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野釣公園碎屍案
淺水灣野釣公園, 正是五年前奧利維·基思教授常去的地方,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淺水灣屬於香江島,不在九龍。
萬一屍塊和“教授”有關係, 案子卻被分到了背靠港英政府的香江皇家警署。
再想真相大白, 恐怕不會容易。
得搶。
不僅要搶在皇家警署的警察之前到。
還在搶先找到案子的證據,看看淺水灣屍塊的案子和“教授”有冇有關係。
簡若沉抬眸看向關應鈞,朝著淺水灣野釣公園的方向偏了下腦袋。
關應鈞頷首,側身對畢婠婠道:“我們先去保護現場。簡若沉留在這裡打探訊息。”
兩手抓。
畢婠婠把木棒扔進漁具店門口的塑料桶裡,“OK。”
兩人快走了幾步, 雙雙跑了起來。
背影很快隱冇在人群裡。
簡若沉收回視線,手指輕輕摩挲著漁具店用來展示假餌的玻璃檯麵。
一條條五彩斑斕以假亂真的塑料小魚躺在裡麵。
奧利維·基思近年來的活動路線圍繞著學校、學術沙龍以及科研基金會, 從未去過其他釣場。
但五年前, 卻用一個假名, 連續來了淺水灣野釣公園硬生生釣了一年的魚。
為什麼?
他圖什麼?
“你喜歡這個青黃色的假餌嗎?”老闆語氣還有點衝。
簡若沉回神,掏了一遝錢放在櫃檯上, “是啊。給我包起來吧。對了,這些漁具我也買了,幫我收一下。”
老闆一噎。
這年輕人, 脾氣雖然固執了點,但為人大方, 竟還記得自己是來買東西的。
他一邊將推銷出去的漁具收進一個手提箱,將魚護和伸縮抄網疊好, 放在手提箱外側的網兜裡, 苦口婆心道:“我看你年紀不大,又是來旅遊的, 你就聽我一句勸,你這個朋友太愛吹牛, 你一定是被他騙了,回去之後離他遠一點。”
簡若沉:……
不是我被他騙,是你被我騙啊。
他目光飄了飄,抿唇道:“我不信。等魚王來了再說吧。”
老闆氣得仰倒。
這富人家的傻兒子,怎麼這麼固執!
好好好。
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到黃河心不死。
再說就再說!
男人頂著個地中海的禿瓢數錢,嘴裡嘟嘟囔囔地算著,拿一柄有些生鏽的鑰匙打開櫃檯抽屜的鎖,從裡麵翻出零錢想找錢。
簡若沉笑眯眯地:“不要找了,剩下給你當辛苦費。”
老闆驚訝:“這麼多?”
簡若沉意味深長:“辛苦你把魚王找過來。”
要不是這個老闆,他們真不知道要摩挲多久才能找到和“艾德蘭”這個假名掛鉤的人。
破案不僅看腦子和手段,有時候真的要看一點運氣。
老闆心裡嘀咕。
嗬,等人來了,你就知道你那個朋友隻是個會吹牛的草包了!
到時候這富人家的天真小子說不定會因為被突朋友欺騙,哭得眼淚汪汪,委屈巴巴,好不可憐!
看在這顧客出手闊綽的份上,他可以送一包打窩的餌料安慰一下,交個朋友。
十分鐘之後,人到了。
男人隻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寸頭剃得很短,幾乎緊貼著頭皮。
他皮膚被曬成麥色,肩膀上還有一道細長的疤,還未進門,就豪爽道:“我聽說出了個新魚王,方圓五公裡全是我認識的釣友,哪裡有——”
他左腳剛踩進門,聲音就頓住了,眼睛落在簡若沉的身上,用有點蹩腳的英語道:“你就是王老闆說的人?”
簡若沉對他笑笑。
那青年的耳朵一下子紅起來,“你、你釣上了88厘米的大魚?”
簡若沉摸了下側臉,覺得稀奇。
專業緣故,他對情緒很敏銳。
這人看著濃眉大眼,凶悍至極,背地裡是個靦腆老實的顏控?
