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陸塹的話音落下, 家庭便利店內陷入短暫的安靜,隻剩下崔姐撥拉算盤的聲音。
簡若沉呼吸微窒,視線在家庭便利店之內環視一圈。
各種小包裝的零食和日用品擠擠挨挨堆在一起, 店內隻空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
冇有地方藏人。
聽陸塹的語氣, 老闆娘應該和陸塹認識,冇道理幫他們說話。
陸塹揚聲:“崔姐?”
似乎要走過來了。
關應鈞垂眸,撥開塑料袋裡的東西看了一眼,對老闆娘輕輕搖了搖頭。
崔姐被他們逗笑了,揚聲道:“剛纔來了對小情侶, 他們的傳呼機,現在已經從後門走啦!”
美豔的老闆娘緊了緊身上的兔毛披肩, 把東西所有東西裝進盆, 讓關應鈞抱著, 拿指尖指指他:“年輕人,一代比一代保守, 姐姐又不會笑你們。好啦,知道你們臉皮薄,貨架後麵有個後門, 快走吧。”
她從櫃檯下掏出一瓶精油放進盆,“零錢我就不找了, 給我做遮掩的小費,送你們一瓶好東西。”
簡若沉顧不上細想老闆娘的話, 壓低了聲音, “謝謝阿姐。”
他一馬當先,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後門, 等關應鈞出來後立刻輕輕掩上門。
木門纔剛剛關上,便利店裡就傳來陸塹的聲音。
“崔姐?什麼小情侶買完東西要從後門走?”
他果然親自來看了!
老闆娘似笑非笑, “自然是買走後門的東西嘍,陸老闆不是過來人麼?他們臉皮薄,不敢光明正大唄。”
關應鈞緊緊捂住那個盆,低聲道:“走。”
陸塹警覺至極,說不定會拉開後門檢查。
簡若沉低低“嗯”了聲。
兩人快步繞回停車場,等坐上車,鎖好門,才緩緩撥出一口氣。
空氣沉寂。
緊繃的心絃猝然放鬆下來之後,簡若沉才意識到老闆娘誤會了什麼,又為什麼幫忙遮掩。
所以M號的是……
簡若沉順著塑料袋的縫隙往裡瞧了一眼,白色半透明的正方形塑料袋一遝遝排在裡麵,整整齊齊。
90年代就有這東西了?
他屈指撓撓麵頰。
誰知道老闆娘會把這東西藏在最頂上?
2030年,這都是放在收銀櫃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包裝比煙盒還絢。
而這個零散包裝,分外樸實無華。
簡若沉耳朵有些燙。
關應鈞垂眸把裝滿了“年貨”的塑料袋紮好,一起丟到車後座。
收回手時,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相撞,像是帶著電,細小的麻癢從眼神之中蔓延,燙得人對視後又匆匆挪開。
簡若沉壓下心頭的異樣,“趁著陸塹在外麵,我們繞到天泉都後麵查一查,查完再回警署看維生素b的報告。”
他一口氣說完,又覺得這樣的話語包含的命令感太強,於是側頭緩聲問:“你覺得呢?”
關應鈞發動汽車,“按你說的來。”
白色的豐田駛出停車場,避開便利店的視線範圍,繞到天泉都娛樂城之後。
正麵燈火輝煌,絢爛無比的天泉都娛樂城,背麵竟然連著一條有點臟亂的夜市小吃街。
一條馬路之隔,彷彿是兩個世界。
豐田維持著正常車速行駛過街道,簡若沉靠在車窗上,看向四周。
似乎冇什麼異常。
難道陸塹真是進天泉都享受去的?
不可能。
如果陸塹是去享受的,又何必鬼鬼祟祟問安插在香菸店做眼線的老闆那麼多問題。
顯然有鬼。
車子在歇業的夜市繞了一圈,又回到天泉都後門。
白色的捲簾門耷拉著,隻露出了小半邊天泉都室內的地麵,天泉都室內與外麵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深色的水泥,這導致淺色的痕跡在上麵格外明顯。
那裡有兩條車轍印!
這車輪的印記很重很新,和普通的轎車不一樣!
簡若沉立刻道:“有冇有相機?”
關應鈞打開儲物格,拿出備用的膠片機遞過去。
簡若沉立刻打開,端著相機,隔著車窗,對車輪印子拍了兩三張,“好了,走吧。”
天泉都附近不便停車,這裡很可能到處都是眼線,拍照還有單麵玻璃擋著,停車容易惹人懷疑。
再往前就要路過便利店,陸塹很可能還在裡麵,關應鈞轉手把方向盤打到底,掉頭換了一條路,堪堪避開天泉都。
車子行駛出一段距離後。
簡若沉回頭看向天泉都的霓虹燈牌,赫然發現那燈牌下站著一個人,他嘴裡叼著煙,紅色的星火隨著呼吸明明滅滅。
是陸塹!
他竟然既冇有在便利店裡守株待兔,也冇有就此打消疑慮回到天泉都娛樂城之內。
而是站在外麵看!
陸塹如此警惕,天泉都果然有鬼!
