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劫 第147章 雪原鈴蹤

金屬鈴鐺的清脆聲響，透過呼嘯的風雪，斷斷續續地傳來，如同死寂冰原上突然出現的心跳，清晰得令人心悸。

有人！

林晏瞬間繃緊了全身幾乎散架的神經，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撲倒在地，同時將背上的蘇辭緊緊護在身下，藉助積雪和坡地的起伏儘力隱藏身形，隻露出一雙警惕無比的眼睛，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絕境逢生的喜悅被瞬間撲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和不安。在這片被黑潮威脅、人跡罕至的北境荒原，任何陌生的聲響都可能意味著新的危險。是敵？是友？是追逐而來的劍堂黑衣人？還是北境本土的部落獵人？亦或是……更詭異的存在？

鈴聲越來越近，節奏平穩，不緊不慢，彷彿主人正在悠閒地趕路，與這片嚴酷環境格格不入。

很快，風雪迷濛的視野儘頭，出現了幾個晃動的黑影。

那是一支小小的隊伍，大約五六人，牽著幾頭體型碩大、披著厚厚毛皮、形似犛牛卻頭頂獨角的牲畜（林晏認出這正是諾姆首領的坐騎同種——冰原犛牛）。這些人全都裹著厚厚的、臟兮兮的白色皮袍，戴著遮住大半麵容的風帽，揹負著行囊和武器，看上去風塵仆仆，像是在雪原上行走了很久。

他們的裝扮與逐風者部落有些相似，卻又有些細微的不同，皮袍的樣式更粗糙，上麵似乎沾染著一些暗色的、難以辨認的汙漬。那鈴鐺聲，正是從為首那人所牽的領頭犛牛脖頸下傳來的。

看上去，像是一支普通的、在雪原上跋涉討生活的商隊或者流浪部落。

但林晏的心卻絲毫不敢放鬆。直覺告訴他，這些人絕不簡單。他們的行動過於安靜，除了鈴鐺聲，幾乎聽不到任何交談和腳步聲，在這風雪中顯得異常詭異。而且，他們行進的方向，似乎是正對著這個雪坡，對著他剛剛逃出來的那個隱匿屏障的方位！

是巧合？還是……衝著他來的？

林晏屏住呼吸，將身體伏得更低，靈力枯竭的他此刻與普通人無異，隻能依靠積雪和地形的掩護，心中祈禱對方隻是路過。

那支隊伍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犛牛噴出的濃重白汽和它們沉重的蹄子踏碎冰雪的聲音。

就在他們即將經過雪坡，似乎真的要與之擦肩而過時——

為首那個牽著領頭犛牛的人，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他這一停，整個隊伍瞬間靜止，如同按下了暫停鍵，顯示出極高的紀律性。所有裹在皮袍中的人都微微側身，風帽下的陰影齊刷刷地“掃”向林晏和蘇辭藏身的雪坡方向！

被髮現了？！

林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幾乎失去作用的劍鞘，冷汗浸透了內衫。

風雪似乎也在這一刻變小了些許。

一片寂靜中，隻有那隻領頭犛牛脖頸下的銅鈴，因突然停步而輕輕晃動著，發出“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敲打著死寂的空氣。

為首那人緩緩抬起了手，那是一隻戴著破損皮手套、卻依舊能看出異常沉穩有力的手。他並冇有指向林晏，而是對著雪坡方向，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五指微曲，如同鷹爪，在空中緩緩劃過一道弧線。

他身後的一名隊員見狀，無聲地點了下頭，隨即從犛牛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彷彿由某種野獸頭骨製成的號角，湊到嘴邊。

“嗚——————”

一聲低沉、蒼涼、卻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號角聲驟然響起，打破了雪原的寂靜，聲音並不響亮，卻彷彿能穿透風雪，傳出去極遠。

林晏臉色一變。這是在召喚什麼？還是在傳遞信號？

吹完號角，那名隊員將骨號收回。為首之人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風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風雪和積雪的阻擋，牢牢鎖定著林晏的位置。但他並冇有進一步的動作，冇有進攻，冇有喊話，隻是靜靜地等待著，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晏大腦飛速運轉。逃？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從這支明顯訓練有素的隊伍手中逃脫。打？更是死路一條。談判？對方是敵是友尚且不明……

就在他心念急轉，苦思對策之時——

“噅噅——！”

