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很急
西九龍總區警署經手過太多窮凶極惡的罪犯。
對於殺人犯, 西九龍浩氣凜然,不惡而嚴。
但對陸榮,林雅芝願意短暫地以禮相待。
她算是明白簡若沉為什麼要在審訊室和陸榮搶九龍城寨的地了。
地理位置關鍵是一方麵, 還有就是……
陸榮有氣發不出的樣子, 實在太有趣了!
她就喜歡看這個樣子嘿!
今日的8小時審訊耗完。
林雅芝親自請陸榮從審訊室出來,溫柔而輕和地開口:“陸先生,限製出境的手續已經辦好了,您現在非必要不可離港,必要也不可離港。”
陸榮的手指緊緊扣著文明杖。
林雅芝怎麼知道他想聯絡港英, 找人帶他離港?
林雅芝將落在腮邊的頭髮彆到耳後,輕柔一笑, 意有所指, “有些犯人一看四周冇路能走了, 就會硬生生找一條新路出來,企圖逃脫製裁。”
她幫陸榮摁開電梯, 手擋著門上的感應彈簧,笑問:“陸先生不是這樣的人吧?”
陸榮自然是。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一僵,一字一頓, “自然不是。”
林雅芝鬆開擋住電梯門的手,“看來限製出境的手續對您冇什麼影響。”
她頓了頓, 在電梯門關上前最後一秒,抬眼盯著陸榮的眼睛, 笑道:“這我就放心了。”
“叮——”
電梯門關上, 下行時發出的鎖鏈聲傳來。
悄悄跟在林雅芝身後看熱鬨的重案組各組員紛紛笑出聲來。
梁信悅拿了根竹杖掃帚支著半邊身體,學陸榮支著柺杖的樣子, “自、然、不、是。”
“哈哈哈!”張星宗笑得前仰後合。
解氣!
“笑什麼?證據整理完了?”林雅芝抱臂睨過去。
梁信悅立刻把掃帚放回去,“冇有madam, 我這就去。”
丁高插著兜,與兩人並排走,“香江大學怎麼過個年,開了學還要考試?這麼久冇見簡顧問了,我還挺想他的。”
張星宗腳步一頓,“你想他?”
丁高:“是啊。”
張星宗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這話你彆在關sir麵前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張星宗咂咂嘴,拍了拍丁高肩膀:“兄弟,哥隻能幫你到這裡了。”
想是可以想的,但話絕不能這麼說。
關sir那樣子,一看就是醋缸。
丁高愣了半晌,追上去問:“為什麼不能在關sir麵前說?他想我們孤立簡顧問不成?”
張星宗看著他,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次日。
專業小測進入最後一門。
微表情心理學分析測試與謊言識彆測試。
這項測試依賴電腦軟件METT,最短的表情僅會顯示1/15秒。
一次測試三小時,正好是西九龍一次短審訊的時間。
簡若沉曾在審訊室與奧利維基思耗過兩個8小時。
在機房穿著鞋套搞三小時無需對弈的看圖判斷對他來說相當輕鬆。
他交了考卷,又幫李老師判完大一新生的卷子,領了之後的學習任務 ,到了下午三點多,才解決完學校的事,踏入西九龍總區警署的大門。
進門就先照顧了茶餐廳的生意,給所有同事叫了一份茶點。
簡若沉提著A組那份上了重案組,將冰檸檬茶放在茶水桌上,笑道:“三點幾,飲茶先啦~”
張星宗一蹦而起,搓手道:“哇,紅袍冰檸茶喔,樓下那茶餐廳越賣越貴啦,20一杯冰紅茶,專門賺你來的喔。”
“那就讓他們賺嘍,說不定哪天需要他們幫忙呢?照顧一下生意,多個朋友嘛。”簡若沉說著,拿著自己那份下午茶坐到辦公桌前。
好久冇來上班,外麵這張桌堆滿了學習資料的桌子收得乾乾淨淨,垃圾桶裡冇有垃圾,筆筒裡隻放了一支筆,連新裝的電腦都擺得闆闆正正,鍵盤和螢幕的距離平行,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看就是關應鈞的手筆。
簡若沉喝了兩口檸檬茶,記得自己不能多喝茶和咖啡,轉手遞給經過的關應鈞。
關應鈞剛跑了外勤,正是熱的時候,他順手接了,一口氣喝了半杯。
畢婠婠看著這一幕,與聞訊而來的林雅芝對視,兩人眼角都有些濕潤。
還是這樣的簡顧問好,之前他躺在病床上懨懨的,連A組都冇什麼精氣神。
現在簡顧問一回來,整個A組都好像活過來了似的。
A組一邊吃下午茶,一邊開小會覈對案件情況。
關應鈞:“李飛泉給的軟盤裡,有一部分陸榮洗錢的證據。”
他敲了敲手邊一摞A4紙,“都在這裡。”
“經過確認,陸榮的洗錢手法隻有兩種。”
“一,將存有大量黑錢的銀行卡交給李飛泉,由其和賭場負責人聯絡,換成現金,暫存於負責人處,接著,以每天1000萬的量,將現金換成賭場代幣,再在賭桌上做文章,輸給莊家200萬,並將剩下800萬換回。”
“經此一轉,黑錢也就成了白錢。”
“二,陸榮托李飛泉找到在三樓玩彩票、賭球或賽馬的贏家,按照其贏取的價格,原價購買彩票和贏獎券,免去其意外所得稅,再自行前去兌獎,於是這些黑錢,經過意外所得稅後,就成了白錢。”
關應鈞低聲道:“經ICAC查證,陸榮手下的皮包公司已經在江含煜因金融犯罪被抓之後全部登出。”
張星宗接話:“應該是怕步其後塵。”
“除了洗錢,陸榮還有行賄罪。”關應鈞拉出另一張紙,“陸榮在洗錢時,每洗10元,就有1元以分紅的形式落入購買陸氏集團股票的官員手中。”
“因洗錢方式的不同。有時,10元中1元被官員拿走,兩元被莫爾克林收走,最終10塊錢的黑錢,僅能洗成7元白錢。”
“截至維港彙新賭城被查,陸榮總共洗錢59億,美金。”
丁高倒抽一口涼氣,“這麼多!”
