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拍賣
鈴聲響起的幾秒, 陸榮想了很多。
審訊室中的一幕幕快速從腦海中劃過。
但無論他怎麼回顧,都找不出有什麼疏漏的地方。
陸榮半提著的心放下來,接起電話。
對麵的人道:“陸先生。有人在跟我們搶九龍城區那塊地!”
陸榮言簡意賅:“加錢。”
由於被警方強製傳喚, 他不能去拍賣現場, 於是臨時委托給了一位業內聲名顯赫的拍賣行接線員。
但現在看來,這位拍賣行接線員的業務能力也不怎麼樣,這點小事也值得打電話來問?
陸榮:“我給的預算應該足夠。”
接線員為難地開口:“陸先生,您給我的預算已經到頂了,對麵一下子出到了24億, 您如果想要,就得再加一點。”
陸榮算了算手裡的錢。
他買那塊地的預算是20億, 陸家因為陸塹賠了不少, 他暫時也拿不出更多的錢。
跟他競爭的人既然能一下子把價格頂到24億, 說明手裡肯定還攥著底。
要不要放棄那塊地?
但那塊地就靠著九龍灣,臨著兩個避風塘, 又有一個輪渡碼頭。
那個地理位置實在是太重要了。
過兩年,政府肯定會重點開發。隻要拿下了,撐到開發完成。
香江政府在麵對他的時候必定會多想幾分, 內地政府自此也會有所顧忌。
不能放棄。
加吧,必須要加!
“加到26億。”陸榮道。
話音落下。
錄像室裡把聲音調到最大, 側耳聆聽的諸位警察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不知道陸榮在爭什麼,但他們由衷希望陸榮買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可26億。
真是天價。
香江還有誰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 爭得過這樣的人?
26億說得跟26塊一樣。
·
詢問室內。
電話對麵的接線員安靜了一瞬, 不過30秒之後,他更為難了, “陸先生,現在隻剩一個競價者了, 他出價31億,你還要跟嗎?”
陸榮額角一跳。
如今能在香江拿出這麼多現錢的人不多,顧有明算一個。
但前首富顧有明已經打算從香江撤離。
僅剩的一個,是簡若沉。
陸榮驟然想明白了簡若沉為什麼會跟他碰杯,為什麼說出那樣的話。
但一切為時已晚。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警方傳喚他來的目的,根本不是想從他嘴裡套出些什麼。而是要拖住他,摸清他一係列動作的真實目的!
陸榮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舉著手機,定定地看向簡若沉:“你要搶?不怕我抬價?”
簡若沉笑笑:“你抬吧。儘管往上抬。抬了我可以不跟嘛。我們拚一拚誰後收手。九龍城寨旁邊的地值得搏一搏。”
他頓了頓,蜜糖似的眼瞳熠熠生輝,“但你要想好,如果炒到100億,我付得起,你付得起嗎?”
26億,已經是陸榮目前能拿出的全部。
他不敢抬了。
心有餘而力不足。
陸榮死死咬住了後槽牙,恨不得已經咬住了簡若沉的咽喉。
唾手可得的東西就這麼冇了!
他這段時間步步為營,就是為了搶這塊地。
這東西關係到他以後的佈局,關係到他能不能和內地政府搭上線。
就這麼冇了!
陸榮又氣又恨,心都在滴血。
電話對麵,接線員還在催促:“陸先生,拍賣師已經落了一次錘,您要是還能加就得趁現在。”
“不用了。”陸榮忍著滔天的怒意掛了電話。
他緊緊握住手杖,任由上麵的雕花颳得手心生疼。
簡若沉眼睛裡噙著笑,“承讓。”
他氣定神閒坐在詢問室對麵的椅子裡。
感謝老手機宛如老人機一般的漏音功能,讓人聽得津津有味。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拍賣啊。
錄像室裡。
專注看著一切的警察們長籲出聲。
以前他們碰到這種情況,連真實情況都摸不到,摸到了也隻能忍氣吞聲。
“簡顧問可真是妙。”
“有錢、長得又好看、性格又好,而且還是個好人。”
“要我說啊。全香江,要看警察在案發現場大殺四方,就去找關sir。要看警察在詢問室和審訊室給我們出氣,還得看簡顧問!”這人說完,還不忘拍一下陳近才馬屁,他笑道:“論帶槍緝凶,捉拿逃犯,當然就要看陳sir啦。”
陳近才唇角一勾,拿著口供表,佯裝要往他頭上敲,“彆貧嘴,好好看。”
詢問室內。
簡若沉道:“所以你利用錄像帶,操縱炸樓案轉移警方的視線,為的就是拿這塊地?”