一陣略顯驚慌的獸鳴聲從隊伍後方傳來。隻見隊伍最後方的一頭犛牛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不安地躁動起來，不斷甩著頭，試圖掙脫韁繩。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為首之人猛地回頭，低沉地嗬斥了一聲。兩名隊員立刻上前，試圖安撫受驚的犛牛。

就在這短暫的混亂間隙——

林晏忽然感覺到，自己懷中那枚殘缺的鎮淵令，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而這一次，溫熱感指向的，並非那支隊伍，而是……他側後方不遠處，雪坡另一麵的某個地方！

幾乎同時，他背上的蘇辭，似乎也因為鎮淵令這細微的變化或是外界突如其來的混亂，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呻吟，一直緊握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指尖劃過冰冷的雪地。

機會！

雖然不知道鎮淵令為何異動，也不知道蘇辭這細微的反應意味著什麼，但這無疑是唯一的變數！

林晏不再猶豫，用儘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從雪地中暴起！他不是衝向那支隊伍，也不是盲目逃跑，而是朝著鎮淵令感應到的、雪坡側後方的某個點，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他的動作瞬間打破了僵持！

“嗯？”為首之人立刻察覺，猛地轉回頭，發出一聲蘊含著怒意的冷哼。他顯然冇想到這個看似油儘燈枯的獵物竟然還敢主動行動，而且方向如此詭異！

“抓住他們！”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終於從風帽下傳出，帶著一種冰冷的命令口吻。

他身後的兩名隊員立刻如同脫韁的獵犬般猛地躥出，速度快得驚人，踏雪無痕，直撲林晏！他們手中並冇有拿出明顯的武器，但那雙戴著同樣皮手套的手掌探出時，空氣中竟然帶起了淡淡的、扭曲視線的寒意！

林晏甚至能感覺到後背襲來的刺骨冷風！他根本來不及回頭，也根本不可能快過對方！

完了！

就在這絕望之際——

他撲向的那片雪地，突然毫無征兆地向下塌陷了下去！露出一個黑漆漆的、似乎早就存在的洞口！

林晏收勢不及，帶著蘇辭，驚呼一聲，直接摔落了下去！

那兩名追來的隊員猛地停在洞口邊緣，警惕地向下望去，裡麵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隻有一股陳腐冰冷的空氣湧出。

為首之人快步走到洞口，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望瞭望風雪依舊的天空，風帽下的陰影微微晃動，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抹起一點洞口邊緣的積雪，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那積雪中，除了林晏和蘇辭留下的微弱氣息外，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特彆、極其淡薄的……**檀香混合著某種藥草**的奇異味道。

“嗬……”為首之人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緩緩站起身。

“長老，‘獵物’落入了‘狡兔之窟’，要追嗎？”一名隊員低聲請示。

為首之人擺了擺手，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淡漠：“不必了。驚動了這裡的‘主人’，反倒麻煩。既然‘標記’已經種下，他們……逃不遠。”

他再次低頭，深深看了一眼那漆黑的洞口，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墜落其中的兩人。

“走吧。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北境的‘雪’，快要被染紅了。”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牽著領頭犛牛，帶著隊伍，伴隨著重新響起的清脆鈴鐺聲，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雪坡上，隻留下那個突兀出現的漆黑洞口，如同大地上突然睜開的一隻眼睛，無聲地凝視著灰濛濛的天空。

……

噗通！

林晏抱著蘇辭，重重摔落在一片鬆軟潮濕的苔蘚地上，雖然不高，但仍摔得他眼冒金星，傷處劇痛，險些昏厥過去。

他劇烈地咳嗽著，掙紮著坐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個不大的地下岩洞，光線極其昏暗，隻有少許微光從頭頂那個摔下來的洞口透入，勉強能看清輪廓。空氣中瀰漫著那股陳腐的冰冷氣息，還夾雜著一種淡淡的、似曾相識的……檀香和藥草的味道？

洞內似乎有人活動過的痕跡，角落裡堆著一些乾草，石壁上似乎還刻著一些模糊的圖案。

但最讓林晏心驚的是——

在他前方不遠處，洞窟的陰影裡，竟然盤膝坐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破爛不堪、汙跡斑斑的灰色布袍，頭髮鬍鬚虯結，幾乎遮住了全部麵容，如同野人般的身影！

那人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彷彿早已坐化多年，身上落滿了灰塵，冇有任何生命氣息。

但林晏卻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

因為，在那野人般身影佈滿汙垢的、放在膝前的手掌中，似乎……

緊緊攥著一枚散發著微弱幽光的、形狀奇特的——

黑色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