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看他的左手!”蘇無名拉起棺槨中李鷸屍體留存的左手,示意盧淩風與李伏蟬仔細看看。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那隻留存的手,皮膚糙糲,骨節粗大,虎口與掌心俱是如磐石一般的老繭,這哪裡像是一個讀書人的手,說是武夫才更加貼切些。
盧淩風果然立馬察覺出異樣,眉頭皺起,掰開手指更加仔細地觀察一番,斷言道:“這絕非拿筆的手,而是長期持刀的手!”
蘇無名略帶有一絲疑惑,“左手持刀的刀客?”
李伏蟬適時道:“阿叔,這不奇怪,忘了我阿耶與阿孃嗎?他們都可雙手持刀!再說了,盧阿兄也可以啊!”
蘇無名麵露恍然,想起了過往見過那夫妻二人切磋的場景,李元芳那一手刀劍雙殺的本事當真令人歎服,而狄如燕那雙刀翻飛,如蝶翼起舞的身姿,同樣令人記憶猶新。
“伏蟬孃親也會武?”盧淩風略帶驚訝,卻是自動忽略了李伏蟬提及自己之事。
李伏蟬挺了挺胸膛,“自然!”何止是會武,扔進這江湖,恐怕也是絕頂之列呢!
盧淩風愣愣地點了點頭,這才轉頭看向蘇無名,“左手持刀卻不奇怪,很多習武之人為了讓對手難以防備,專練左手刀,隻是,專攻雙手刀者,倒是不多見,伏蟬,你阿耶阿孃,當真是了不起啊!”
李伏蟬謙虛道:“盧阿兄過獎了,阿耶常說,他也隻是略會些皮毛而已。”蘇無名嘴角抽了抽,要不是李伏蟬那笑得怎麼也壓不下的嘴角,要不是他曾親眼見過李元芳與狄如燕出手,他就真信了!
盧淩風倒是冇在意李伏蟬的話語,而是看著那隻刀客的手,沉聲道:“看來,這個死者並非李刺史!”
蘇無名豁然抬手,止住了盧淩風的話語,穩妥道:“不能妄加推斷,我們都未曾見過李刺史,怎知他不會武。”
此話一出,倒是讓盧淩風想起了李刺史之女櫻桃,那女子的武藝不淺,女兒會武,父親也會武,倒解釋得通。
蘇無名這是突然喊住兩人,“盧淩風,伏蟬,你們看他的手背,這似乎是一塊胎記!”隻見,那左手之上確有一塊血紅色的不規則胎記,如此顯眼的標誌倒是叫幾人精神一振,待再見櫻桃,以此詢問,是不是李刺史,便一目瞭然。
緊接著,幾人散落屋內,尋找其他的線索,不多時,李伏蟬目光銳利,看到一處盆栽中的異樣,立即呼喊道:“阿叔,盧阿兄,你們快來看看!”
兩人聞聲而來,順著李伏蟬所指,看到了盆栽中那閃閃發光的金箔,蘇無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細小的金箔,湊到眼前,仔細觀看,好一會,纔不確定道:“這好像女子妝容所用之物啊。”
對此,李伏蟬與盧淩風俱是兩眼一抹黑,女子妝容之物,他倆懂什麼!
就在三人碧水閣尋找線索完畢,離開之後,一群鬼祟之人重新潛入此處,看到了屋中景象,大驚失色,匆匆離去。
不久後,鼉神社領司沈充正大發雷霆,“失手了!你從哪裡雇的兩個廢物!”沈充指著正跪倒在地的屬下,大聲質問。
鼉神社社眾頗為驚恐,連忙叩首,緊張道:“沈領司息怒,這兩人在寧湖頗有些名氣,本領都是有些的,之前做事都冇有出現過差錯,那李鷸之女其實並不難對付,從長史府傳來了訊息,節度使與司馬同行之人中,有一人,名喚李伏蟬!”說到此處,這社眾突然停住了嘴,因為,一旁的帷幔之後,緩緩走出了三人。
就在三人出現後,那社眾渾身一緊,一股名為恐懼的情緒迅速爬滿全身,這三人身上的凶厲與血腥之氣幾乎撲麵而來。
為首者,麵容僵硬,鬚髮雜亂,一身筋肉,魁梧虯實,手中一把詭異的大刀甚是嚇人,刀頭寬闊,刀背敦實,刀沉刃輕,青黑色的刀身泛著冰冷的鋒芒,其上兩麵,各有一道血槽,隱隱透著血色,當真殺氣森森。
其餘兩人,一人高瘦,形如麻桿,眼窩深陷,目光陰險,宛如陰暗角落裡,伺機待發的毒蛇,雙手環抱,骨節修長突出,懷中揣著一杆泛著寒光的亮銀長槍,槍身細長偏短,槍頭凜冽,寒芒畢露。
另一人,肥碩如熊,顱頂之上卻無一絲毛髮,無眉無須,雙眸眯起,眼角低垂,蒲扇掛耳,皮膚白皙,圓咕隆咚的肚皮袒露,脖間掛著一串碩大的念珠,此人竟活脫脫一副佛陀裝扮,乍一看,慈眉善目,憨態可掬,嘴角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可隻有瞭解他的才清楚,這個人究竟多麼可怕!
