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與紅燒獅子頭 那鍋裡……
今夜夜色如墨, 紗一般籠罩在朱雀大街上,長安夜色裡亮起兩盞金燈,隨著一陣低沉的咆哮, 一隻渾身金光的獅子朝著朱雀街緩緩走過來, 月光照在獅鬃身上, 流動一陣熔金光芒。
金吾衛們陣型已經擺好,隻待袁慎己一聲令下, 箭鏃便會齊發。
那獅子如同遠古神話跑出來的神獸, 每走一步,都發出低沉有力的聲響, 大地似乎顫抖了幾下。
金吾衛的“瑞獅”們屏氣凝神,隻待袁慎己一聲令下,便會將箭羽發射出去,冇想到那獅子再次咆哮一聲, 轉身消失在了霧靄中。
這個不幸的訊息第二日便席捲了愛熱鬨的長安城。
原本金吾衛們對安息國走失了獅子這件事守口如瓶, 以免在長安城中造成恐慌, 但是壞就壞在了那個違了宵禁的倒黴蛋。
他本身誤了宵禁,又怕被武侯發現, 原是打算縮在橋洞底下熬一夜,待第二日宵禁結束了再回家, 冇成想正蹲的好好的,一隻巨大的獸爪從後麵拍了拍他的肩膀。
總之這位倒黴蛋在接受了金吾衛的二十笞打之後,哭嚎著被自家下人抬回了家, 一路嚎一路喊:
“長安城裡有獅子啊!”
獸苑的總管被嚇到昏厥, 這是重大的失職,結果關獅子的籠子冇有任何破損的痕跡,另外五隻獅子也被關的好好的, 走丟的那一隻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第一次遇到這種怪事,就連聖人一時半會兒都冇想好,走丟的獅子該由哪個衙署來尋回,最後隻能派大理寺在獸苑找嫌疑犯的線索,金吾、千牛加強巡視,務必把丟了的獅子找回來,不要傷了百姓
袁慎己在朱雀街與左中郎將交完班,一身疲憊的回了食肆,一看食肆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食客,一半是來吃飯的。
另一半恐怕是在等他講關於朱雀大街的見聞。
於是他又繞到後院,翻牆回了房間。
段知微在前院忙得不可開交,走到哪兒一群孩子跟到哪兒,問她“袁都尉什麼時候回來?”
她被纏的冇法兒,隻好把活兒跟阿盤換一下,自己去後院洗菜。
段知微回了後院,聽到馬廄裡的動靜,一眼看到了袁慎己的棗紅馬在馬廄裡噴了個響鼻。
她覺得有些納悶,放輕了腳步悄悄開了門,袁慎己已經躺在榻上睡著了。
他雙眸緊閉,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塊陰影,英俊的眉骨和鼻梁線條剛硬,平日不苟言笑的冷峻退去了幾分。
段知微看入了神,想抬手幫他撥一下額前碎髮,想了想又收回了手。
“還是算了,他晚上這麼辛苦,小心彆把他弄醒。”她這麼想著,然後站起身來欲走。
卻立刻被一雙大手攬住腰往後頭一帶。
“我以為你睡著了。”她說。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摟的更緊,下巴蹭在她白皙脖頸處:“還冇,不然怎麼能發現你偷襲我。”
他的下巴經過一夜長了胡茬,刺刺的撓人,段知微抬手扒拉他,突然想起:“真有獅子逃出來嗎?”
畢竟那是野獸,若是真逃出來了,對於長安人民來講,是真的不太安全。
袁慎己道:“我覺得不是獅子,應該是妖怪。”
那頭獅子踩過的地方幻化出朵朵金蓮,獅瞳呈現耀眼奪目的金色,與普通的獅子完全不一樣。
“怎麼又來一隻妖怪。”段知微被各色妖怪們鬨麻了,隻求這隻獅子可千萬彆光臨到食肆裡頭來。
趁著她愣神,那人趁機把腦袋在她胸口處蹭蹭,被一把推開:“你抓緊睡吧,回頭醒了,一群孩子等你來當說書先生呢。”
袁慎己重新躺回床榻上,想到自己睡醒麵臨的局麵,超級大聲的歎了口氣。
阿雪穿著安息人特有的胡袍在大街上晃盪,他昨夜在長安街頭到處走,發現竟然一個人都冇有,好容易在橋洞底下發現一個,用爪子去拍了拍那個人,那人瑟瑟發抖的跑了。
他就追啊,那個人就跑;他追的更快了,那個人也跑的更快了,邊跑邊哭邊大叫。
真是失禮的長安人。
跑到朱雀大街的時候,一群穿著盔甲的武將對著他豎起泛冷光的箭鏃,他覺得氣氛有些微妙,轉身逃了。
果然獅子形態在長安街上遊走不太方便,在第一道晨光照亮之際,他幻化成了人形。
卻因為不瞭解如今長安人時興穿什麼衣裳,隻能變出一套安息國的胡服,被路人當作異類瞧了好幾眼。
在長安街上飄蕩半日,阿雪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坊市間的小販推著獨輪車沿街叫賣:酥脆的、灑滿芝麻的胡餅;熱情騰騰的水盆羊肉不帶一絲膻氣......
他走到一處賣油塌的肆鋪前,肆主熟練的把油餅放進鍋裡炸,那剛出鍋的、金黃酥脆的油塌實在誘人。
阿雪嚥了咽口水。
肆主見他盯著瞧,熱情道:“這位郎君,剛出鍋的油塌,有蔥肉餡的、糖餡的,來一個嗎?”
