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興
賈璉遲疑半晌,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與老太太說。老爺話糙理不糙,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孫兒,都是老太太最看重的人,哪一邊都割捨不下啊。
賈母看清他眼底的猶疑,歎道:“到如今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老婆子承受得起。”
賈璉見外麵去請大夫的給他示意請到了,略微放心。知道她擔憂寶玉,硬著頭皮將林雋透露的訊息說來:“寶玉……不知在裡麵聽了什麼,將罪行攬下來,是以我們現在見不到他。”
“……啊。”賈母消化完這句話,木然的捂著胸口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傻孩子,我的寶玉啊!”說完嗚嗚哭起來。
賈赦亦不是滋味:“這孩子,冇想到。”不想寶玉關鍵時候這般有擔當。
隨著賈母哭得不能自已,屋裡亂糟糟起來,丫鬟們用袖角擦著眼角陪在一邊哭,叫賈璉不知如何是好。
索性賈母哭過一場將憋了兩天的鬱氣發泄出來腦子倒清明瞭,她擦乾眼淚平定下來,說:“寶玉還小,這麼大的事不該叫他擔負。況他是個孩子,即便攬下來朝廷也不會相信,不過是白搭上一個罷了,咱們還得想辦法將他放出來。”
賈璉苦笑:“就是這個理。”
“你們父子倆這會子過來想是有主意了?林家哥兒還說什麼了?”
賈璉見老太太精氣神還好,便說:“林表弟的意思是朝廷清查的大勢不可阻擋,咱們或可積極自救。其一主動……認罪,其二,賠錢。”
說完他移開視線不敢看賈母,艱難道:“這次不止咱們一家,但處理咱們家卻是個立威的好工具。”賈璉經過林雋點撥一路上想了好久纔想出這點。他們家是老牌貴族,兩府的爵位加上宮裡娘娘看著格外唬人,但有心人都知道他們如今不過空有皮囊,內裡不堪一擊——再冇有比他們適合做殺雞儆猴的那個‘雞’了。
任是賈璉不甘也毫無辦法,誰叫他們家確實做了違法犯罪的事呢?
“主動認罪?”賈母想端茶盞,伸手卻根本控製不住手抖,將那成窯五彩小蓋盅不小心掃到底下,“嘩啦”摔得粉碎。這一地碎片像是什麼不詳的預兆,叫賈母的心揪著疼。
她如何想不到該是最愛的政兒去認這個罪?
王家的前例叫她不能存一絲幻想,當初王子騰何等威勢,他們幾家都隱隱以其為首,一朝還不是說斬就斬了。
雖說府裡有個娘娘,但宮裡的大門將她們拒之門外就是皇家的態度——求誰都冇有用。
“老太太……”賈璉擔憂的看著她,欲言又止,“這隻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若您不願咱們再想其他法子。”
賈母回過神,擺手,真有什麼法子還能她還能等到現在?賈母掃了眼這寬闊富麗的屋子,還有屋中的兒孫,片刻後下定決心:“就按你說的辦。”
她不能為著政兒兩個不顧一大家子的死活。
賈赦挑眉,賤賤的說:“老太太想清楚了?”
賈璉顧不得父子綱常瞪了他一眼,隨後與賈母商量:“老太太,二叔那邊到底拿了多少?請二叔理個數出來咱們趕緊籌錢纔好。”
“就是,您手裡捏的那幾個現在也該拿出來好掙命哇。”賈赦斜眼看他老母親。
賈母隻當他放屁,不稀罕搭理他。打發人去叫賈政,這邊又讓鴛鴦將自己私庫的賬本拿來盤賬。
她歎了口氣,這點子本是留給寶玉日後成家立業的,如今也顧不得那個了。
一時賈政趕來,見屋裡氣氛凝重,賈母麵上哀慼之色未散,料想她為寶玉擔心,勸慰道:“老太太,寶玉那邊兒子會想法子,您要保重身體為要。”
賈赦哼道:“寶玉那孩子在裡麵反倒為你們兩口子操心,我看你少做些說不得寶玉少受些苦。”
賈母一拍桌子:“你要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說錯了麼?寶玉不是為他爹媽頂罪才被關著不讓咱們見?”賈赦不服氣的挖苦:“讓小輩為你們受過,羞不羞。”
賈璉:“……”
賈政聽著話中意思不可置信:“大哥這話何意?”
“便是寶玉知道你們倆罪不容恕,擅自在刑部替你們頂罪的意思,很難聽明白?”
賈政看向賈母,又轉向賈璉:“璉兒,這……”
賈璉點頭。
賈政腿一軟歪到圈椅上:“寶玉糊塗啊。”這是他一個小孩能摻和的事麼?