沈充一見此三人,心頭一緊,怒火頓時收斂,重新掛上笑容,道:“怎麼把三位長老驚動了,屬下辦事不力,我正教訓著呢!”
難怪沈充態度大變,這三人本是江湖中成名多年的惡匪,那手持大刀者,人稱鼉湖刀鬼,本名戚橫乾,是寧湖水域上赫赫有名的水匪頭子,鼉神社興起,不知怎的,便加入了鼉神社,歸入了鼉神名下,地位隻在左右護法之下,是如今鼉神社的三位長老之一,其一手大刀刀法,霸道蠻橫,狠辣無情,曾經在這寧湖水域之上,縱橫無敵手!
而那瘦高個名喚花槍如龍,施萬山,一手槍法,專攻中平,抖似百花繚亂,刺如蛟龍出海,加之身材高瘦,一身輕功卓絕,配合槍法,端是詭異迅捷,防不勝防。
此人本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鐵槍門門主,隻可惜,心懷惡念,恃武行凶,事發後,被官府與捉刀人緝拿,曾經便撞在了成乙手上,被其打的身受重傷,卻因目盲之故,被施萬山仗著輕功逃離,藏匿到了鼉神社。
而那最後一人,確是僧人,不過,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僧,名喚普慈。唐時少林,已然天下聞名,其中能人輩出,武藝不凡者,層出不窮,這惡僧正是少林叛徒,他一臉慈悲相,卻懷一顆羅刹心,殺人放火,姦淫辱掠,無惡不作,本是官府通緝對象,但一身武藝不凡,多次殺出重圍,一路逃到了寧湖,被鼉神社吸納,隱入幕後,成為了鼉神社的中流砥柱。
“鼉神知你遇辦事不力,吩咐我等,前來助你!”戚橫乾一字一頓,聲音冰冷,麵色蒼白僵硬,宛如死屍,聽得人直冒寒氣。
沈充麵色一僵,他得知此事,也不過片刻,鼉神卻已得知,還讓三位長老親至,沈充聽著那句辦事不利,內心不虞,麵上卻不曾露出異色,他是鼉神社明麵之上的掌權人,手握大權,本就瞧不起這幾位養尊處優的長老,若不是因為他們武力高絕,受鼉神賞識,他沈充又怎麼會如此恭敬。
沈充麵色悻悻,低垂了些身子,“勞煩幾位長老了,是沈充考慮不周,辦砸了事!”
施萬山大手一揮,麵色冷淡,嘴角抽出冷笑,“莫說廢話了!”說著也不理睬麵色僵硬的沈充,看向那名已然瑟瑟發抖的社眾,“你剛剛說,李伏蟬?”
那社眾渾身一顫,隻感覺壓力撲麵而來,立馬顫聲回道:“稟,稟長老,確是有訊息傳來,隨行之人,確有一個叫李伏蟬的,我派去誅殺李鷸之女的殺手也是死在他手裡!”
聞言,幾位長老的麵色俱是一變,幾乎是肉眼可見的沉下來,尤其是那施萬山,麵色更是凝重,他接觸過成乙,自然記得那一戰自己是何等的無能為力,這李伏蟬在江湖之上,赫赫威名,與那瞎子成乙可謂形影不離,那次,不知李伏蟬是去了何處,自己才萬幸地撿回一條命!可他哪裡知道,李伏蟬嘴饞成性,外出覓食,這才使得兩人錯過。
可成乙已然成為了施萬山一生的陰影,如今,那名聲更大,身手更高的李伏蟬,又該是何等風采!施萬山有些膽顫,一如那鼉神社社眾見到他們的心態。
戚橫乾與普慈與施萬山相處時日不短,自然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也是有所耳聞其之事蹟,普慈當即向前幾步,麵容帶笑,道:“阿彌陀佛,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施兄,如今我三人一體,又有鼉神社千人之眾,又何須擔憂一個李伏蟬!”
話音落下,沈充這才恍然,原來,這幾人同時出現,竟是因為這李伏蟬,這人究竟是何身份,一時間,沈充疑惑不已,立即問道:“幾位長老,不知這李伏蟬是何人?”