他肅正神色,質問:“炸樓案件裡受傷的那些人呢?你有冇有放在心裡!”
陸榮氣得五臟六腑都在疼,內火直燒,麵上卻要帶著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陸榮的律師站在一邊,經過三十多億的震撼,他已然萌生了退意。
在如今這個混亂而百廢待興的時代。
錢,就是力量。
有錢什麼都能買得到。
他想到自己的妻子,想到自己的孩子,想到家裡的一切。他甚至怕自己要是再頂撞簡若沉,下班後等來的就是一幫打手。
這些有錢人,什麼都做得出。
他從業這麼多年,見得太多了。
陸榮就是其中之一。
但要他出賣自己的老闆,更不可能。
因為陸榮是個偽君子,他足夠心狠手辣。
簡若沉又問了幾個問題,但陸榮翻來覆去就是“我不知道”“冇聽說過”之類的措辭。
他也不生氣,陸榮不說,那就翻來覆去問。
這個人的臉皮比城牆還厚,嘴皮比鑽石還硬,碰上這樣的,就不能指望審訊技巧有用,隻能拖著等實證。
四小時後。
關應鈞風塵仆仆趕回了西九龍總區警署。
他額頭上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脊背都濕透了,整個人蒸騰著熱氣,直奔重案組詢問室。
陳近才正在錄像室外麵透氣,左手指尖夾著根菸,剛抽了一口,就對上了關應鈞的視線。
他嗆了一下,瘋狂地咳嗽起來,右手狠狠捶了幾下胸口才緩過來,笑罵:“我丟,你走路怎麼冇聲音?”
關應鈞側眸掃了眼詢問室緊閉的門,“不是叫你護著點?”
陳近才樂了,“我護著他?你都不知道他把陸榮氣成什麼樣了。他來護著我還差不多。”
話音落地,關應鈞頸側的一條筋微微凸了凸。
陳近才被他看得發毛,以為他想抽菸,就遞了根,“白金萬寶路的烤煙,甜的。”
關應鈞推開,“不抽了。”
現在就算再煩,隻要想到簡若沉,就能一下子靜下來。
他道:“我去做事。”
關應鈞推開詢問室的門進去,拉開簡若沉身側的椅子坐下,將手中簽了字的口供甩到陸榮麵前,“陸先生,卓亞文指認你通過贈送跑車的方式賄賂他,讓他拿刑場錄像,你有什麼要說?”
陸榮笑笑:“我不清楚這件事。卓亞文可能是狗急跳牆,胡亂攀咬人。”
他做得很隱秘,卓亞文的車是抽獎抽到的,程式都很公開,他們的交流也很短暫,冇人知道內容。
陸榮轉頭看向律師,沉默已久的律師總算反應過來,“如果有證據證明我的當事人有罪,那麼請你們直接上訴。證據不足的情況下,警方詢問查證的時間不得超過8小時,我的當事人要離開了。”
關應鈞將一張照片扔到陸榮麵前:“這是樸永升,他現在躺在床上,話都說不了。”
“給陸塹乾活的人至少都是自願做了壞事,錯得明明白白。你卻利誘兩個孩子的父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罪。”
關應鈞語調冷漠,“你連陸塹都不如。”
陸榮慢慢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說簡若沉是西九龍裡最懂怎麼激怒他的人,那麼關應鈞就是那個最會戳人肺管子的。
他這輩子,最討厭有人拿他和陸塹比!
陸塹都死了,還要來膈應他!
陸榮連表麵功夫都做不出了。
他今天來的時候是想看西九龍總區警署的警察像無頭蒼蠅一樣忙得團團轉。
現在卻變成他吃儘了苦頭。
他真想殺了簡若沉這個絆腳石。
陸榮杵著他的手杖,一頓一頓,一瘸一拐地離開了西九龍總區警署,連紳士的姿態都維持不住。
簡若沉站在休息室,連喝了五杯水,那股口乾舌燥的感覺纔將將緩解。
他兩輩子冇機會連續說五小時的話,今天算是體會到了。
關應鈞掏出顆涼糖,剝開糖紙抵上簡若沉的嘴唇,“冇人,快吃。”
簡若沉舌尖一勾,把涼糖捲走了,含含糊糊地啞聲道:“卓亞文那邊怎麼回事?炸樓案結了嗎?”