他側頭問老闆:“這裡釣魚最厲害的人,怎麼看上去不像好人。”
這句是用粵語說的。
老闆還冇反應過來,下意識據理力爭:“怎麼可能,怎麼就不像好人了?他那疤是小時候跟著他爹出海時弄的!”
男人走進店裡,眼珠子還是僵的,“我不打架。”
老闆覺得他奇怪,“杜落新你落枕了?快,這小子總覺得他那朋友是魚王,你快看看認不認得,要我說,他肯定是被騙了。”
杜落新回過神,“哦”了一聲,收回視線又不敢看他了。
簡若沉笑笑。
這個人看著真挺老實,再順著演恐怕會讓人誤會,還是速戰速決。
他掏出臨時的證件,“是好人就行。CID重案組做事。”
他拿出剛纔的照片遞給杜落新,“看看認不認識?五年前他來這裡釣魚,斷斷續續住了一年。”
老闆愣住了。
什麼?
警察?
那……那剛纔他們的聊天竟然是這警察在套話?
現在的警察套話都這麼厲害了?
他完全冇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天啊,被騙的竟是他自己!
杜落新抬眸看了簡若沉一眼,接過照片,勉力集中精神纔看清了上麵的老頭,“艾德蘭?”
他精準地說出了奧利維·康納特當時的假名!
簡若沉眼睛一亮:“不愧是魚王!我就知道釣魚最厲害的,認識的人一定最多!”
不枉他剛纔演了一出。
簡若沉掏出工作簿,從裡麵拿出一張疊成方塊的走訪記錄表展開,“說說你對艾德蘭的印象。”
這種公事公辦,不近不遠的態度讓杜落新的心跳逐漸平穩。
他的神色雖冇有回到最初的狀態,但也不會出現會對微表情觀察造成影響的神情了。
簡若沉鼓勵他,“隨便什麼都可以,可以慢慢回憶。比如……你第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杜落新隨手扯過店裡一張椅子,捏著照片坐下,回憶道:“我記得……第一次見他是在冬天。”
“他一個人嗎?有冇有同行的人?”簡若沉打開錄音筆,一邊問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坐到杜落新對麵。
“一開始是一個人。”杜落新道。
老闆沉默著端來兩杯水,神情恍惚。
他還想著,這富人家的天真小子會因為被騙,哭得眼淚汪汪,委屈巴巴,好不可憐。
結果呢,被騙的是他啊!
他真是……真是好不可憐!
簡若沉接過水,道了謝,又問:“後來呢?”
“後來他在這裡認識了朋友,他們聊得還不錯。”杜落新眼尾微微下耷,唇角抿著,失落一閃而過,“一年後,他們兩都冇再來過了。”
簡若沉:“艾德蘭認識的朋友叫什麼?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叫馮野。”杜落新嘴角扯了扯,“野釣公園能弄起來,有他的功勞。我們都是漁村的人,但我已經四年多冇聯絡上他了。”
說到這裡,杜落新也不用引導,越說越順。
簡若沉逐漸還原出奧利維·基思在這裡的行動軌跡。
五年前的冬天,教授化名的艾德蘭先生前來野釣公園釣魚,並在這裡認識了一個釣魚技術很好的年輕人,馮野。
馮野在清水灣名聲極大,因為他是個出了名地熱心腸,也是漁民村裡第一個拿全額獎學金出國留學讀研的大學生。
就連野釣公園也是他提議組織的,這家出點錢,那一家出點力,竟然就這麼起來了。
認識艾德蘭後,兩人相談盛歡,很快就成了忘年交。
杜落新捏著照片嗤了聲:“艾德蘭怎麼可能能釣到88cm的魚?他的釣魚技術很差,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一看就是新手,連怎麼下魚護都是馮野教的。”
“馮野跟艾德蘭聊天時總是很開心,他跟我說……回香江之後,很久冇有人跟他討論星星了。”
簡若沉一愣:“馮野是學天體物理的?”
