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遺窟中,時間彷彿被那古老的低吟拉長,浸泡在溫養與恢複的靜謐裡。
又是幾個時辰過去,在古凰殘韻持續不斷的滋養和林晏精心調理下,蘇辭的傷勢終於迎來了關鍵性的好轉。
她不再需要林晏攙扶,已經能夠自行盤膝端坐,運轉起初步恢複的涅盤心法。
淡淡的紫金色光暈從她體內透出,與溶洞中彙聚而來的赤金微光交融,形成一種和諧的共鳴。
她雙臂上的痂痕大部分脫落,新生的肌膚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澤。
眉心的符文穩定地閃爍著溫潤的光芒,雖不及全盛時璀璨,卻再無熄滅之虞。最可喜的是,她那近乎枯竭的鳳血本源,如同久旱的河床得到了源頭活水的滋潤,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在經脈中緩慢而有力地流淌起來。
林晏守在一旁,看著蘇辭氣息一天天強盛,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他也藉助此地精純的能量環境,將自身損耗的淨源之力補充得七七八八,連番激戰和驅毒消耗的神魂也恢複了大半。
然而,溶洞深處那黝黑洞口傳來的古凰低吟,卻並未隨著蘇辭的好轉而停歇,反而似乎……更加頻繁,也更加清晰了一些。
起初還是數個時辰一次,後來漸漸縮短到一個時辰,乃至半個時辰。
那蒼涼悲愴的韻律,不再僅僅是背景音,更像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充滿傾訴欲的低語,縈繞在兩人心頭。
蘇辭對低吟的感受最為直接。
每一次低吟響起,她的血脈都會隨之輕輕震顫,彷彿有另一個古老而哀傷的靈魂,在通過這血脈的聯絡,向她傳遞著破碎的意念。
起初隻是模糊的情緒——無儘的疲憊、深入骨髓的哀傷、未能完成的遺憾。
漸漸地,一些極其破碎、幾乎無法連貫的畫麵碎片,開始偶爾閃過她的腦海:燃燒的天空、崩碎的山河、墜落時撕裂長空的淒美身影、還有……一滴赤金中夾雜著暗沉的、彷彿凝固了所有悲傷的“血”?
這些畫麵一閃即逝,卻每次都讓蘇辭心神劇震,彷彿親身經曆了那場遙遠時代的浩劫,胸口悶得發疼。
“林晏,”又一次低吟餘韻消散後,蘇辭緩緩睜開眼,眼底殘留著一絲震撼與悲慼,“我好像……能‘聽’懂一點那低吟裡的意思了。”
林晏立刻關切地看向她:“聽到了什麼?對你有冇有影響?”
蘇辭搖搖頭,又點點頭:“冇有壞影響,反而……我的血脈在共鳴中,恢複得更快,對涅盤之力的理解也更深了。隻是……”她蹙起秀眉,努力組織著語言,“那低吟裡,充滿了不甘和……‘未儘之責’。它好像一直在重複著幾個殘破的意念:‘守護’……‘契約’……‘汙染’……‘救贖’……還有,非常強烈的‘阻止’和‘警告’的意味。”
“守護?契約?汙染?”林晏將這些詞與已知的線索串聯——守玉族供奉的泣血凰玉雕、可能存在的古凰契約、血玉悲鳴、玄冥教的侵蝕……一條模糊但驚心動魄的脈絡漸漸浮現。“難道,這古凰隕落,與其‘守護’的契約對象(或許就是守玉族先祖)有關?‘汙染’指的是‘血玉悲鳴’的根源?它隕落時的執念,就是‘阻止’汙染的蔓延,完成‘救贖’?”
“還有,”蘇辭補充道,眼神有些迷茫,“我好像……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火’有關的……‘請求’?不,更像是‘托付’。非常模糊,但我能感覺到,那‘請求’指向的方向……就是洞口深處。”
她再次望向那黝黑的通道,指尖的紫金鳳焰不自覺地躍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著什麼。
林晏沉默了片刻。
蘇辭的感知和逐漸清晰的低吟內容,無疑在強烈地暗示著,這條通道深處,隱藏著與古凰隕落、與守玉族危機、甚至可能與解決一切問題相關的關鍵線索或事物。
那或許就是古凰殘念不甘消散,持續低吟,並在此地保留一絲滋養同源後輩能量的原因——它在等待,等待能夠理解、並可能完成它“未儘之責”的繼承者。
危險與機遇並存。
古凰殘念本身或許冇有惡意,但隕落之地必有大恐怖,何況還涉及“汙染”和未知的危險。
“你的傷勢,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徹底穩固。而且,我們對裡麵一無所知。”林晏謹慎地說,“我們必須做足準備。至少,你需要恢複到有足夠自保之力,並且,我們要儘可能弄清楚裡麵可能有什麼。”
蘇辭明白林晏的顧慮,她也知道莽撞行事隻會帶來災難。她點頭道:“我明白。我會儘快恢複。另外……我覺得,或許可以嘗試更主動地與這低吟‘溝通’?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我的涅盤之意和血脈共鳴,去感應更清晰的意念碎片。也許能獲得更具體的指引或警告。”
這是一個大膽的想法。
主動去共鳴一道跨越萬古的殘念,風險未知。但似乎是目前獲取更多資訊的唯一途徑。
林晏思索良久,看著蘇辭眼中堅定的光芒,最終點了點頭:“可以嘗試,但必須循序漸進,一旦感覺不對,立刻停止。我會在旁邊護法,隨時準備切斷聯絡。”
計劃既定,兩人便分頭準備。
林晏重新檢查了溶洞入口處的遮蔽和預警佈置(雖然入口已塌,但他還是做了一些防備),並清點了所剩的丹藥、符籙和可能用到的工具。
他特意用剩餘的靈石和材料,加固了那個“聚靈溫養陣”,確保蘇辭在嘗試溝通時能得到最充足的能量支援。
蘇辭則繼續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她閉目凝神,嘗試著不再被動地接受低吟帶來的情緒和碎片,而是主動地將自己恢複了些許的涅盤意誌和精純的鳳血氣息,以一種溫和、探尋、而非冒犯的方式,緩緩釋放出來,融入周圍那濃鬱的古凰殘韻之中。
起初,並無特彆變化。
低吟依舊按時響起,帶來熟悉的悲愴。
但蘇辭冇有放棄,持續保持著這種主動的、開放的共鳴狀態。
她彷彿變成了一座小小的燈塔,以同源的血脈和涅盤之火為信號,在時光的長河中,向那道沉寂的古老殘念發出微弱的呼應。
終於,在又一次低吟響起的刹那,異變發生了!
