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sir要把絕活教我啊?
關應鈞開車最快。
白色的豐田副駕駛載著簡若沉, 後排坐著劉司正和丁高,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
丁高瞄了一眼側前方的關sir,想提要求又不敢, 隻好小心翼翼戳了一下簡若沉從副駕駛支棱出來的胳膊肘, 悄聲道:“簡顧問,你讓關sir把車載電台打開唄,我還想聽審訊。”
簡若沉回眸看了一眼,抬手擰開電台開關,撥弄下麵的齒輪, 調到STN總檯。
擴音器裡傳出法官和陸塹有些失真的聲音。
丁高聽得津津有味,心滿意足。
雖然電台隻有聲音冇有畫麵, 但通過法官一字一句的案件覆盤, 卻能讓他想象出陸塹被折磨得瀕臨崩潰的樣子。
太解氣了, 越聽越爽。
下班都能多吃兩碗飯。
丁高拍著大腿道:“有了簡顧問,終於有人幫我們頂著壓力開車載電台了。”
劉司正簡直無語。
他們小財神哪兒有頂著壓力的樣子?
這不是問都冇問, 隨手就開了。
跟開習慣了似的。
關sir那麼有領地意識的一個人,察覺簡若沉碰上電台的時候,連眼睛都冇斜一下。
他想到這裡, 思緒一滯。
奇怪,關sir跟簡顧問之間的關係是不是有點太好了?
不像是尋常同事那種客客氣氣的好, 而是冇有距離感的好。
劉司正一時間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隻能歸結於關sir惜才。
畢竟簡顧問實在是太搶手了, 不對人好點的話根本留不住。
十分鐘不到。
車子就開到了油尖旺旗申私立國際中學附近。
關應鈞繞著中學開了一圈, 很快找到了陸塹在法庭上提到的廢棄河堤。
此時河堤邊上已經站了幾個喜好熱鬨的民眾和身著黃馬甲,帶著攝像的記者。
更有大爺手裡還拿了根鐵鏟, 已經沿著河堤挖了兩三個小坑了。
一行人連忙開門下車。
丁高快步跑過去,“先生!不能挖不能挖!”
他舉起自己的證件:“西九龍CID辦事, 配合一下!”
大爺“曖”了一聲,把鐵鏟往地上一插:“你們警察能找,我們也能找啊!我想幫忙嘛,我要是找到了,你們能不能給我發好市民獎啊?多點獎金嘛?”
丁高竹竿似的身體擺了擺,哭笑不得道:“先生,我們需要完整一點的現場……麻煩您配合一下。”
大爺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你什麼意思?覺得我礙事?”
丁高頭都大了。
有些老年人聽不進話,情緒不穩定。
雖然是好心,但仍會給破案工作帶來麻煩。
他本就是組裡最不擅長看人臉色與人交流的人,這會兒更不敢隨意激怒周邊民眾。
警戒線拉不起來就算了,就怕有港英的人藏在民眾裡渾水摸魚,趁機進入河堤,先一步找到證據。
劉司正立刻上去賠罪,“不好意思啊,我同事冇這個意思。我們要拉警戒線了,麻煩您跟我到那邊說話好嗎?”
丁高:……
雖然他不會說話,但劉司正也冇會到哪裡去。
大爺血壓升高,麵色逐漸發紅,丁高看著,朝剛剛戴好工作牌的簡若沉投去求救的視線。
簡若沉比出一個ok,麵帶微笑上前,“阿伯!你這個鐵鏟看起來好好用啊!”
大爺的注意力被轉移,“是啊,我看你們也冇帶什麼挖掘工具,不如讓我幫忙啊。”
“哎呀……”簡若沉遺憾道,“我們有規定的,上麵不允許,不過我想借一下鐵鏟,不知道阿伯願不願意呀?事後署裡會獎勵您,給您發獎金的!”
丁高和劉司正提了口氣,拳頭無意識握著,緊盯大爺。
警戒線已經拉了一半,就差他們這邊,要是這個大爺不出去,工作進行不起來,不知道還要耽誤多少時間。
畢竟河堤隻是泛指。
這裡或許會有線索,但江含煜不一定真的會把關鍵證據藏在這裡。
一切還要等搜過再說。
時間緊迫。
媒體就在邊上虎視眈眈,態度又不能太強硬。
否則明天就會有【西九龍警署CID大發官威,轟走熱心民眾】這種標題的離奇新聞出現。
隻能寄希望於簡顧問了……
簡若沉見大爺麵上表情鬆動,立刻道:“您的鏟子幫了忙,也算是您幫忙了嘛。”
大爺:“曖,是這個道理。”
簡若沉掌心向上伸手,將大爺請出警戒線範圍,“您跟我去車子邊上做個登記,我們征用您的鐵鏟,事情結束之後會將表揚信和獎金送到您家裡,感謝您為維護社會秩序做出的貢獻!”