杜落新怔了下,“對,是叫這個。”
隻不過漁村裡的人冇什麼文化,馮野又善解人意,但凡鄉裡鄉親問起來,就說自己是去國外學看星星了。
簡若沉的麵色沉下來。
不妙。
竟然和基思教授是同一個專業。
自從聽過奧利維·基思組織的公開講座,他就懷疑起這位教授的學術成果來。
說實話,他真不相信一個會在講座上開亂七八糟低俗玩笑的教授,能拿出和“終身教授”這個頭銜匹配的研究成果。
奧利維·基思在他的專業領域頂多算研究生水平,與李老師這種講課出口成章,信手拈來的大拿相比,簡直是個草包。
因為這份懷疑,A組才分出人閱讀他這些年寫出的論文,看看有冇有什麼發現。
現在,杜落新聯絡不上馮野和艾德蘭。
艾德蘭是個假身份,聯絡不上很正常。
可馮野是個真人,又是個熱心腸的漁村人,連野釣公園都是他組織著弄起來的,應該很喜歡這裡纔對。
聯絡不上又多年冇出現……
恐怕已經出了意外。
“你好像和馮野關係不錯?”簡若沉問。
“以前很不錯,畢竟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小時候總一起在漁船上玩。”
杜落新忍不住道埋怨道,“可突然有一天莫名其妙聯絡不上了。他以前雖然在外留學,但每年過年都會回漁村。馮野最喜歡吃魚生,每年都要吃。”
他握拳砸了下桌子,“現在連野釣公園也是我在替他管。”
簡若沉張了張嘴。
他不能安慰杜落新什麼。
因為有很大可能,馮野這輩子……都不能回去漁村跟那些親人朋友一起吃撈魚生了。
杜落新歎了口氣,“我冇什麼要說的了,你是香江皇家警署的警察?我如果再想起什麼,可以再去找你。”
簡若沉把走訪口供遞過去,“我是西九龍總區警署的。你看一下這個,然後在後麵簽字,寫以上筆錄我看過,與我說得一致。”
杜落新看著這張紙上鐵畫銀鉤一般的字跡,忽然就後悔小時候冇認真讀書。
他以前覺得,漁民隻需要會打魚就好,讀那麼多書冇什麼屁用。
可是現在竟有點恥於落下自己的姓名。
他很久冇寫字了,不怎麼好看。
杜落新接了筆,認認真真一筆一劃落下姓名,又照著要求寫完了那句話。
簡若沉接過看了看,疊成方塊放到工作簿裡,“多謝你配合工作。”
他伸手去拎剛買的漁具,老闆哽了哽,“要不我把錢還你吧阿sir,這漁具……你是為了套話買的吧?”
“說不定要用。”簡若沉眉眼彎彎,“你放心,這是我個人的錢,和警署沒關係,不會有人跟你要回去的。”
“誒,誒。”老闆應了兩聲,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西九龍總區警署的警察,怎麼這麼……這麼和善?
和皇家警署裡那些差佬一點也不一樣,今天要是換了那些英國人,肯定會理所當然從他店裡拿東西。
“你粵語說得冇什麼口音。”杜落新道。
其實還是有一點的,有些用語和說話習慣更像深市那邊。
“我是香江人,當然會說。”簡若沉道。
他眉眼肅穆。
杜落新心底一抽,忽然升起不好的預感,“艾德蘭是不是犯事了?馮野呢?他現在什麼情況?”
簡若沉沉聲道:“野釣公園有人釣起一個屍塊,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打撈,你認識的人多……等屍體拚湊完整,恐怕需要你來辨認一下身形。”
杜落新腦子裡轟然一響,一時頭暈目眩,竟打翻了手邊的水杯,“不可能。”
不會是馮野……
他呆愣了一會兒,猛地站起來,高大的身軀原地晃了晃,“你現在要去野釣公園做事是不是?我可以幫你們借抽水機,我跟你一起,我騎了摩托,帶你去更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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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釣公園周邊已經拉起警戒線。
關應鈞帶著橡膠手套解開掛在釣友魚鉤上的黑色塑料袋,將裡麵的東西排開。
勉強能看出是耳朵、兩根大拇指、舌頭、和雙腳。
時間太長了,塑料袋裡全是水,這些器官也都爛透了,連肉都看不到多少。
那雙腳骨的縫隙裡掛著零星的爛肉,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饒是見慣了大世麵的畢婠婠,都扶著樹乾吐了一場。
怎麼會分得這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