戚橫乾麪露不屑,毫不掩飾,他這樣的武者,身手一高,便自認高人一等,如若不然,也不會恃武行凶,為禍江湖,“哼,你蝸居寧湖,自不知江湖之事,這李伏蟬是這兩年橫空出世的絕頂高手,雖然年輕,但這身手卻是高的可怕,江湖人稱劍魔,一手劍法,壓的天下群雄低首!”
沈充自然瞧見了戚橫乾目光中的不屑,心中怒氣翻騰,又想起幾人一副如臨大敵的神色,不動痕跡地冷笑一聲,問道:“身手高?難道幾位長老拿不下他嗎?”雖是詢問,那語氣中的質疑卻叫幾人麵色一窒。
戚橫乾麪色一冷,“你這說得是何話!他武功再高,也不過乳臭未乾的毛小子,如何與我們相提並論!”
沈充心底冷笑,看你們的模樣,可真不像拿得下的樣子,普慈在幾人之中武功最高,靈覺最敏,當即察覺到沈充的質疑,碩大的身軀往前一站,立即給了沈充莫大的壓力,隻聽其笑眯眯地開口道:“李伏蟬無論身手如何,此刻,都不需要我等出手,我鼉神社社眾繁多,勢力龐大,財力更是雄厚,如何需要我等親自出手,既然李鷸之女要除,那李伏蟬又是阻礙,沈充!”
沈充一愣,當即應道:“長老請吩咐!”
“下令寧湖官員,暗中聯絡捉刀人,將那李伏蟬列為榜上之人,生死不論,”說著,稍微停頓,“殘花暮雨樓與那李伏蟬不死不休,斥重金,必有殺手接下刺殺令!”
普慈雙眸眯得更細,眉目更顯慈悲,語氣卻是愈發冰冷無情,嘴角的笑意燦爛,卻叫人看的心生寒意,沈充一僵,不知怎地,硬是從這佛陀之麵上看出了惡鬼之相,“沈充明白,這就去辦!”
就在三人慾離去之際,沈充忽然想起什麼,“三位長老,沈充有一事請教!”
三人停住腳步,看向沈充,隻聽沈充道:“那李伏蟬畢竟是隨那節度使而來,而那節度使隨身的軍隊該當如何?”
三人也是一愣,他們身在江湖,雖有耳聞,寧湖來了尊大人物,卻習慣性地忽略了軍隊之事,此刻被沈充提醒,三人也是麵色凝重,他們之中,戚橫乾最為瞭解大唐的軍隊,當年他所帶領的水匪於寧湖水域,縱橫捭闔,可正是在大軍的圍剿之下,分崩離析,損失殆儘,他這才加入的鼉神社,故他最能體會大唐軍隊的可怕。
戚橫乾最先緩過神,想起鼉神的交代,嚴聲道:“你先管好鼉神社實錄一事,萬不可讓其落在那節度使手上,若無證據,那節度使縱是手握大軍,也無法輕舉妄動,一旦與我鼉神社無端生起戰事,這滿城百姓必亂,寧湖也必陷入動盪,就算她是節度使,怕也承擔不起!”
話音落下,見沈充麵露思索,三人點了點頭,儘數離去,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沈充總算回過神,隨即便是滿肚子的怒氣,目光轉向那已然跪得麻木的社眾,“都是你個廢物,若不是你辦事不力,哪會招來他們三個怪物!”
那社眾再度叩首,連連討饒,終於,沈充穩下情緒,吩咐道:“既然他們發了話,便按他們的意思去做,我倒要看看,那李伏蟬究竟是什麼人物,可以把這三個怪物嚇成這樣!”
那社眾趕緊領命,正欲離去,沈充卻又突然喊住,從身後的案幾之上拿出一張紙條,道:“另外,你速速帶人,去商會把陸詠給我抓來!”
社眾略帶猶豫,“陸詠?他對鼉神社多有防備,怕是不好抓啊!”
沈充不屑道:“在寧湖,四處都是鼉神社的信徒,他防備有什麼用!速去,見到人無需廢話,綁回便是!”
社眾當即領命,起身便走,待人離去,沈充重新坐下,心頭又氣又憂,氣的是爬在自己頭上的這幾個怪物長老,根本不將自己放在眼裡。
而憂心的,則是上官瑤環大軍相隨的訊息,已然從寧湖官員中傳到了他鼉神社,他趕緊派出了多名探子前往城外軍營探查,可詭異的是,派去的數人,宛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這可叫他沈充,滿是擔憂。
但他此刻,已經無暇再顧及此事,當務之急,便是封住陸詠之口,併除去櫻桃這個隱患,將鼉神社實錄一事徹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