還好繞開了路,從陸塹的角度看來,這輛車應該隻是經過了天泉都,並非繞著天泉都轉了一圈。
等到了九龍總區警署門口,簡若沉立刻下了車,也顧不上身上的衝鋒衣尺碼不對了,把袖子往上一攏,紮緊袖口,抱著相機往警署裡走。
有什麼在思緒之中呼之慾出。
他隻需要再仔細看一眼照片,就能知道那兩道印子從何而來。
簡若沉想得太投入,等打開了電腦,拆開相機後蓋看到了膠捲,才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拔出存儲卡就能列印的時代。
現在的照片要在暗室內洗出來才能成像。
簡若沉低頭擺弄著相機,正忙碌時,聽見身後有人喊了句“關sir”。
他這纔想起來身側還跟著個人,動作微微一滯,若無其事轉身,把相機塞進關應鈞手裡,輕聲道:“洗……照片。”
關應鈞轉手把相機遞給了喊他的向景榮,“向sir,麻煩值班的鑒證成員幫我們弄一下。”
向景榮呆呆捧著相機,看看簡若沉又看看關應鈞,視線黏在簡若沉身上那件衝鋒衣上。
這款式,這大小,一看就是關應鈞的。
關應鈞好像很愛乾淨,還會把衣服給彆人穿?
他變異了?
向景榮張口欲言,“你……”
關應鈞淡淡掃過去一眼,向景榮頓時不說話了。
沉默晃悠在三人之間。
簡若沉的視線落在向景榮手上的報告單上,“向sir,那條傳呼資訊是你給關sir發的?”
差點把他們嚇死。
向景榮“啊”了一聲,又:“嗯。”
好好一個白大褂眼鏡精英男,此時竟弄出些許呆若木雞的感覺。
他緩慢地遞出手裡的一遝檔案,說話間,視線巡迴在簡若沉身上的外套上,“前段時間我們忙著拚屍塊,冇時間檢測那瓶維生素,春假之前終於有空來弄。我做了個提取比對,這根本不是維生素b,而是高純度的preludin(苯甲嗎啉)。”
簡若沉接過報告翻了翻。
他不是學藥品管理類的,看不懂這些,想起關應鈞之前隨口就能說出毒品的化學式,想必是有研究,於是將報告遞向身側。
關應鈞接過,靜靜翻看了一遍,捏著報告的手指發緊,眼中情緒沉浮,最終啞聲道:“我知道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包冇開的煙遞給向景榮,“多謝。”
向景榮呆滯接過。
平常關應鈞讓他們鑒證科做事,說聲謝謝就很了不得了,發一根菸算是極致褒獎。
一包茶煙是什麼?
最高禮遇?
關應鈞給完了謝禮,立刻揮手趕人,“我要做事,半小時後去你那裡拿照片,向sir,慢走。”
向景榮搓弄著手裡的相機,“這藥是誰在吃,這麼大半瓶吃下去……他還在嗎?”
關應鈞表情冷凝。
“好好好,我知道了。”向景榮後退一步,舉手做投降狀,“是保密內容?我不問了。”
他一邊說一邊後退。
轉瞬之間,白大褂的衣角就消失在了重案A組辦公室的門口。
一時間,重案A組裡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關應鈞轉身拉開自己辦公室的大門,打開燈,轉身道:“來坐。”
簡若沉走過去坐進沙發。
感覺自己好像一個長期熬夜之後去醫院檢查的低燒病人,等體檢報告單都好像在等病危通知書。
關應鈞坐到他身側。
這個沙發不怎麼大,兩個人並排坐就會擠在一塊兒。
簡若沉的腿側貼著關應鈞的,胳臂也幾乎相交。
他低頭看著被關應鈞捏在手裡的體檢單,隻覺得一股熱意從身側爬過來,順著尾椎骨慢慢上升,竄上了脖頸,全身都不自在。
關應鈞渾身緊繃,捏著報告單的手指用力到發白,神色冷凝,“你現在有冇有不舒服?”
“冇有。”簡若沉舔舔唇,“怎麼了?”
關應鈞輕聲道:“苯甲嗎啉是精神類藥劑,可以直接刺激中樞神經係統活動,過量服用會導致血壓上升,心搏過速,循環衰竭,陷入昏迷。”
簡若沉若有所思。
這症狀……跟連嚼四顆在工地陷入沉睡的工人對上了。
關應鈞把檔案放到茶幾上,手指搭在膝蓋,“服用數週之後,會開始食慾不振,判斷力受影響、運動失調、心悸、血壓上升、焦躁、情緒不穩定、思緒混亂喪失判斷能力,還會伴有噁心反胃的腸胃症狀……甚至會產生幻覺,衝動自殺,意外死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將話語擠出唇齒,“而貿然停用,會變得極度疲勞。”
所有的症狀竟都能和線人口述中的簡若沉對應上。
線人描述中的簡若沉不怎麼愛吃飯,極度瘦弱,同時對陸塹盲目信任,思維很混亂,冇有什麼判斷能力,情緒也時常不穩定。
幾乎不像一個活人。
而現在的簡若沉在繼承遺產之後忘記……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服用這一罐維生素B。
所以纔會在剛進警署的那段時間表現得極度睏乏。
那段時間,簡若沉不是在喝咖啡,就是在喝奶茶,就算如此還是很容易睡著。他不是冇有戒心,而是真的很累。
關應鈞眉頭緊蹙著。
簡若沉窩進沙發的椅背裡,“熬過停藥副作用後還會有事嗎?”
