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劫 第131章 遺骨寒銘

“魂兮……歸……”

那三個刻入寒冰的扭曲字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晏的眼底心上。父親的筆跡！他絕不會認錯！那每個字的頓挫轉折，都曾在他幼時臨摹的藥方上出現過千百遍！

巨大的悲慟和難以置信的衝擊如同冰淵中噴出的寒潮，瞬間將他吞冇。他踉蹌著撲到那具半玉化的骸骨前，手指顫抖著，想要觸碰那向前伸出的指骨，卻又如同害怕驚擾什麼般猛地縮回。

父親……真的是父親！他竟然真的葬身於此！死在這遠離故土、冰封雪埋、與恐怖黑潮為鄰的絕地！

“爹……”一聲哽咽的、幾乎破碎的呼喚從他喉嚨裡擠出，帶著十年的思念、困惑和此刻撕心裂肺的痛苦。那個溫潤儒雅、總是帶著草藥清香的父親，那個在妖禍之夜將他藏入藥櫃、自己卻慘遭毒手的父親，他生命的終點，竟是在這裡？以這樣一種孤獨而慘烈的方式？

諾姆站在一旁，看著林晏瞬間蒼白的臉和劇烈顫抖的肩膀，又看了看那具奇特的骸骨和冰麵上的刻字，沉默了。他雖不明全部細節，但也猜到了七八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同情和更深的凝重。一位可能持有“焚燼之印”的淨火使者隕落於此，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咚……”

就在林晏心神幾乎失守的刹那，腳下冰淵深處，那令人心悸的撞擊聲再次響起！雖然比之前微弱了一些，卻更加執著，彷彿那衝擊封印的存在並未放棄。

伴隨著撞擊聲，石柱上那道新的裂痕中又逸散出一股濃鬱的黑紅色霧氣，如同觸手般向上蔓延，試圖纏繞那具玉化的骸骨。

“小心！”諾姆低喝一聲，猛地揮動骨刀，帶起一陣寒風，將那股汙穢霧氣驅散。霧氣與骨刀接觸，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林晏被這動靜驚醒，猛地抬起頭，眼中悲慟未消，卻已被強烈的憤怒和決絕取代。父親死於此地，與這黑潮、與這封印絕對脫不了乾係！他甚至可能是在試圖加固或修複封印時遭遇了不測！

絕不能讓他死後的安寧再受打擾！也絕不能讓父親用生命試圖阻止的事情發生！

他深吸一口冰寒徹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落在父親那伸出的指骨前，落在“魂兮歸”三個字上。

歸？歸向何處？蜀州？故鄉？還是……？

他的目光順著那指骨的方向看去，發現那並非指向冰淵，也並非指向來路，而是指向這圓形冰窟側壁的一個不起眼的壁龕。那壁龕比其他龕位更深一些，裡麵似乎放著什麼東西，被厚厚的冰霜覆蓋，看不真切。

父親臨死前，是想指向哪裡？

林晏毫不猶豫，立刻起身走向那個壁龕。諾姆也警惕地跟了上來，為他戒備著可能從冰淵中再次溢位的威脅。

走到近前，林晏用“無鋒”劍鞘小心地颳去壁龕內厚厚的冰霜。冰屑紛飛，逐漸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那並非什麼神器或寶藏，而是一個用某種韌性極強的暗褐色獸皮緊緊包裹著的、尺許長的筒狀物。皮筒表麵冇有任何標記，被凍得硬邦邦的，卻儲存得相當完好。

林晏小心地將皮筒取出，入手沉重冰涼。他嘗試打開，但皮筒被凍得結實，介麵處還有某種特殊的蠟封痕跡，異常堅固。

“需要化開。”諾姆看了一眼說道，同時警惕地注視著冰淵方向。

林晏點頭，掌心凝聚起一絲溫和的靈犀青丹寒氣，小心翼翼地對準介麵處加熱。他不敢用力過猛，生怕損壞裡麵的東西。

很快，蠟封軟化。林晏小心翼翼地揭開獸皮。

裡麵露出的，是一卷略顯發黃、但材質特殊的紙張，以及……一小截乾枯的、顏色深紫、形狀奇特的草本植物根莖。

林晏的心跳驟然加速。他輕輕展開那捲紙。

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正是父親的筆跡！但這字跡與他平時開藥方時的從容不同，顯得急促、潦草，甚至有些筆畫因為用力過猛而透紙背，彷彿是在極度危險或緊迫的情況下書寫而成。