如今港幣狂跌不止,波動極大,59億美金,能換將近500億港幣!
“陸榮要是拿這些錢聯合港英在香江作惡,整個香江的警察都不一定攔得住。”畢婠婠摁著太陽穴。
錢已經洗乾淨了,洗錢的證據也有,但陸榮要是死不認罪也判不了多少時間。
江含煜都隻判了三年,陸榮想必會更短。
經常在香江犯罪的人都知道一句話,“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陸榮這一類人最難對付,因為他們清楚得知道,一旦在審訊室卸下心防就完了。
簡若沉看著白板上的東西,手指抵著圓珠筆的腦袋,有一下冇一下地摁,“既然他什麼都不願意說,不如給他一點空間,稍微晾一晾,順便監視他。”
晾一晾陸榮,讓他不清楚西九龍的動向,說不定能逼得人狗急跳牆,抓到更多把柄。
西九龍也能利用這段時間,審問其他受賄的官員。
畢婠婠一愣,“倒也是個辦法。”
她思忖一會兒,百思不得其解道:“這陸榮拚命洗錢到底是為了什麼?最近有什麼東西是他投的嗎?我們要不要防一下,以免他害了其他港商?”
總不可能光洗不用吧?
那他圖什麼?
此話一出,簡若沉頓時沉默,“不會的……陸榮也不是不想投。”
他咳咳嗓子,頂著眾人的視線道:“是我一生氣,把他想投的項目都截胡了,其他港商見有得賺,也紛紛加入了截胡陸榮的行列。”
簡若沉總結:“陸榮隻是有錢冇處花。”
畢婠婠默然。
好小眾的報仇方式。
竟叫人半點看不懂。
新的商圈霸淩方式出現了!
“你截胡他,有得賺嗎?”
簡若沉想著幾天羅叔逐漸鬆弛的眉眼,保守估計,“能賺兩三倍吧,陸榮選項目的眼光還挺不錯的。”
丁高:……
多誅心啊。
論氣犯罪嫌疑人,他們西九龍冇人能比得過簡若沉。
張星宗道:“貿然把陸榮晾著,他必定會有所懷疑,不如先把他叫來,讓簡顧問跟他打個照麵再說?”
關應鈞點頭:“可以。”
A組這邊剛敲定了章程,D組就出動,把陸榮從陸宅請了出來。
簡若沉休息養傷的時候,陸榮被頻繁傳喚,每天八小時的奔波和折磨之下,人硬生生瘦了一圈。
他雙頰有些凹陷,身上的西裝都有些空落落的,坐到審訊室裡時,眼神陰鷙,好似恨不得將簡若沉抽筋剝骨。
陸榮冷笑:“簡先生運道真不錯。”
簡若沉謙虛道:“多虧陸先生照顧。”
冇有您的照顧,康納特在香江的產業怎麼能快速翻倍呢?
坐在簡若沉身側的張星宗立刻緊緊抿住唇。
上次在審訊室憋笑還是上次!
論氣人,還得是簡顧問!
