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錢
後半夜, 關應鈞迷迷糊糊醒了,看見簡若沉睡在另一邊,還以為他嫌棄自己身上有酒味, 竟然又去洗漱一遍, 回來把睡在床邊的簡若沉撈進懷裡。
早上。
簡若沉是被熱醒的。
箱式空調製冷效果其實還不錯,但關應鈞身上實在是太熱了。
像個火爐。
簡若沉睡出一身汗,隻能撂下關應鈞去沖涼,下樓時看見羅彬文穿了西裝要出門,便從桌上拿了片麪包撕了邊, 用中間的白心沾荷包蛋液,端著盤子跟在他身後邊吃邊問:“這麼早就出去做事?早飯吃了嗎?”
“吃過了。”羅彬文提了個銀白色金屬保險箱, 朝樓上看了眼,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公司?”
簡若沉一噎, 輕咳一聲,“算了。”
他早不去晚不去, 偏偏一畢業就去露臉。公司裡難免會有人覺得他是想要爭權奪利。
反正不感興趣,何必讓彆人猜來猜去。
羅彬文恨鐵不成鋼,“書房裡有一份資助檔案以及一份法務寫好的起訴書, 你把那些看了,立案之類的做一下。”
他頓了頓, “繼承遺產之後,你一直忙著查案和學業, 好不容易休息也該學著花錢享受, 不要過得這麼清貧,今天至少花掉五千萬, 否則……”
簡若沉遲疑:“……否則?”
羅叔能怎麼威脅他?
還有。
清貧?
他抬頭看了眼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和桌上陸續擺上的早茶,和清貧哪有半點關係?
“你不花, 我就買個遊輪,帶你去參加商業聚會。”羅彬文道。
簡若沉說好好好,我用我用。這才把對貧窮二字略有誤解的羅叔安穩送出了門。
吃完早飯。他去書房看羅叔留下來的檔案,上麵是一些資助錢款的走向。
簡若沉翻看一遍,才記起這筆錢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年前他捐給母親當年待過的教會醫院和福利院的資金。
當時,他與關應鈞剛剛查到奧利維·基思的破綻,跟著他找到了母親當年待過的教會醫院,並在其中偷出了克莉斯多曾經的病例。
臨走前,他怕主治醫生察覺病例失竊之後為難裡麵的孩子,就捐贈了一筆錢。
不僅如此,他還察覺到孤兒院有貪墨的行為。
這筆錢還是釣魚執法的魚餌,是再次前往孤兒院查詢當年真相的藉口。
冇想到後來奧利維·基思狗急跳牆,為了隱瞞當年的真相,殺害主管,又企圖讓他坐上有炸彈的汽車滅口並獨吞康納特遺產。
計策失敗後。
警方又在漁村發現的屍體,牽扯出有關奧利維·基思的一係列陳年舊案。
後來,奧利維·基思被捕,母親的死因也真相大白。
簡若沉看著這一份資助資金流向,看著一筆一筆錢款明細,一時怔愣。
真相大白之後,他就將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了羅彬文,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新案件衝得昏頭轉向,忘了再去孤兒院探查當時在小孤女口中聽到的瘋修女。
冇想到羅彬文竟幫他記得清清楚楚。
孤兒院的主管被奧利維·基思殺害之後,如今的主管是之前的引路人。
他貪了大約500萬的捐助款,還用這個錢在新界買房買車。
那份起訴書,正是針對新主管的。
簡若沉看完,又翻了翻夾在調查檔案裡的照片。
當年那個裙子濕透的小姑娘長大了些,臉上稚氣褪去,顯得更加古靈精怪。
羅彬文親自去看過這些孩子,因為裝照片的信封最後塞了一張大合照。
膠片質感,略帶青黃底色的照片裡,羅彬文的視線直直望著鏡頭。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特彆正式,帶著鱷魚皮的袖箍,外套挎在臂彎,顯得英俊而穩重。
簡若沉拿近些看。羅彬文望向鏡頭的視線空洞無交點,嘴角微微下垂,肩膀緊繃,手藉著外套的遮擋,握住了什麼東西。
典型的悲傷表情。
羅叔握住的大概是裝有他和母親合照的懷錶。
因為懷錶鏈繃緊了,懷錶如果還在兜裡,那麼那條拴著懷錶的鏈條應該微微下垂,而不是繃直。
簡若沉緘默半晌,將照片裝回去,拿起起訴書推進流程。
等托廉政公署立案與律師對接完畢,確定這新主管再無一絲翻身可能時,已經到了中午。
關應鈞冇來找過他,估計是酒醒了,回憶起昨天做了什麼,一時有點不好意思。
吃飯時,簡若沉與他對視幾秒,果然看到藏在髮絲下紅頭的耳尖。
簡若沉默默看著他,眼神揶揄。
關應鈞被看得脖頸都燙了,一仰頭,將涼粥一口喝乾,燈光落在他無名指的素圈戒指上,找出一絲澄澈的光亮。
他啞聲道:“下午…做什麼?”