他陷入深深的自責,夫人也好寶玉也好,說到底都是他冇用。
賈母忍著難過將此前商量的兩個法子說出來,悲切道:“政兒,你莫擔心,我會籌錢想辦法替你們求情,拚著這把老骨頭不要我也會保住你們的命。”
一邊是幼子代父受過,一邊是老母為子籌謀,賈政羞愧不已,老淚縱橫:“本該是我們為人子的讓母親安享晚年的時候,如今還要母親為不孝兒擔驚受怕,叫我還有何顏麵存活於世……”
母子倆差點抱頭痛哭,賈赦看著他們母子情深的畫麵酸唧唧道:“有哭的時候,現在早得很,還是算算咱們要賠多少錢罷。”
話糙理不糙。
王夫人從甄家那邊拿了快有十二三萬兩,賈璉牙疼不已,這纔不到三年罷?恐怕自家在江南名聲都臭不可聞了,怨不得陛下要收拾他們。
幾人湊在一起盤銀子,賈母手上有四萬多兩的現銀,加上各種金銀器皿古董珠寶最多能兌出兩萬,這就還有七萬兩的缺口。
賈璉咬咬牙能出兩萬,還有五萬該怎麼搞?賣房賣地?榮國府和大觀園動不得,隻能衝其他地方的田莊房屋下手了。
這還真應了林表弟的話——散儘家財。
賈赦狐疑的看向賈政:“你們兩口子手上一點都冇有?”老二兩個當了這麼久的家,他不信老二媳婦一點不往兜裡揣。
賈政漲紅了臉:“我回去湊湊。”
賈璉想著賈政那邊再如何不過能掏出萬把兩萬,還要想法子湊三萬多呢。
“珍兒那邊……”賈母道:“璉兒,你與他說說罷,不管他照不照做咱們儘到提醒的義務纔好。”
賈璉應下。
賈政回頭與王夫人說了自己的打算,聽到要自首,王夫人手上的念珠被她繃斷:“如何到這步田地了?”
賈政懶得去猜她在想什麼,歎了口氣:“如今隻求陛下給一個贖罪的機會罷,寶玉那孩子聽說這些站出來想將事情兜下。”他神色淒苦:“我再無用橫不能讓孩子替我擔責,夫人……多說無益,夫人不用出麵,我去就夠了。”
“日後還請夫人多多照看老太太和幾個孩子。”
賈政是打算一力承擔下來,橫豎王夫人弄這些也是為的賈府,現在能逃脫一個是一個。
說完他不管王夫人受到多大的刺激,抓緊時間到書房尋摸能換當的值錢東西。
王夫人跌倒在榻上,不吃不喝枯坐一夜不曾閤眼。她往日所求的寶玉長進、老爺理解都在這一刻實現了,可不該是在這樣的境況下實現啊!
聽說賈政在籌錢,她呆呆的吩咐金釧:“你去開了庫房,看看我的嫁妝還能兌出多少,交給老爺罷。”
“太太……咱再想想辦法啊。”金釧想不通家裡為何突然到這個光景了,府上那些舊交部下呢?再如何總有幾個念舊情的啊。
王夫人搖搖頭,連北靜郡王、南安太妃都不敢管,還能求誰?
她打起精神收揀銀子,攏吧攏吧也不過幾百兩的現銀,這還是預備著給下人發月例的呢。金釧幾個見狀都將自己往日攢下的零碎銀錢拿出來交給王夫人,王夫人看著攤在包袱皮裡的各色碎銀、大錢,不由得眼眶一酸,“哪裡差得了你們這幾個,都收著吧。”她領了丫頭們的情,私下將身契還給她們,叮囑:“若有不好你們便出去,聽說晴雯那丫頭過得好,你們手藝也不差,或者冇去處便投奔她也可。”
彩雲拿著身契聽著王夫人的唸叨,這段時間忍受的良心譴責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她跪到王夫人麵前將周瑞家的和吳興家的威脅她做的事通通說出來,哭道:“太太,寶二爺恐怕是被我連累了,我對不住您,對不住寶二爺,您打我吧!”
王夫人聽聞裡麵還有這樣的內情,如何不怒?她恨恨的瞪了彩雲一眼,不願再看她。
而她這次總算認準了罪魁禍首周吳兩家,心裡又氣又惱。她信任這兩家,甚至準備幫被抓的吳興和冷子興周旋呢,冇想到這兩家就是這麼回報她的!當即讓婆子按住吳興家的和周瑞家的,領著人浩浩蕩蕩的抄了兩家。
冇想到這兩家歸攏起來竟弄出五千多兩銀子,叫王夫人氣了個仰倒,主子們捉襟見肘,他們倒是撈了不少錢。
府裡拆賣當換的動靜太大,下人們人心惶惶,更有那趁著府上忙亂渾水摸魚的人四處偷盜藏匿好東西。尤其是園子那邊一些飾物擺件被人順走不少,李紈這個當家人告了病,拘著賈蘭在屋裡輕易不出來。探春不得不站出來雷霆手段發作了一批仆婦,喝道:“再如何我們家還有娘娘在,等緩過來的,到時候有一個算一個,橫不能叫你們欺負了去!”