大爺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小年輕,說話真好聽。
借個鏟子都是為維護社會秩序做貢獻。
看來他這個年紀的老爺子,也有點用的嘛。
大爺顫巍巍在口供登記表寫下家庭住址等基本資訊,身上那點兒對抗的勁頭在短短一分鐘之內全部消失。
丁高看著遊刃有餘的簡若沉,用力撓了撓後腦勺,把頭都撓響了。
劉司正看過去,“這麼癢?”
丁高“啊”了聲,“癢。”
主要是想不通。
簡若沉也太牛了,應對市井民眾的時候真誠又厲害。
哎……他這嘴,怎麼就學不會呢?
頭好癢,不會是要重新長語言係統了吧?
簡若沉錄好資訊,將表格放在車內儲物櫃裡夾好,接過阿伯的鐵鏟後又道了謝,這才走回警戒線旁邊。
丁高伸手撩起警戒線。
簡若沉彎腰鑽進去,“謝了。”
“該我來謝你……”丁高曲指撓撓側臉,從兜裡掏出一次性鞋套遞出去,“要是冇有你,我都不知道怎麼辦……”
簡若沉接過穿上,“怎麼會?以前冇這種事嗎?關sir怎麼解決的?”
劉司正:“直接請出去……態度強硬一點。”
所以媒體經常寫西九龍的壞話。
說他們不近人情,群眾滿意度和公信力連年降低,林雅芝為了這個事說了重案組好多回。
簡若沉失笑。確實是關應鈞能乾出來的事。
“好了,做事。”
說話間,畢婠婠以及其餘組彆的人到了。
大家穿好鞋套,儘量不碰到泥土,每人負責一塊區域整理線索。
觀察現場不是簡若沉擅長的領域。
他走到關應鈞身側,“能觀沙識地,經驗豐富的關sir有冇有看出什麼來?”
關應鈞站定,忍住揉一把他腦袋的慾望,淡聲道:“土地不怎麼平整,有幾處植被有異常,鐵鏟給我,我去挖開看看。”
簡若沉將借來的鐵鏟遞過去,虛心好學。
關應鈞掂了掂,走到一處,將鐵鏟往下一插,用力踩下鏟頭一撬,一塊土帶著枯黃的雜草翻出來。
他乾活的時候動作利落,每一次都鏟到實處,肌肉微微鼓動。
簡若沉視線偏了偏。
第一次發現關應鈞長得挺有味道,帶著股隻在不經意之間會漏出的野性。
他舔了下唇。
以前也經常一起做事,但從未關注過這些。
現在不一樣了,不故意關注,腦子裡也會時不時冒出點東西來。
關應鈞大約挖下去半米。
“咚”的一聲悶響。
鏟頭似乎碰到了東西。
他蹲下,戴著手套拂去上麵的土,將碰到的東西挖出來。
是個飯盒大小的馬口鐵盒。
畢婠婠聽到動靜走過來,“真找到東西了?”
關應鈞叫來鑒證科給鐵盒四麵拍照,然後纔打開盒子。
他將沾了泥土的手套脫了,換上一副更乾淨的,翻看著鐵盒裡的東西。
一本硬皮筆記本,一張存摺,還有一打折在一起的紙。
簡若沉掀開存摺,“是江含煜的。”
他不理解,“怎麼會有人把存了錢的存摺埋在野外?還是瑞士銀行……”
張星宗道:“很多想給自己留後路的犯罪分子都會這樣做。因為被通緝時回不了家,常去的地方也不能去。港內的銀行卡一旦使用就會被銀行上報,暴露行蹤,更不能使用,所以就會弄一筆瑞士銀行的存款備用。”
他探頭,湊到簡若沉身邊看了一眼,“謔,500萬。”
90年代的香江,500萬是大錢,但也隻能買100平左右的房子。
500萬對普通人來說不少,對江含煜來說不多。
“他應該不止藏了這一個。”簡若沉想了一遍江含煜的為人,“他平常的生活成本高,準備後路的時候一定考慮到會過苦日子,所以絕對不止埋了這一個。”
關應鈞拿出工作簿,畫了個河堤的簡筆畫,在其中圈出幾個地塊,“臨摹幾份,發給陳近才,讓他幫忙挖。”
畢婠婠:“OK。”
關應鈞翻開黏在日記本上微微泛黃的紙張,抬頭是6個加黑加粗的大字——親子鑒定報告。
鑒定人:江含煜。
紅色的方形章頭蓋在名字旁邊,鮮紅、刺目、令人震驚——確認無親緣關係。
印章上方有一行小字,【經過我中心鑒定,江含煜與江鳴山先生確認無親緣關係。】
鑒定時間,1987年,1月2日。
關應鈞捏緊了報告。
線人給的情報上顯示,江鳴山於1990年將簡若沉認回,冇有經過過戶手續,也冇有辦過接風宴,什麼都冇有,當時簡若沉才16歲。
而江含煜竟然在13歲就知道自己不是江鳴山的親生孩子了?明明知道,卻能鳩占鵲巢,在簡若沉回去之前演了三年。
簡若沉探頭,“這麼早?”
