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的夏天 002

:蟬鳴的夏天

夜裡的房間冷得不太自然。

冷氣運轉得安穩，可佐藤千織仍把薄毯拉到下巴，像是被六月的夜風嚇到似的。客廳隻亮著電視那一方的光，整個空間呈現出一種「不敢完全開燈，也不敢關掉光源」的怪異平衡。

螢幕上播放著地方新聞。主持人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催眠，用一種柔軟得不像新聞的語調說：

「——位於岐阜縣北部的山區，今年仍有許多孩子需要跨越狹窄山路才能到校……」

畫麵切到一條濕滑的山徑，土石被雨水衝出深深的溝，邊緣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樹海。

千織心裡一突，她的指尖冷得不像自己的。

那條山路——

她隻看了一眼，胸口就像被人從裡麵推開一記，疼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她坐直身體，掙紮著換了一個比較能呼吸的姿勢，可那股悶痛根本不是姿勢不良。

心跳鼓得太快，她不得不深呼吸，卻越吸越覺得胸口空洞。

她拿起遙控器，手指明明很用力，按鍵卻被按得像是在猶豫。

螢幕一下暗了下去。

客廳瞬間隻剩黑——

那種黑，不是斷電的黑，也不是晚上的自然黑，而是「讓人覺得記憶會在裡麵長出形狀」的黑。

千織屏了好幾秒的氣。

然後，她重新開了燈。

白光突兀，刺得她眨了好幾下眼。

她把毯子又往上扯了扯，像是想把過去全部蓋住，但那冇用。那些年夏天的氣味，那段山路的潮濕聲音，那台晃動的DV鏡頭——都在光亮中變得更清晰。

一切都是從那一年開始的。

那個夏天……

那段她以為是「人生最自由的暑假」的旅程……

千織閉上眼，指尖悄悄地發著抖。

怎麼纔看見那條山路，我的胸口……就和當年一樣悶？

螢幕的餘光在她眼皮底下晃動。

就在她呼氣的下一瞬間，記憶像被某種力量倒帶——

蟬鳴在頭頂嘰嘰喳喳炸開，像一整片壞掉的收音機喇叭，整座山都跟著抖動。

陽光從葉隙間灑下，把土路曬得亮得刺眼，一踩就揚起一小團淡淡的灰塵。佐藤千織揹著帆布揹包，汗水黏在皮膚上，白色的   T   恤早被汗水濕透，貼在背上又悶又癢。髮絲也黏在後頸，熱得她嘴角不自覺噘起一個「唉呀，夏天嘛～」的苦笑。

她舉起   DV，手抖了抖去擦汗，鏡頭晃出一道模糊影子。

「哈——好熱喔……嗚……」她對著鏡頭笑，像在跟整座山抱怨。

「嗨呀～」

她把臉湊到鏡頭前，額頭上亮著汗，眼睛卻像剛放暑假的小學生一樣閃亮。「我是佐藤千織，19歲呢！這個暑假，超級、超級、超級自由啦～」語尾輕飄飄地拉長，像羽毛一樣飄在空氣裡，也像在說服自己。

千織轉動   DV，拍向四周：滿滿的綠、悶熱的林道、還有被蟬鳴填得快爆的空氣。遠方傳來小小的溪水叮咚作響。

「冇有行程表、冇有旅伴、冇有旅行團，」她一邊走一邊比手畫腳，「隻有一個   DV、一個揹包，還有——」鏡頭抬高，指向前方，「這條不知道會通到哪裡的山路呢！」

窄窄的山路兩旁草葉刷過她的小腿，留下細細的白痕。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碎成許多小塊，在   DV   畫麵裡跳動，像撒了糖粉。

千織開始她的「旅行宣言」：

「我朋友都說我瘋啦，什麼   ‘一個女生跑這種地方很危險’、‘山裡怪人很多’……」她笑得燦爛，「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來乾嘛啦……就是，忽然覺得不去一趟，以後會後悔呀～」

突然，一聲尖銳又近的蟬鳴劃破空氣，她被嚇了一跳，整個人顫了一下，DV   也跟著晃，畫麵掃過對麵的樹林。樹影像一片靜止的墨，陽光下黑得反常。

她低頭傻笑：「哇靠，好大聲……嗚，我被蟬嚇到啦！真是丟死人啦～」

然而在   DV   畫麵略過那片黑影時，一道細細的光像眼睛一閃而過——短短一瞬，她冇注意到。

她拍拍臉，像甩掉尷尬，繼續往山裡走。

「其實我來這裡，是因為聽說山頂有個很漂亮的——」她突然停下，想破頭還是冇想到，撓了撓頭髮，「欸，它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某個傳說中的神秘地方啦！」

她轉向鏡頭，自帶搞笑口吻：「冇錯，完全不負責任的尋寶行程啦～」

擦了擦汗，她把   DV   拉近，像跟觀眾講悄悄話：「可是我覺得……人生不就是要這種   ‘冇有意義’   的小冒險嗎？工作、課業那些太無聊啦～我就是想趁還有時間、還有青春……」

她話到一半忽然停住，肩膀微微顫動。

DV   再度轉向自己，千織敲了兩下鏡頭邊框：「喂喂～」

「等一下我要搭的是傳說中超慢的山區公車呢，隻有兩班欸！錯過就得在太陽底下變乾屍啦～」

她一邊碎念，一邊走到小小的公車亭。木造亭子刷著剝落的白漆，陽光烤得發黃，後方的樹影輕輕晃動，好像有人躲在裡麵。

風刷過葉麵，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幾乎像幻覺。蟬鳴把所有異常聲吞得乾乾淨淨。

公車來了，她抬頭喊：「喔～來啦！」語氣像呼救又像撒嬌。提著揹包跑上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DV   再度開錄，拍下車窗外被光切割的山景。

「總之～今天就是我的——」她停了一下，努力找帥氣詞，「——無計劃逃跑旅程第一天啦！」

她舉起手比了一個老派   V，隔著   DV   對著鏡頭笑，清爽、青春、毫無戒心。

公車緩緩發動，前方道路被濃霧慢慢吞冇。

「哇，好像進電影特效呢～」

霧越來越厚，訊號忽斷忽續，DV   畫麵開始噪點斷斷續續。

窗戶上映出她的倒影，黑髮、汗光、滿心期待。倒影旁……似乎有個黑影一閃，她眨了眨眼，冇太在意。DV   卻悄悄記錄下了。

公車晃進霧裡。

她皺起眉頭，湊近鏡頭低聲：「……好像有人在看我？」

啪——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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