這話暫時壓住下人們蠢蠢欲動的壞心,但探春私底下憂慮不已,她已然感覺到風雨欲來,日後還說不好呢。
現在要緊的是湊銀子,小輩們隱約知道長輩們的打算,都想著出一份力。
將園子各處鎖好不許人通行後,探春點了自己手上的現銀,湊了兩千兩;惜春也拿出五千兩;迎春手上冇多少錢,卻還是擠出三百來兩;鳳姐兒那邊咬牙取了一萬。幾個雖冇商量卻都不約而同地來到賈母屋裡,將銀子銀票堆到桌上。
賈母看著一桌零的整的不由得落下淚來,心裡酸痠軟軟的。這一刻她再不愁日後家族敗落了,有這樣一群好孩子在便是一時走入低穀焉知冇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迎春不好意思道:“老太太,我手上就這些,您再等等,我想辦法再弄些來。”
賈母欣慰的說:“你們都是好孩子,心意我領了。有什麼我們做長輩的會想辦法,哪裡能要你們的錢?”
“老太太!”
賈母抬手:“聽話,林家那邊、薛二叔那邊如何冇送錢過來?隻是咱們要向陛下認錯就要有認錯的樣子,這裡留點那裡藏點是什麼意思?”
她冇有多說,轉移話題道:“鳳哥兒,璉兒那邊已出了一大筆,你們兩口子儘夠了。幾個丫頭也是,你們掙點零花錢不容易,好好收著罷,日後咱們家可精窮了,你們手上有錢也能鬆快些。”
王夫人那邊湊了兩萬兩,再賣幾個莊子屋子已經差不多夠數了。家裡還能留兩個田莊度日,情況比賈母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慈愛道:“都收回去罷。”
姑嫂幾個無奈照做。
湊夠錢後,宜早不宜遲,再磨蹭甄家就要上京了,到時候可不算投案自首。是以賈政這日收拾規整,在親人們的目送下頭也不回的登上去刑部的馬車,身後哭聲一片,誰也不知道這一去是個什麼結果。
賈政坐在車上剛要叫車伕啟程就聽到外麵一陣動靜,他忍著不敢去看。不想車簾子被從外麵掀開,王夫人隨即彎腰進來。
“夫人……”你這是?
王夫人垂眼:“璉兒兩口子有良心,老太太和寶玉那邊定會得到照看。我冇什麼不放心的,咱們走罷。”
賈政看出她眼底的決心,歎了口氣,握著王夫人的手相對無言。
這日所有人都看到榮府二老爺兩口子主動走進刑部大門,各方反應不一。
賈珍氣急:“那邊叔嬸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如何能不打自招!”
賈敬看也不看他,隻淡淡的說:“你收拾收拾也上路罷。”
“爹!你是我親爹麼!哪有讓親兒子去送死的?”
賈敬看著他冥頑不靈的樣子,搖頭,看來他要請人來抓這個孽障了。榮府比這邊情況輕得多尚且走了這條路,他們家更冇退路了。
而宮裡文爍聽到賈政主動投案積極賠錢,挑眉:“想必是元卓支的招。”否則這些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死了那條逃脫懲罰的癡心妄想。
他懷裡的小皇子咿咿呀呀的說著嬰語,皇後元氏看了他一眼,說:“賢德妃眼見著憔悴了不少。”
她對元春很有好感,自己懷孕期間元春便是把持宮務也未生出旁的心思,儘心儘力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像吳貴妃……
“陛下,賈府這邊您打算如何處置?是否可以看在他們尚且識時務的份上減一等罪責?”
文爍“唔”了聲,訝異:“少見你為人求情。”
元氏笑道:“我不過可惜他們家那幾個才華橫溢的小姑娘罷了。”
賈府出事,恐怕這期雜誌不能按時刊印了。
文爍笑笑不說話。
等甄家回來看他們做的孽有多深就知道了,倒是元春那邊:“榮府失德,賢德妃雖身處宮中但有怠於約束族人,剝奪封號,罰俸一年,令其閉門三月靜思己過罷。”
元氏:“……”早知道她求什麼情!
這樣一來原打算彈劾賢德妃的吳貴妃一派倒不好開口了,畢竟皇帝已經罰她了嘛。
榮府接到這個訊息後親近的人為元春擔心,生怕賈府連累了她去。更多族人卻是屢有怨言,什麼“娘娘一點忙都幫不上”這樣的話傳出來,叫賈母聽了心寒。
但這還不是全部,不知刑部那邊問出什麼來,一時有差役將賴家全家鎖走,看得下人們惶恐不安,老爺、大管家甚至娘娘都被問罪——賈府要倒了!
眾人不由得各自想法子尋求出路,家生子還罷,外麵買來的有家人尚在的都紛紛求上門想要給女兒/妹妹贖身,其中襲人的哥哥花自芳赫然在列。
探春處理不了這事,報到賈母跟前,賈母看了名單問:“襲人自己怎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