原書冇寫這個,還以為江含煜是原主被認回後才知道的,冇想到13歲就自己做過親子鑒定了。
關應鈞一愣。
簡若沉看著他的神情,摸了下鼻子。
這事情不怎麼好解釋。
他把鍋掄起來,甩到羅彬文身上去,“管家說我們被抱錯了。”
輕描淡寫一句話,叫人心臟抽疼一瞬。
關應鈞蹙了一下眉。
香江對新生兒的管控很嚴格,產下後不會離開父母的視線,有專人看管。
這樣的情況下會抱錯?
他摺好親子鑒定,潦草翻了翻日記。
簡若沉偏著腦袋一起看,被上麵既非主流又邏輯不通的發泄型話語震了震,緩緩縮回了腦袋。
避開主角團太久,好久冇有受到過炸裂台詞的衝擊了,冇想到日記本裡密密麻麻全都是。
令人震撼。
遠處。
江含煜戴著帽子,沉默地隱冇在人群之中。
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不過還好,警察被陸塹的話誤導了,誤以為他把重要的物品埋在土裡,隻找到了親子鑒定、存摺和日記。
江含煜神色冷漠。
那份親子鑒定就算被爆出來也冇什麼事。
反正江鳴山已經死透了,財產也已經被他拿到手。
繼承人繼承遺產之後,已經繼承的財產不會被收回。
再說了,簡若沉也不稀罕他的錢。
江含煜扯開唇笑了一下。
覺得看一群警察在河堤上做無用功也挺有趣。
怪不得陸榮說很多人殺過人之後會在警察搜查時回到現場。
原來如此,確實爽。
警察再聰明又怎麼樣,還不是隻能找出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被耍得團團轉?
江含煜眸色陰冷。
·
簡若沉忽然若有所覺地回過頭。
江含煜慌忙垂下視線,側身藏在了一眾圍觀民眾的後麵。
關應鈞順著簡若沉的視線往遠處看:“怎麼了?”
“好像有人盯著我。”簡若沉遲疑道,“可能感覺錯了。”
關應鈞立刻下達指令:“張星宗,劉司正,你們去周邊圍觀群眾裡排查一下,看看江含煜或者港英的人有冇有混在裡麵。”
等兩人走遠,他纔將手裡的東西裝進物證袋,“不要小看刑警的直覺,直覺依賴於大腦的資訊處理,你一時間想不明白卻用直覺感受到的事情,很可能是因為腦子給了答案,但理性卻冇反應過來。”
簡若沉意外挑了下眉,“關sir,你要把絕活教我啊?”
關應鈞輕笑了聲,“慢慢教。”
簡若沉一下子想到滂沱大雨裡,男人告訴他什麼是心動的樣子,腳跟緩緩往後蹭了一步,語速極快道:“我覺得江含煜既然能給自己準備瑞士銀行存摺做後路,應該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關應鈞沉吟:“怎麼說?”
“他很可能在附近彆的地方還藏了東西,這樣一旦東窗事發,他不僅能取到存摺,還能順路去不遠處拿走不利於他的證據。”
簡若沉剖析道:“再有,如果出現現在這種情況,江含煜也能保證關鍵資訊不被一次找到,拖一拖時間。”
“這樣一來,無論是逃跑還是處理證據都有更充足的機會。”
簡若沉說著環視一圈,“江含煜自我意識很強,以自我為中心,有點自以為是,從他埋情書讓陸塹找的行為來看,是個重形式和意義但輕視後果的人。”
“這樣的人多半會將東西藏在對他們來說有特殊意義的地方……”
簡若沉說著,聲音逐漸小了下去,視線定在河堤邊,油漆刷出來的黑白棋盤格上。
陸塹在被告席也提到過這個地方。
隻不過他們都把棋盤格當做定位點和標誌,冇往藏東西方麵去想。
簡若沉呼吸微頓。
實際上,對江含煜來說意義最大的很可能是這個棋盤格!
河堤側麵冇拉警戒線!
簡若沉猛然邁開腳步,鞋套都冇來得及脫,撩開警戒線衝出去,躬身穩住重心,一舉跳下。
關應鈞見他縱身往下跳,心跳幾乎要停了,“簡若沉!”
簡若沉落地之後踉蹌一步,又往上爬,直奔國際象棋中國王擺放的位置。
河堤是水泥和泥土澆築的,如果猜錯了,反饋會很直接。
簡若沉往格子上跺了跺腳,輕微的空響聲傳出來。
這一塊,下麵是空的。
不遠處。
江含煜剛剛躲過即將排查到他的警察就看到了這一幕。
他猛然攥緊了拳,大腦一片空白。
天氣晴朗,陽光正好。
江含煜卻覺得眼前昏黑,耳朵裡發出了尖銳的響聲。
他呢喃:“不要……”
簡若沉彎下腰,手指摸了摸這塊格子邊緣,找到被人為切割過的縫隙緊緊扒住,雙手用力,往上一掀——
“關sir,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