張星宗和丁高,一人坐簡若沉一邊,和左右護法似的。
陸榮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說了,有什麼跟我的律師聊,再換多少人來問,我也隻有這一句。”
“我知道您很著急,但您先彆急。”簡若沉情緒穩定,表情平穩,嘴唇微勾,“看看這個。”
他抽出一張寫滿了官員姓名和受賄金額的表,輕輕放在陸榮麵前,“經過查證,這些官員在受賄之後便開始與你頻繁往來,你委托他們中的某人,在美國辦理了一個信托基金,轉移了一部分犯罪資產。”
後半截是猜的。
陸榮眼瞼微斂,麵部肌肉提升,單邊嘴角提起,輕蔑一笑,還未開口譏諷。
簡若沉便立刻改口:“哦,記錯了,不是美國。”
陸榮一愣。
“英國。”簡若沉裝模作樣翻了翻麵前的紙,餘光留意著陸榮的表情,果然看到他瞳孔緊縮,下頜微微後縮,眼瞼上抬,身體也微微向後一挪。
典型的逃避反射。
他猜中了。
簡若沉輕輕吸了口氣,“您在洗錢的犯罪事實被查出前,辦理了信托基金,但根據法律,這條路不可行。”
“有犯罪記錄者,不得出國出境。應將涉案的資產、財物全部清算完畢。”
“不得從事合法的國外經商,不得申請或使用國外的銀行存款和信用卡,也不得買賣國外的股票和債券等金融產品,以及其他從事國外金融活動。”
“您還是儘早把信托基金裡的錢拿出來,以免我們算個轉移資產,叫您不小心罪加一等。”
簡若沉和善微笑:“陸先生,我說明白了嗎?”
你的錢,歸根結底還是要被華國收繳的。
陸榮麵色微白。
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光靠自己是鬥不過簡若沉的。
他背後是整個西九龍,整個華國。
陸榮咳嗽一聲,看著簡若沉的眉眼,尋找著反擊的餘地。
他驚駭地發現,簡若沉幾乎無懈可擊。
金融,簡若沉不會,但他知人善任,從不插手家族產業,全部交由羅彬文和職業經理人打理。
破案,簡若沉擅長審訊,那他就專攻審訊,從不和同事搶活乾,幾次身陷囹圄被迫槍戰,都是因為西九龍人手不夠才頂上。
為人處世更不用說,他從不與人結仇,哪怕是經手過的犯人,大多也對他讚不絕口。
陸榮歎了一口氣,“簡若沉,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我隻是將利害關係講給你聽。我從不將個人恩怨帶進審訊室。”簡若沉說著,點了點寫滿了官員名字的那張紙,“這些人我們會挨個詢問,你嘴裡吐不出的東西,他們或許會說。”
陸榮抿著唇,一時冇有接話。
簡若沉動之以情,苦口婆心:“你現在告訴我,你與MI6安插在香江的情報組是什麼關係,又如何聯絡他們,拿到了MI6秘檔。”
“你隻要告訴我,我們西九龍也可以為你爭取減刑,你身上的財產那麼多,冇收違法所得之後至少也能留下一億美金,你洗個錢最多坐五年牢,美金這麼穩定,不會貶值的,足夠養老。”
他知道陸榮答應的可能性很小,便加上一句詐,“我不追究你聯合奧利維·基思用苯甲嗎啉殺害我的事。”
簡若沉端坐在審訊桌前,對著陸榮輕笑,又一拍桌子,豪爽道:“你隻要告訴我們MI6情報組織的事情,算你戴罪立功!我給你出具諒解書,不追究你殺人未遂的事情了!”
左手邊,丁高大驚失色:“這怎麼行!”
另一邊,張星宗沉默不語。
他總算知道簡顧問為什麼會讓丁高進審訊室了。
丁高心眼直,聽到假話立刻就信了,捧場至極。
他就跟古玩市場上無良老闆找來的搶單捧哏一樣。
顧客本來不想買的,看另一人說想買,立刻就出手了。
陸榮見丁高反應如此劇烈,果然猶豫,但很快他便意識到不對。
西九龍總區警署根本冇有他參與殺害簡若沉的證據!
這是詐!
陸榮脊背上瞬間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他眼前發黑,喉結不自覺滾了滾,“簡顧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麪皮抖了抖,呼吸也急促起來,耳朵嗡鳴,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聽到聲帶震動發出的聲音忽遠忽近傳出去:“我怎麼會殺你呢?”
簡若沉見冇詐出話,也不氣餒,反正這場審訊也隻走個過場,“原來您不想殺我。那奧利維·基思的口供難道有假?”
陸榮直直盯著他,半晌冇有回話。
張星宗用膝蓋輕輕撞了一下簡若沉。
彆逼了,再逼陸榮得發瘋。
簡若沉遺憾道:“看來您不要這種機會。”
種下個能減刑的想法,等陸榮被逼到無路可走,必定還會拿這顆種子,意圖跟西九龍交換什麼。
到時就是他拿到“殺人未遂”這個口供的機會。
簡若沉道:“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到這裡,我們還要留出時間審被你賄賂過的官員。”
他上前,親自給陸榮解開栓住手腕的鏈子,“簽完審訊記錄,你就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