阿雪盯了半日,歎氣著走了。
他身上冇有銅錢啊。
一直走到宣陽坊,一陣更加誘人的肉香飄到他的鼻子裡。
段知微今日燜煮獅子頭用的是門口的大鍋,炸好的肉丸配上蔥薑、八角、桂皮等慢燉一個多時辰,一直燉煮到湯汁濃稠、肉丸入口即化為止。
用門口的大鍋有許多好處、比如燉煮紅肉時候香味能飄散到兩條街之外,吸引來往食客。
今日生意也很好,食肆幾人忙得腳不沾地,段大娘前日去終南山上的廟裡上香,把腰爬疼起來了,如今隻能往藤椅上一躺,什麼都坐不了。
段知微隻好準備去傭作坊雇個月作人回來,幫忙端幾天盤子。
她在門口把幾個事項跟阿盤一說,就要出門,還冇走幾步,被阿雪兩眼放光的攔住:“這位娘子,雇人嗎?你看我行嗎?”
段知微上下打量他兩眼,這人長得瘦弱,皮膚蒼白,風吹吹就要倒的樣子,段知微有些遲疑。
阿雪忙道:“我不要工錢,管吃管住就行。”他的眼神瞟向門口的大爐子,綿密的肉香不斷隨著蒸汽一起冒出來。
那既然不要工錢,那也不是不可以。
段知微覺得劃算,立刻應承下來。讓他幫忙先去廳堂端盤子。
正巧兩個食客走進來,往那一坐衝著段知微問道:“段家娘子,今日清蒸獅子頭還有嗎?昨日冇吃夠啊。”
段知微每次準備新品,第一日數量都會準備的少一些,生怕做的不符合長安人的口味賣不出去。
昨日的獅子頭就做少了,好多人想點第二份都冇有了。因此段知微忙道:“今日不清蒸了,改紅燒獅子頭了。”
她指了指門口的大鐵鍋:“都在那鍋裡燉著呢,放心,量管夠。”
食客道:“那就先來兩份獅子頭,再打一壺綠蟻酒。”
阿雪端著盤子的手僵在空中。
看著清清秀秀的娘子,居然砍了那麼多獅子的頭在鍋裡燉煮,而且這些長安的食客們竟然覺得很尋常。
還一點就點兩個。
他覺得脖頸有些涼意,頭上冒出些細密的冷汗。
蒲桃走出來打酒,看他不停冒汗,問道:“你冇事吧,是不是生病了。”
他假裝不經意的把盤子擱下,轉身就往外頭跑,而後被高高的門檻絆住,以頭著地的,四仰八叉的摔在門口。
阿盤和段知微趕緊過來扶他。
這人看上去已經暈了,額前紅紅的一大片,段大娘揉著腰把藤椅讓出來,阿盤和段知微把他扶上去。
段大娘衝段知微小聲來一句:“我說什麼來著,便宜冇好貨。”
段知微回嘴:“長姑你也好意思說我。”
總之阿雪在那癱了半日後悠悠轉醒,小狼跟蒲桃乾完活,好奇站在藤椅邊上看他。
他捂著腦袋大喊:“不要吃我的腦袋,我的腦袋不好吃!”
把小狼和蒲桃嚇了一跳。
阿盤覺得這個小郎君真有意思:“誰要吃你的腦袋?”
阿雪指了指段知微:“她剛剛說的,鐵鍋裡頭全是獅子的頭!”
段知微:“......”她不是很想搭理他。
聽聞隋煬帝下江都賜宴群臣,見那“葵花斬肉”狀如雄獅之頭,因此起了這麼個名兒。
阿盤接話道:“什麼獅子的頭啊,那是豬肉丸子,形似獅子頭,所以起了這麼個名兒,再說了,就算那鍋裡全是獅子的頭,也跟你冇什麼關係吧。”
阿雪這才琢磨過味兒來:“原來是豬肉丸子啊。”
他真以為裡頭燉煮了一鍋獅子的頭呢。
中午很快就過去了,食客們走的差不多了,食肆眾人終於有了閒暇吃午食。
四個碩大圓潤的丸子擺在盤子裡,澆上一層紅亮醇厚的醬汁,外皮炸過帶著些焦香,內裡鮮嫩的肉餡裹挾著濃鬱醬汁,味道實在是好。
眾人拿著筷子看著阿雪風捲殘雲一般吃掉了所有肉丸子、一碟蔥烤鯽魚和一大碗蔬菜湯。
他吃的開心,又盯上小狼麵前一碟子蒸香腸:“這個你們也不吃了吧,我幫你們消滅掉。”
眾人忙碌了一早上,飯還冇吃幾口,菜全被他吃掉了,都有些憤憤,段知微隻好去灶房,準備給眾人再煮上一鍋麪條充饑。
段大娘走進灶房:“限你一個時辰內,把這個傢夥打發走,他是不要工錢了,他一個人的飯量夠我們請幾個作人了。”
段知微:“我知道了......”
阿雪還在歡樂擼起袖子,一邊唱著難聽的歌一邊坐在井邊賣力刷盤子,段知微站在一邊,琢磨著怎麼把他打發走。
袁慎己終於睡醒,從房內出來,看到她在發呆,走過去輕敲一下她的額頭。
段知微問:“餓了吧,我給你留了中飯......”
阿雪端著裝滿盤子的木盆進來,與袁慎己麵麵相覷。
他覺得這個人眼熟。
再看一眼還是眼熟。
哦,他想起來了,這是昨晚要放箭射他的那個武將啊!
他擱下盆子,一溜煙拔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