溶洞內的古凰殘韻能量,彷彿被無形之手攪動,驟然變得活躍而集中!
它們不再是均勻地滋養蘇辭,而是如同旋渦般,朝著她彙聚而來!
與此同時,那黝黑洞口深處,再次透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的赤金色光芒!
這一次,光芒冇有立刻消失,而是持續了片刻,將洞口附近的岩壁都映照得一片輝煌!
蘇辭身體劇震!
大量的、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意念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她的腦海!
不再是模糊的情緒和畫麵,而是包含著更具體的資訊!
她“看”到了——一片赤金燃燒、卻被無邊灰暗霧氣侵蝕的古老祭壇!
祭壇中央,懸浮著一尊模糊的、彷彿由最純粹赤玉雕琢而成的凰鳥玉雕,但玉雕上佈滿了蛛網般的、不斷滲著暗沉血色的裂紋!
玉雕下方,連接著無數條細細的、延伸向大地深處的赤金色“絲線”,但許多絲線已經斷裂、枯竭,或者被灰暗霧氣汙染成了黑色!
她“聽”到了——一個更加清晰、卻充滿無儘疲憊與焦急的古老意念,直接在她靈魂深處響起:
“後來者……同源之血……涅盤之火……”
“舊誓……將斷……守護……瀕危……”
“汙染……源自幽冥……竊取生機……扭曲契約……”
“玉心……泣血……悲鳴……蝕魂……”
“尋回……散落的‘星輝’……以淨火……重燃‘契約之線’……”
“阻止……幽冥……吞噬……最後的……”
意唸到此,彷彿被某種強大的乾擾或極限所阻,驟然中斷!
那洞口的光芒也隨之熄滅。
“噗!”蘇辭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臉色瞬間又白了下去,身體搖搖欲墜。
強行接收如此龐大清晰的古老意念,對她的神魂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林晏早有準備,立刻上前扶住她,將一股精純溫和的淨源之力渡入她體內,穩定她翻騰的氣血和震盪的神魂。
“蘇辭!怎麼樣?”林晏焦急地問。
蘇辭靠在他懷裡,緩了好一會兒,才虛弱地開口,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悟與沉重:“我……看到了,也聽到了。是守玉族供奉的‘凰玉雕’,它正在被‘幽冥’力量汙染,契約即將斷裂……古凰的殘念在請求,尋找散落的‘星輝’,用涅盤淨火,重燃契約之線,阻止幽冥吞噬……”
她抓住林晏的手臂,語氣急促:“‘星輝’……很可能就是青嵐遺簡裡提到的、修複九天風火涅盤大陣所需的‘星隕秘卷’中記載的東西!或者,就是大陣本身的力量!淨火,就是我的涅盤鳳焰!契約之線……可能就是連接守玉族與古凰庇佑的紐帶!”
資訊量巨大,且直接指向了核心!
林晏心中震撼,迅速消化著這些資訊。古凰殘唸的指引,竟然與青嵐遺簡、星隕秘卷的線索完全吻合!他們尋找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是正確的!
“它還提到了‘阻止幽冥吞噬最後的……’,最後什麼?是守玉族?還是彆的?”林晏追問。
蘇辭搖頭:“意念中斷了,冇說完。但那種焦急和警告的意味非常強烈。而且……”她目光再次投向那重歸黑暗的洞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栗,“我感覺到,那洞口深處,除了古凰殘念,好像……還有彆的‘東西’。一種更冰冷、更死寂、充滿惡意的……注視。剛纔意念中斷,很可能就是因為那個‘東西’的乾擾!”
新的危機感陡然升起!
古凰隕落之地,除了殘留的悲願,很可能也孕育或吸引了更加可怕的幽冥邪物!
那洞口的硫磺味和死寂氣息,或許就是明證!
療傷暫緩,線索已明,但前路的凶險,也陡然升級。
是遵循古凰殘唸的指引,冒險深入,探尋“星輝”與真相?還是另覓他路,從長計議?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
有些責任,一旦明瞭,便無法再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