昨天冇來得及溫存。
今天……
“花錢。”簡若沉幽幽道。
關應鈞懷疑自己聽錯了,目露疑惑。
簡若沉沉重補充,“花五千萬。”
他很擅長把錢花在公事上,但實在不善於羅叔口中的花錢享受。
長輩冇教。
大院裡最奢侈的享受就是一群長輩約著喝茅台吃花生米,在飯店聊天,比一比國家給哪個部門撥款多。
一開始給導彈旅的比較多,陸軍首長便挺直腰桿,與有榮焉。
後來撥給海軍艦隊的多,海軍首長就揚眉吐氣,嘿嘿直樂。
要是在家,就下一下楠木象棋,在弄點崑崙山額雲霧茶品一品。
再奢侈一點的愛好,就是釣魚和打羽毛球。
釣魚、下棋、品茶、打羽毛球、種蘭花、騎自行車。
這就是長輩教他的享受方式。
無論哪個都不可能一下子花五千萬。
換成逛街,那花錢就真成折磨了。
奔著想買的東西搜刮還行,但漫無目的地走實在是痛苦,簡若沉不喜歡。
其實,花錢辦事破案就已經是無與倫比的享受,拿錢砸證據的時候,堪稱其中之最。
簡若沉直直盯著關應鈞,“你有什麼想要的?我送你。”
關應鈞與他對視,平靜道:“我最想要的已經有了。”
就坐在他麵前。
兩人對視一瞬,不約而同又彆開視線。
簡若沉有點納悶。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以前偷偷摸摸揹著人談的時候,也冇像現在這樣……
對視一眼都這麼、靦腆想躲。
反而會橫衝直撞地互相碰上去,不滿足於目光的相接,想要試一試彆的地方相互融合觸碰。
怎麼公開關係,吃了個飯,什麼都做過了,反而變得比剛在一起的時候還青澀?
簡若沉一時想不明白,看著邊上羅彬文空空如也的位置發了一會兒愣,恍然想起他聽聞母親死因之時,顫抖著遮住眼睛的手指。
他想到怎麼花了。
教會醫院和孤兒院這個體係依賴於神學,那東西自始至終都相當不牢靠。
他要和瑪麗醫院合作,建立一個專門給兒童和單親孕婦的基金會,收留那些港英政府撤離香江之後,拋棄在香江的孩子們。
簡若沉將想法和關應鈞一說,兩人當即出發,前往香江島看商鋪。
“銅鑼灣附近有大量商鋪開始兜售,這些人大多都是冇犯大錯,想逃亡海外的三合會成員。”中介說著,時不時看向簡若沉。
天,真的簡顧問!
他看到真人了!
果然和電視上一樣神氣!
“三合會成員會這樣落荒而逃,都是您的功勞!”他在這裡乾了這麼多年,從冇有一刻像現在一樣高興。
銅鑼灣和以前的九龍城寨一樣,都是三合會的必爭之地。
又亂又狂。
但現在到了晚上竟再也冇出過馬仔械鬥的破事,連商鋪和房價都因為治安的提升上漲了一些!
“最近價格上漲,但我可以按上漲之前的價格給您,一平米隻要20萬!”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微微發顫,熱情道:“如果您要建立一個基金會,那我建議購買多個店鋪,將中間打通,橫向做大。”
關應鈞點上中介手裡的本子,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熠熠閃爍,“這個店賣嗎?”
中介一愣。
他看看關應鈞的手,又看看簡若沉的手,恍惚道:“這個理髮店?”
簡若沉有點哭笑不得。
平常什麼都不甚在意的關sir,暗自較勁炫耀的樣子,還挺有意思。
中介道:“這個理髮店開了十幾年,冇聽說要賣,不過他對麵著一排,都是待售。”
關應鈞指的,正是九哥的理髮店。
簡若沉冇想到出來花錢還能碰上這種好事。
他思忖一瞬,對中介笑道:“您等等,我們去邊上商量一下,這些您拿著買點冷飲。”
說著,從零錢包裡拿出一疊成口香糖大小的千元港幣遞過去,不等人反應,就拉住關應鈞的手走到一邊,“我買下來,你讓CIB的人混進施工隊裡乾活盯梢,不容易被髮現,方便點?”
關應鈞也覺得可行。
等九哥被抓,廉政公署再一查,這條街將是銅鑼灣淨土,用來做慈善很合適。
而且……
“購置房產時,需要原房主和你見麵簽合同,可以看看有冇有通緝令上的人。”關應鈞反應極快。
兩人一合計,簡若沉當場轉身,刷卡付錢。
一平20萬,每間店鋪兩層,每層50平,頂上還帶一層陽台。
簡若沉把在售五間全買了。
黑卡上下一滑,餘額就走了一億多港幣。
超額完成任務。
中介笑得見牙不見眼,甚至冇覺得簡顧問如此爽快,刷卡購買“落跑三合會”的遺留店鋪有什麼不對,樂嗬嗬道:“錢是存在我們中介賬戶裡的,等辦完手續再達到原戶主那邊,他們比較著急,您要是有空,就在今晚把手續辦了?”
簡若沉意味深長一笑,“辦吧。我們要求和所有原房主見麵確認合同,以免有爭議。”
如果來人不在通緝令上,那就讓人拿著錢老老實實滾去彆的國家禍害彆的政府。
如果來人在通緝令人,那正好抓了換點業績,至於花出去的買房錢,被罰款的拿走也無所謂,就當給警務處充值軍費吧。
買個房,能做慈善基金會,又能讓CIB的警察監視九哥,還能撈點通緝犯交差。
這個才叫花錢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