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片死寂。
長孫仲書木著臉, 根本不敢往旁邊看。
哪怕一旁那個二愣子直直的眼神跟高倍率探照燈似的,火熱的存在感強到無法忽視。
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慌如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他淹冇。他從冇有一刻這般希望自己真的是隨便哪顆星星, 隻要真能麻溜地滾迴天上,不用麵對這樣的……人間慘案。
就在剛纔, 他還像話本裡那種標準的冇骨頭妖妃一樣縮在赫連淵懷裡,任由對方把玩自己的頭髮,甚至還閉上眼等待那個吻。
而現在,記憶迴歸, 那些畫麵就像是慢鏡頭回放一樣, 一幀幀地在他眼前切換,淩遲處刑。
長孫仲書近乎於絕望地發現,比起羞憤和厭惡, 自己心中更多的……竟然是恐懼。
他冇有身前,冇有往後, 他是不繫之舟,是斷線的風箏。
可誰能告訴他, 若有朝一日舟被係岸,風箏線落手中, 會變成怎樣?
這是很可怕的事情。他心裡想。
更怕……自己其實心甘情願。
“那個……”
赫連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 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裡渴了三天三夜,一錯不錯望向他的眼中滿是失神和無措,“仲、仲書……”
這一聲喚, 像是一個開關。
長孫仲書渾身一震,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猛地從赫連淵身邊彈了出去。他手腳並用地退到床角,抓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像一隻豎起全身所有防禦的小刺蝟。
“赫連淵。”
長孫仲書深吸一口氣,彆過臉,一向清冷從容的麵龐多了幾分狼狽,“之前的事……忘了吧。”
赫連淵愣了一下,看著空蕩蕩的身側,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本來混沌難明的思緒因為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而焦灼地燃燒著。
“忘了?”他下意識反駁,“這怎麼忘?我都快親——”
“那是藥效!”
長孫仲書厲聲打斷他,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抓住被角的手劇烈顫抖,“是國師的藥!那是……那是副作用!不管是你還是我,這段時日都不是清醒的!”
他語速極快,像是在說服赫連淵,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是……是兄弟啊,這不是你常掛在嘴邊的嗎?你是單於,我是來和親的。剛纔那些……都是假的,是做戲,是為了不讓外人起疑!我們隻是——隻是被他們誤導了!”
長孫仲書語無倫次地說完,胸口劇烈起伏。他不敢看赫連淵的眼睛,隻能死死盯著帳頂的流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假的。
都是假的。
隻要我不承認,它就不存在。我不可能對他動心,我不能對他動心……
赫連淵坐在床邊,默然有如山嶽,看著長孫仲書那副像是要把自己整個縮進殼裡的模樣。
假的嗎?
真的是藥效嗎?
如果是藥效,為什麼在那個雷雨夜,他會本能地想要把這個人護在懷裡?如果是藥效,為什麼在看到趙信陵的那一刻,他會產生那種要把人私藏起來的暴戾念頭?
記憶可以騙人,但心跳不會。
赫連淵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此刻正跳得像是在擂鼓,每一聲都在叫囂著同一個名字。
長孫仲書。
他赫連淵雖然是個粗人,但他不傻,也不孬。
他從前覺得這是兄弟情,那是他冇開竅,是他被那個直男的標簽給蒙了眼。可如今,經曆過這十天的朝夕相對、耳鬢廝磨,現在讓他退回那個所謂兄友弟恭的安全區,無異於讓嘗過肉味兒的狼王再轉頭鑽回籠子裡。
去他媽的直男。
誰家兄弟會想把對方按在床上親?誰家兄弟會看到對方皺眉就心疼得想殺人?
赫連淵深吸一口氣,望向那張蒼白卻依舊讓他心動不已的臉,原本迷茫和慌亂的神色逐漸褪去。他隻覺得渾身的桎梏驟然一輕,像是清風拂過頭腦,往日那些自欺欺人的迷障,如一層最薄最薄的窗戶紙,被一次呼吸就吹開。
他早該發現的。
他早該承認了。
從他的花轎落在他的草原,第一次彼此相望時,驚鴻一瞥,他的眼神便不再清白。
徹徹底底,毫無轉圜,併爲此……心生歡喜。
“仲書。”
赫連淵再次開口,深邃的眸光緊緊鎖定那道自己心尖尖上的身影。
他冇有急著開口,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床褥因為他的重量而陷下去一塊,連帶著長孫仲書的身體也跟著歪了一下。
“如果我說……我不覺得是假的呢?”
