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劫 第156章 朽木忠言

“……殿下……”

“……是您……回來了嗎……”

“……老奴……等了……好久……好久啊……”

那嘶啞乾澀、彷彿鏽鐵摩擦般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執念與詭異熟悉感，透過金屬門縫，幽幽地飄入這片生機盎然的藥圃空間。

殿下？老奴？

林晏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心臟狂跳，握著鎮淵令和劍鞘的手滲出冷汗。他緩緩移動腳步，擋在依舊閉目調息的蘇辭身前，目光死死鎖定那扇緊閉的金屬大門，靈力暗自催動到極致。

是誰？在叫誰殿下？蘇辭？還是……其他？

那聲音中的滄桑與等待，不似作偽，但在這詭異莫測的遺蹟深處，任何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誰在外麵？”林晏壓低聲音，警惕地喝問。

門外的刮擦聲和低語聲驟然停止。

一片死寂。

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然而，僅僅幾息之後——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聲響起。

那扇原本嚴絲合縫、堅固無比的金屬大門，竟然從外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緩緩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冇有光芒透入，隻有更加濃鬱的、陳腐的塵埃氣息，以及一個佝僂、扭曲的**黑影**，堵在門縫之外！

林晏瞳孔驟縮，鎮淵令瞬間爆發出湛藍青銅色的光暈，護在身前！

藉著鎮淵令的光芒，他終於看清了門外的存在——

那根本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而是一具幾乎完全由**枯朽的木頭**、**暗沉的金屬零件**和**少數幾塊乾癟發黑的皮肉**勉強拚接而成的、人形的**殘骸**！

它的“頭顱”一半是腐爛的木頭，鑲嵌著一隻渾濁不堪、冇有任何神采的玻璃眼球；另一半則覆蓋著鏽蝕的金屬麵甲，麵甲之下，一張歪斜的、隻剩下幾顆黑黃牙齒的嘴正在開合著，發出那嘶啞的聲音。

它的身體更是支離破碎，各種不同材質、不同年代的零件被粗暴地組合在一起，許多連接處還在不斷地掉落著木屑和鏽渣，行動間發出“哢噠哢噠”的、令人不安的摩擦聲。一條手臂是生鏽的金屬鉤爪，另一條則完全是枯樹枝般的東西。

它就像是一個被拙劣學徒隨意拚湊後又丟棄了無數年的破爛玩偶，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死寂與腐朽氣息，與這片生機勃勃的藥圃格格不入。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一碰即散的腐朽殘骸，卻用那隻金屬鉤爪，輕易地推開了厚重的金屬門！那隻渾濁的玻璃眼球，正直勾勾地、越過林晏的肩膀，**“望”**向他身後調息的蘇辭！

它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更多的碎屑簌簌落下，那嘶啞的聲音變得激動而哽咽（如果一堆朽木和廢鐵也能哽咽的話）：

“……殿下……真的是您……這氣息……不會錯……老奴……老奴終於等到您了……”

它竟然完全無視瞭如臨大敵的林晏，拖著那具破敗不堪的軀體，發出“哢噠哢噠”的刺耳聲響，搖搖晃晃地就要向藥圃內、向蘇辭走來！

“站住！”林晏厲聲喝道，鎮淵令光芒大盛，向前逼近一步，凜冽的寒氣在地麵凝結出白霜，試圖阻止它，“再靠近一步，休怪我不客氣！”

那朽木殘骸似乎這才“注意”到林晏的存在。它那隻渾濁的玻璃眼球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對準了林晏，以及他手中散發著強大氣息的鎮淵令。

它歪斜的嘴巴開合著，發出困惑而遲鈍的聲音：

“……‘守誓者’的……印記？不對……還有……‘逆鱗’的……低級令牌？奇怪……的組合……”

“……你……是誰？為何……阻擋老奴……拜見……殿下？”

它的思維似乎有些混亂，語句斷斷續續，但並冇有立刻表現出敵意。

“我是誰不重要。”林晏緊繃著神經，不敢有絲毫放鬆，“你先說清楚，你是誰？你說的‘殿下’又是指誰？你為何會在這裡？”

那殘骸的金屬麵甲下發出“嗬嗬”的、像是漏風般的聲音，似乎是在苦笑。

“……老奴……編號‘癸七七’……曾是……‘紫極宮’……禦花園……守圃人……”

“……至於殿下……”它的目光再次熱切地投向蘇辭，“……自然是……身負‘煌噬’血脈……至高無上的……帝女殿下……”

煌噬血脈？帝女？

林晏心中巨震！蘇辭的身世果然非同小可！這殘骸將她認成了某個古老傳承的“帝女”？

“你認錯人了。”林晏冷聲道，“她並非你說的什麼帝女殿下。”

“……不會錯……”殘骸“癸七七”固執地搖著它那朽木腦袋，發出咯吱的聲響，“……‘煌噬’本源的氣息……即便微弱……混雜了太多雜質……但本質……絕不會錯……尤其是……她剛剛還服下了‘寂滅之實’……”

它竟然知道那灰色果實（寂滅之實）！

“……隻有帝血……才能引動‘寂滅之實’真正的力量……進行初步的……‘歸源’……”

歸源？是指蘇辭體內力量暫時達成平衡的狀態嗎？

林晏心中疑竇叢生，這殘骸知道的東西似乎很多。他稍稍放緩了語氣，但依舊警惕：“你說你是守圃人？這片藥圃是你打理的？”

癸七七那隻渾濁的眼球中似乎閃過一絲微弱的“自豪”光芒：“……是……老奴奉命……守護此圃……等待……殿下歸來……汲取‘生機’……完成……最後的……‘蛻變’……”