“晏兒，吾兒親啟……”

開頭的四個字，就讓林晏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間模糊。

他強忍著淚水，藉著熒光石的光芒，急速閱讀下去。

“若汝得見此書，為父想必已遭不測，魂斷北境。莫要悲傷，亦莫要立刻尋仇。切記！切記！”

“為父一生探求醫藥之本，實則另有所尋——尋剋製‘陰蝕’之法。此邪力非比尋常，源自天外，汙魂蝕體，乃一切妖禍之源。蜀州城恐早已被其滲透，刺史府那盞‘人皮燈籠’乃至城中‘同命契’邪術，皆與此力關聯極深，恐為滋養某物或接引更深存在之所！”

看到“同命契”和“人皮燈籠”，林晏的手猛地一顫！父親果然知道！他甚至知道得更早、更深！

“為父疑你之‘青符’與蘇家女之‘煞丹’，皆與此力相關，或為試驗之體，或為關鍵容器。此乃驚天陰謀，牽扯之廣，遠超想象。惜乎為父察覺已晚，遭人暗算，被迫遠遁。”

“追查至此，方知北境‘黑潮’即為‘陰蝕’之力顯化！其源深藏地底，有古老封印鎮之，然近年日漸鬆動。為父妄圖藉此地‘冰魄’之力與殘存古陣，結合畢生所學，研製徹底淨化‘陰蝕’之藥引，若能成，或可解蜀州之厄，亦能根除汝與蘇女體內隱患……”

“然……力有未逮，行蹤亦露……他們有追蹤‘陰蝕’之力之法……追兵已至……吾兒，記住，‘炎君’之力或為關鍵，蘇女手鐲……慎用……亦或……唯‘陰陽相濟’……方可……”

後麵的字跡越發潦草模糊，甚至沾染了幾點早已乾涸發黑的疑似血跡。

“封……印將破……大劫……將至……快走……歸去……救……”

最後幾個字幾乎無法辨認，充滿了無儘的焦急、不甘和囑托。

信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

林晏握著信紙的手劇烈顫抖，渾身冰冷，彷彿血液都已凍結。

父親並非簡單的藥師！他一直在暗中調查黑潮（陰蝕）的真相！他知曉蜀州城的陰謀核心！他遠赴北境是為了尋找破解之法，是為了救他和蘇辭！他甚至可能已經開始著手煉製那所謂的“藥引”！

而殺害他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紙人妖禍，而是陰謀背後的黑手派出的追兵！他們能追蹤陰蝕之力，所以父親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法擺脫！

那截乾枯的根莖……莫非就是父親找到的、用於煉製淨化藥引的關鍵材料之一？

無數的資訊、滔天的憤怒、徹骨的悲痛以及沉甸甸的責任，如同冰淵下的暗流，瘋狂衝擊著林晏的心神。

“咚！！！”

就在這時，冰淵下的撞擊聲再次變得猛烈起來！這一次，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恐怖咆哮！

整個冰窟劇烈搖晃，石柱上的裂痕瘋狂蔓延，更多的黑紅色霧氣如同噴發般洶湧而出！

“不好！封印要頂不住了！”諾姆駭然失色，一把拉住幾乎站立不穩的林晏，“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林晏猛地回過神來，赤紅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遺骸和那冰麵上的刻字，猛地一咬牙，將父親的信和那截根莖死死攥在手中，厲聲道：“走！”

兩人轉身，朝著冰窟另一端一條隱約向上的狹窄坡道拚命奔去。

身後，冰淵的咆哮聲和崩塌聲如同海嘯般追來。

就在他們即將衝上坡道的瞬間——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邪惡到極致的意誌，如同無形的巨網，猛地從那噴發的冰淵中擴散開來，瞬間掃過整個冰窟！

林晏和諾姆如遭重擊，動作猛地一僵，思維都彷彿被凍僵！懷中的鎮淵令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和藍光，劇烈震顫，似乎在拚命抵抗這股意誌的侵襲。

那意誌並未停留，隻是一掃而過，似乎還在甦醒的初期，更多的注意力仍集中在衝擊封印上。

但就在這意誌掃過的刹那，林晏腦中猛地一陣刺痛，彷彿被一根冰冷的針刺入！

一個模糊而扭曲的畫麵碎片，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蠕動的黑紅色肉壁……肉壁之上，緩緩睜開了一隻巨大無比、冰冷無情、充滿了無儘貪婪和饑餓的……

**紫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