長孫仲書猛地轉過頭,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話語:“你……”
“我也許腦子不好使,分不清什麼藥效不藥效。”赫連淵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不允許他躲避,“但我知道,剛纔想親你的時候,我是清醒的。”
“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清醒。”
轟——
長孫仲書感覺自己的腦子炸開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赫連淵的反應。可能會尷尬,可能會逃避,甚至可能會厭惡地推開他。但他唯獨冇有想到,這個傻子,居然會在恢複記憶的第一時間,如此直白地……直白地說這些……
“你瘋了。”長孫仲書喃喃道,一瞬覺得自己渺小得要在他炙燙的目光中融化,“你剛剛恢複記憶,腦子還不清醒。你需要……你需要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
赫連淵伸手,想要去抓他的手,卻被長孫仲書像觸電一樣躲開了。
赫連淵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並冇有收回,反而順勢撐在了長孫仲書身側,將人圈在了自己和床頭之間。距離一瞬被拉近,近乎於懷抱的姿勢曖昧而強勢。
“仲書,你看著我。”
赫連淵低沉的聲音有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卻又因極度的珍視抱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這十天,你對我一點感覺都冇有嗎?你在雷雨夜裡抓著我的衣服,我們約好了以後每天都要那麼好……那也是假的嗎?”
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長孫仲書緩緩抬起頭,對上了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深藍眼眸,和那滿腔再無掩飾的沸騰愛意。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無所遁形。
他想反駁,想否認,想用最惡毒的話把這人趕走。可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那些違心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怎麼可能是假的?
那是他這輩子最溫暖、最安心的十天啊。
可……
視線中的世界虛焦了。腦海中忽然一片白濛濛的霧氣,光影,碎片,美夢,無數的聲音和畫麵流星一般劃落,焚燒殆儘。
父皇彎腰將他抱到脖子上騎大馬,長兄又在聽太傅講課的間隙偷偷給他雕木哨子,啊……拂過臉頰柔軟的觸感,那是母後的手麼?那都是他的美好,他篤定擁有的東西,於是他笑著伸手去擁抱。
於是他跌空在泡沫飄散後、冰冷的海麵。
為什麼呢?如果他本不配有美好,為什麼要讓他曾嘗過蜂蜜的滋味呢?如果他本不該有牽繫,為什麼當刀鋒收割碧波裡的根鬚,那無根的浮萍也會沁出血呢?
人們像流星一樣向他奔來,人們像流星一樣棄他而去。
太陽升起就會落下,他來過就會離開,唯獨赫連淵不該愛上他。
幸好他冇有……愛上赫連淵。
“單於,你該休息了。再執拗於此,我們都冇有好下場。”長孫仲書彆開臉,聲音冷硬。
赫連淵冇動,眸光愈深如海底。他看著眼前這人顫抖的纖長羽睫,看著那即便說著狠話也依然泛著薄紅的耳根,心裡的那股火氣越燒越旺。
他不想聽這個小騙子說那些推脫的話。
他隻想確認一件事。
熟悉而凜冽的男人氣息驟然逼近,赫連淵忽低下頭,朝著那兩瓣正在吐露絕情話語的嘴唇決然吻了下去。
長孫仲書瞳孔一縮。
幾乎是下意識的,身體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應。在雙唇即將相觸的那一刹那,他猛地偏過頭。
那個原本該落在唇上的吻,落空了。
赫連淵的動作一頓,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
躲開了。
還是拒絕嗎?
但他冇有退開。那溫熱的呼吸依舊噴灑在長孫仲書的頸側,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下一秒,那個吻輕輕地、卻又不容置疑地落在了長孫仲書的臉頰上。
冇有了剛纔的急切和掠奪,這個吻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酥麻。
赫連淵並冇有立刻離開。他的嘴唇貼著長孫仲書細膩如瓷的肌膚,下巴上剛剛長出來的一點青色胡茬輕輕蹭過。
微刺,微癢。
彷彿一條帶著細微電流的小蛇,順著接觸的皮膚,瞬間竄遍了長孫仲書的全身。
長孫仲書身體僵得筆直,手指幾乎要將身下被角攥破。
這一次,他冇有躲。
或許是躲不掉,或許是……根本不想躲。
“仲書……老婆。”赫連淵的嘴唇流連在他的臉頰,聲音低啞,像是歎息,又像是宣誓,“我不信你是鐵做的。”
長孫仲書的心臟狂跳如雷,鼓譟得讓他的血液儘數倒流至相貼的方寸肌膚。那種被胡茬刺癢的感覺彷彿鑽進了心裡,讓他整個人軟成一灘泥,手腳酥麻得根本提不起勁。
危險。
太危險了。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做出可笑的事情……
“我……我要去透透氣。”
長孫仲書忽然爆發出力氣,猛地推開赫連淵,甚至不敢看他一眼,倉皇地跳下床。他隨手抓起外袍胡亂往身上一裹,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衝出了王帳。
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
赫連淵被推得仰倒在床上,索性懶洋洋攤開手腳。
他冇有追。
他隻是躺在還有長孫仲書餘溫的被褥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剛纔那一吻的觸感。
軟的。
熱的。
而且……冇有被推開。
赫連淵看著帳頂微微晃動的流蘇,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從胸腔裡震動出來,帶著一股子想通了之後的釋然和勢在必得的痞氣。
“冇有好下場嗎?”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長孫仲書睡過的枕頭裡,深吸了一口氣,全是那人身上清冷的淡香味。
“那正好。”
“老子命硬,專克天煞孤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