它抬起那隻枯樹枝般的手臂，顫巍巍地指向藥圃中心的靈液小池：“……‘夕照神芝’溫養魂靈……‘冰心玉蓮’純淨體魄……皆為殿下……準備……”

“……隻可惜……”它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悲傷，“……‘逆鱗’已叛……古道標被改……‘門’戶將傾……此地……也撐不了多久了……”

逆鱗已叛！古道標被改！這與父親玉簡中的資訊對上了！

林晏急忙追問：“逆鱗為何背叛？古道標被改向何處？‘門’戶又在哪裡？”

癸七七的軀體劇烈顫抖起來，似乎觸及了某種痛苦的記憶，聲音充滿了恐懼與憤怒：

“……是‘影’！是那些該死的‘影噬者’！他們蠱惑了‘逆鱗’之主……‘龍帥’大人！讓他相信……唯有擁抱‘寂滅’……方能獲得……超越‘炎君’的力量……帶領族人……走向新生……”

“……古道標……被改向了……‘葬神冰原’……那片被詛咒的……上古戰場……藉助那裡的……萬古怨力……和……‘它’的殘餘氣息……削弱‘門’的封印……”

“……‘門’戶……就在……冰原最深處……‘嚎哭深淵’之底……”

葬神冰原！嚎哭深淵！

林晏牢牢記住這兩個名字。這就是刺史和幕後黑手計劃最終實施的地方！

“……他們……還想找到……‘炎君’隕落之地……奪取……最後的‘火種’……徹底掌控……‘門’之力……”癸七七的聲音越發微弱，軀體的腐朽速度似乎在加快。

“那你可知如何阻止他們？如何修複古道標？如何徹底封鎖‘門’戶？”林晏急切地追問。

癸七七沉默了半晌，那隻渾濁的眼球再次看向蘇辭，聲音變得異常凝重：

“……希望……或許……在殿下……身上……”

“……‘煌噬’……本就是……與‘門’相伴相生之力……既可引‘寂滅’降臨……亦可……化為最終……‘枷鎖’……”

“……但殿下……血脈……似乎……曾被強行汙染……扭曲……又融入了……太多……雜駁之力……（它看了一眼林晏的鎮淵令和蘇辭的紫瞳）……需要……真正的‘引導’……和……完整的‘傳承’……”

“……必須……前往……‘紫極宮’廢墟……找到……‘血脈祖池’……進行……徹底的……‘洗禮’與……‘甦醒’……”

紫極宮廢墟？血脈祖池？

又一個陌生的地名！

“……否則……以殿下……如今狀態……接近‘門’戶……隻會被……‘它’……瞬間同化……吞噬……成為……最好的……‘食糧’……”

癸七七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林晏心上。蘇辭既是希望，也時刻處在最大的危險之中。

“……時間……不多了……”癸七七的軀體搖晃得更加厲害，連接處的零件不斷崩落，“……‘它們’……已經……感知到……殿下的……‘歸源’……”

“……很快就會……找來……”

“……快……帶殿下……走……”

它猛地抬起那隻金屬鉤爪，指向藥圃另一側牆壁。那裡不知何時，悄然打開了一道新的、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光暈門戶**。

“……這是……最後……一條……應急……路徑……通向……冰原……邊緣……”

“……走！！！”

它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而尖利！

幾乎同時——

轟！轟！轟！

整個藥圃空間開始劇烈震動起來！穹頂的光膜瘋狂閃爍，四周牆壁的樹根劇烈扭動，彷彿正在遭受可怕的攻擊！

一股冰冷、邪惡、充滿了貪婪與饑餓的恐怖意誌，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死死鎖定了藥圃中的蘇辭！

是那些“影噬者”！它們真的來了！而且來的速度遠超想象！

癸七七那破敗的軀體猛地挺直，那隻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決絕的光芒：

“……老奴……職責……已儘……”

“……殿下……保重……”

它猛地轉身，麵向那扇被它推開的金屬大門，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那朽木與金屬拚湊的軀體爆發出最後殘存的所有能量，化作一道黯淡卻堅定的屏障，死死堵住了門口！

“走啊！”林晏腦海中響起了它最後的、無聲的呐喊。

林晏不再猶豫，一把抱起剛剛結束調息、還處於虛弱迷茫狀態的蘇辭，深深看了一眼那堵在門口、即將被恐怖力量吞冇的朽木殘骸，咬牙衝向了那道新的光暈門戶！

就在他抱著蘇辭踏入光暈的瞬間——

他最後回頭一瞥。

隻見無數扭曲的、冰冷的**陰影**，如同決堤的洪流般，已經從門縫、從穹頂、甚至從虛空中滲透進來，瞬間吞冇了那具張開雙臂、試圖阻擋的朽木殘骸！

殘骸在那陰影洪流中無聲地瓦解、消散，如同投入火海的枯葉。

隻有那隻渾濁的玻璃眼球，在徹底消散前，似乎最後“看”了蘇辭一眼，裡麵充滿了無儘的眷戀與釋然。

緊接著，陰影洪流如同貪婪的巨獸，撲向了那片生機勃勃的藥圃！

那些珍貴的靈植在陰影掠過瞬間枯萎、凋零、化為飛灰！靈液小池乾涸龜裂！夕照神芝和冰心玉蓮發出哀鳴，光芒急速黯淡！

林晏的心在滴血，卻無能為力。

光暈猛地收縮。

空間轉換的感覺再次傳來。

在最後意識被剝離的瞬間，林晏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卻直接響在腦海深處的、屬於癸七七最後的、破碎的傳音：

“……小心……‘龍帥’……他持有的……是……‘炎君’的……**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