“不會。”關應鈞聲音有點啞,“藥是陸塹給你的?”
“應該不是。”簡若沉微微閉上眼,仔細揣摩回憶繼承遺產當天陸塹的微表情。
時間久遠,他記得的細節不是很多。
但陸塹對原主的愛厭惡又不屑一顧,不可能會通過藥物來控製他。
“也不是江含煜。”他細細梳理線索,“數月之前的江含煜還冇有繼承江鳴山手裡的家產,他冇有弄到苯甲嗎啉的渠道。”
關應鈞雙手緊緊交握著,“那是江鳴山?苯甲嗎啉在香江被列為一級精神藥品管控,也不能通過植物提取,大陸那邊管得更嚴……如果想要弄到就必須去英國或者美國。”
簡若沉緩緩搖頭,“這得等見過江鳴山才能知道。”
而江鳴山的公示行刑時間在明天下午一點。
他要死了。
簡若沉站起身,“我去見一見江鳴山。”
藥是江鳴山弄來的還好,如果不是江鳴山,那說明除了主角團以外還有人想要他死。
簡若沉剛想繞過茶幾往前邁步,手腕就被關應鈞抓住。
關應鈞隻抓了一下就鬆開了,“現在不是看守所的探視時間,法院下班了,明天早上再去。”
簡若沉轉頭看關應鈞。
重案A組辦公室的燈裡裡外外換過一遍,照下來的光柔和明亮,能清楚看見麵前之人的每一個表情。
關應鈞的長相硬朗成熟,下頜線很清晰,臉上冇有胡茬,收拾得很乾淨。
他鼻梁很高,這樣的長相怎麼樣都有精神,可此刻眼白卻微微紅了些許,冒出一點血絲,顯得有點頹靡。
但這點頹靡也是有力的,藏在薄薄的襯衫裡,像是能厚積薄發。
關應鈞仰頭看著簡若沉,忽然又伸出手,一把抓住那道細瘦的手腕,相比一個月前,這條胳膊已經被養出了點肉,不再骨瘦嶙峋。
他拉著簡若沉,借力似的站起來,又鬆開,語調平靜,“明早我跟你一起。”
關應鈞頓了頓,“現在想不想吃火鍋?我去D組借電熱鍋。”
簡若沉驀然想到那天晚上,關應鈞把他拉到腿上後的情形。
差不多的地方,差不多的位置。
他抬頭看向關應鈞,意識到那天過後,早上說的那些隱含拒絕的話冇什麼用。
關應鈞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接近他。
這種追求細而無聲,一般都是當下最好的選擇,讓人冇辦法拒絕。
比如靠推理劫匪的來曆和家鄉的距離買到火鍋底料。
比如冷風之下的外套。
比如坐在車上,精準揣測出他想去天泉都查一查。
關應鈞拿起車鑰匙,轉身往門口走了幾步,“你有什麼特彆想吃的?”
“都想吃。”簡若沉道。
關應鈞回頭,看向簡若沉,少年臉上勾著笑。
以前他看不出,但現在知道這個神色有點壞,很狡黠。
關應鈞的理智“啪”得崩斷了,他忽然想到這些天經受的後怕。
想到簡若沉仰頭用下顎壓下劫匪槍口的樣子。
想到剛纔的報告。
現在這個鮮活漂亮,狠心又狡黠,聰明至極的簡若沉,差點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關應鈞把車鑰匙丟進沙發的角落,大步走到簡若沉麵前,俯身把人困在陰影裡,伸手抱住了他。
抱了一下又鬆開,嘴裡道:“抱歉,我能不能抱一下?”
簡若沉遲疑一瞬。
不是都抱完了嘛?
他抬手,遲疑著,安撫地拍了拍關應鈞的背,輕聲道:“你隻是陷入一種情緒裡了,人在經曆過大的情緒起伏之後都會這樣,從科學上來說,唔——”
他冇能說下去,嘴被捂住了。
關應鈞看著簡若沉的眼睛,感受著呼在手心的熱氣,確認他完全不反感,才低下頭,用力把人揉進懷裡,再抱了一下。
一瞬間,或許一秒都冇有。
關應鈞就鬆開手,緩緩後退了一步,彎腰拿起椅子上的車鑰匙,“我去買菜,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半小時內我會回來。”
他頓了頓,“你要是等不及,就去樓下鑒證科拿剛纔拍的照片。”
簡若沉看著此時的關應鈞,那股被擁抱過後的戰栗感才後知後覺竄上手臂,把寒毛都刺激起來。
他在關應鈞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鑒證科,敲門進去,“照片好了嗎?”
簡若沉才走了一步,就看見辦公桌上的報紙。
一張是:【黑港商江鳴山明日“問斬”!】
另一張是:【掃腐反黑裡程碑——香江人真正意義上的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