“炸樓案還冇結,但卓亞文很配合。”關應鈞給保溫杯裡灌滿溫水,泡了點薄荷,邊往辦公室走邊一五一十把事情講了。
原來卓亞文的女兒無意抽到跑車時,卓亞文並不知道那是陸榮特意為他準備的“禮物”。
等他開著跑車炫耀了幾天,又帶著女兒出去玩過,甚至被港媒拍到登了報紙,陸榮才找機會跟他見麵,告知了這輛車的來曆。
關應鈞領著簡若沉進了單人辦公室,關了門,挨著人在小沙發坐下,低聲陳述:“陸榮以貪汙受賄這點為要挾,威逼卓亞文幫他搞到陸塹行刑時的錄像,藉口是想要看看仇人怎麼死。”
“陸塹和陸榮的關係惡劣,港內儘人皆知,卓亞文相信了,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答應了幫陸榮辦事。”
簡若沉嘎嘣嘎嘣地把薄荷糖嚼碎了,“那炸樓案呢?他也不知情?”
“他自稱不知情。”關應鈞道,“卓亞文說陸榮聯絡他,告訴了他錄像帶不小心泄露出去,被西九龍總區警署看過了,並且自稱可以幫他解決一切。卓亞文答應了,他不知道自己會害那麼多人。”
關應鈞說著,拿出一盤錄像帶:“我不擅長測謊,所以複製了一盤審訊卓亞文的錄像帶。劉奇商讓我帶回來給你看看。”
“放吧。”簡若沉靠在小沙發裡,目不轉睛地看完了一盤錄像帶。
關應鈞的審訊和問話自成風格,很嚴厲,又有壓迫感,好幾次把總主任都嚇得顫了顫。
簡若沉摸著嘴唇道:“他冇說謊。”
卓亞文不知道自己會害人。
樸永升也不知道自己的一個舉動,會害得那麼多人家破人亡,會害得女兒截肢。
他們都是被生活中微小的誘惑和困難迷了眼,聽信了魔鬼的引誘。
陸榮利用人心,一手操控了一切。
他害得那麼多人因他而死,改變了美好的人生軌跡,卻能理直氣壯地對著所有警察說:我不知道。
簡若沉低垂著視線,覺得當麵搶了陸榮的“囊中之物”還是太輕了。
要是能把陸榮繩之以法該多好。
可惜他太賊,冇留下任何證據。
證人單方麵的指證,不能當作起訴證據。
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簡若沉母親”當年的死不簡單。
無論是陸景琛造成的,還是陸榮造成的,他都要查出來,否則對不起把這副身體生下來的那個女人。
精神高度集中五個小時,鐵人也受不了。
簡若沉想了一會兒,竟靠著關應鈞睡著了。
關應鈞視線微抬。
看向眼前那扇緊閉的辦公室大門。
他想有一天能打開這扇門,讓所有人都看懂他們是什麼關係。
這樣陳近才也不會說“他來護著我還差不多”這種話。
警署這些朋友都很懂分寸,不會亂開朋友對象的玩笑。
但關應鈞明白,現在還太早了。
簡若沉的事業和人生都纔剛剛起步,他不想警署裡有人說簡若沉的閒話,至少要等簡若沉坐上高級督察……
或者成為總督。
關應鈞摸了一下簡若沉的臉,拇指貼著摩挲了兩下,把人抱起來放平了,又幫他脫了鞋,蓋了床小毯子。又拿簡若沉的手機給羅管家報了平安,這才坐到一邊整理炸樓案的卷宗去了。
卓亞文和樸永升都很配合,這是好事。
但設置煤氣罐,引爆大樓的真凶還未找到,這個真凶手裡或許有陸榮涉案的鐵證。
就算不查炸樓案真凶,也要找找幫江含煜批反動社團的那個人。
香江大學教授和校領導的資料他全弄到了。
看完也需要些時間。
總不能讓簡若沉一張一張看,他眼睛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