樓閣之上,傳來了爭執之聲,“我們豈能與仆人共住一間!”盧淩風橫眉冷對,寒聲質問。
原來,樓閣之上,大客房居然僅剩一間,雖容得下三人,但這立馬引起了幾人的懷疑,如此巨大的客棧,又未逢繁忙之季,樓閣之上,竟隻剩一間客房,豈不奇怪!
盧淩風立馬反應過來,蘇無名為何錯過多家客棧不入,唯獨相中了這家乾歲客棧,自進客棧起,可影響人體的熏香,殷勤妖媚的老闆娘,還有這奇模怪樣的夥計,無一不是在警示盧淩風,乾歲客棧,必有妖異!
果不其然,盧淩風話音落下,蘇無名趕緊附和道:“對對對,我怎配與主人同住!”蘇無名看了看身側的李伏蟬,伸出手比了個手勢,“我們需要兩間!”
夥計微微一愣,他可冇有老闆娘那般的眼力,還真以為三人是因主仆有彆,故有此要求,為難道:“可是,已經冇有了!”
三人對視一眼,李伏蟬目光瞥向一側房門緊閉的客房,盧淩風立馬察覺到他的視線,三兩步疾行,也還未等夥計反應,便伸手推門,卻發現房門緊閉,夥計這才反應過來,無奈道:“怎麼樣,冇騙你們吧!裡麵已有客人住下,這樓上的客房,隻此一間了!”
未曾理會這夥計如何言語,李伏蟬目光如電,似穿透門扉,直透屋內,他耳力非凡,早已聽清屋內動靜,目光不變,隻是微微打量了身側的盧淩風一眼,心頭暗歎:唉,家國之間,儘是恩怨,盧阿兄,此世,願我可為你們斬出一條路!
盧淩風踱步圍欄之側,俯視客棧內歌舞之景,忽然道:“你的意思是,樓下還有客房?”
夥計連忙解釋,“樓下是酒肆,後院倒是有幾間客房,住的都是長期租客。”
蘇無名聞言,眼神微微變化,此來乾歲客棧,為的不正是此處嘛!蘇無名連忙對盧淩風使了個眼色,盧淩風立馬會意,問道:“也冇空的了?”
夥計略有猶豫,見三人一副追問的神情,隻得無奈道:“倒有一間,隻是,住不了!”
話音落下,蘇無名立馬意識到什麼,故作疑惑道:“為何?”
夥計倒也不避諱,道:“因為死了人!”
話至此,盧淩風轉過身,瞥了蘇無名一眼,好你個蘇無名,原來早就收到風聲,怪不得直奔這乾歲客棧!先前客棧的詭異已令盧淩風察覺到蘇無名的意圖,如今,再聞此地死了人,這叫他更加確定,蘇無名早已知曉此間的詭異之處。
再一轉頭,盧淩風與李伏蟬甫一對視,隻見李伏蟬微微頷首,盧淩風立馬對著蘇無名厲聲道:“我就說這兒不吉利!你偏要住這兒!”
李伏蟬見狀忍不住心頭一笑,往日耿直率意的盧阿兄,如今竟也這般多心眼了!
蘇無名哪裡不知道盧淩風的意思,連忙接上話頭,焦急道:“哎呀,主人,莫急!莫急!”
目光一轉,蘇無名看向夥計,驚訝道:“死得何人啊?不會是,死在這客棧了吧?”詢問之間,蘇無名眼中已然露出了精光。
隨著一番解釋,夥計將死人之來曆一一道來,原來,洛陽盛行的人麵花,正是長期居住在乾歲客棧的一名吐羅女人兜售,隨著人麵花殺人一事鬨得人心惶惶,官府追查,終於摸到了此處,可誰知,就在司法參軍刑穎帶人捉拿之際,此人竟服毒自儘!
適逢重五之時,不宜見血遷屍,此吐羅女人的屍身便被留在了客棧。
蘇無名眼前一亮,屍身尚在,又是長租,這不是最好的勘察之所嘛!蘇無名百般言語,配合著盧淩風的憤慨之相,欲要住進那後院之地,可誰知,夥計竟油鹽不進,硬生生撂下一句愛住不住,豁然離去!
三人麵麵相覷,無奈一笑,乾脆不再多想,進入了房間,剛進門,盧淩風便緊鎖房門,看向蘇無名道:“蘇無名,我說你怎麼故意找這乾歲客棧,原來你早就得到了訊息!”
蘇無名略點了點頭,此前仆人的姿態儘去,恢複了穩重之貌,“我本想到這客棧探查探查,有冇有令人意外的收穫,冇想到啊,冇想到,那吐羅女人的屍體居然還在客棧裡!”
盧淩風微微沉思,隨即看向李伏蟬,道:“伏蟬,客棧之內,那香絕非尋常,似忽有迷人心智之效!”
蘇無名聞言一驚,目光中顯出憂色,立馬看向李伏蟬,李伏蟬立馬安慰道:“阿叔,莫要擔心,”說著,便從懷中取出瓷瓶,傾倒出兩粒丹丸,示意兩人服下,“‘化人香’,前隋之物,迷心濁智,引人入幻,早已被列入禁藥,如今,已是少見之物!這是雞師公與我特製的解毒丹,十二個時辰內,百毒不侵,你們先服下!”
“前隋!”待兩人服下丹丸,神情微驚,眉頭緊皺,忽然想起李伏蟬進入客棧之時的言論,此刻,更是浮想聯翩。
盧淩風率先反應過來,義憤填膺道:“既是禁藥,此地竟堂而皇之地用於賓客,豈不是可惡至極,如此看來,此間客棧,定也非良善之地!客棧之人,想來也非易於之輩!”
誰知,李伏蟬卻是搖了搖頭,道:“量輕而效微,樓下的香,份量極輕,用香之人還算有分寸,此物不似長安紅茶,致人上癮,微量之物,反倒凝神靜氣,前隋皇宮之內,此物曾大肆使用,物無好壞,但看使用之人!”
兩人聞言,俱是點了點頭,蘇無名冷靜道:“洛陽之地,繁華異常,要在此地經營起一家客棧,想來也非易事,雖用了這‘化人香’,卻也不曾害人,這與我們無關,勿要多想!”
盧淩風念及樓下老闆娘的作為,雖有放蕩之相,卻未有逾矩之行,倒也不好再說什麼,繼而似想起什麼,立馬道:“剛纔這一路,有不少人跟著我們,從他們的位置看,似乎不是一路人!瞧著並無惡意,也不似歹人!”
李伏蟬輕笑,“洛陽之地,魚龍混雜,繁華熾盛,愈能滋生出沉重的陰幽,如今人麵花一案徹底將這潭水攪渾,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百姓,其中多少人使用了這人麵花,又有多少人性命危在旦夕,阿叔身份足以令這些人,時時關注!”
盧淩風倒是立馬反應過來,懷抱橫刀,眼神戲謔,笑道:“我知道,狄公弟子嘛!”心結心結,放下了何談心結,縱是今時今日,兩人引為知己,亦免不了他盧淩風酸他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