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水荔枝膏 邪惡魔鏡的故……
整個後院鴉雀無聲了一陣, 還是段知微見到氛圍不太對勁,勉強笑笑說:“如此詭異奇案,難怪李少卿急到吃不下飯了。”
袁慎己見眾人神色都有些張皇, 也打岔道:“是啊, 把李衡急得去了趟欽天監, 恨不得用卜卦之法來抓住凶手,可惜欽天監隻測出銅鏡二字, 說銅鏡是禍事的開端。”
大家下意識又看向立在食案上的銅鏡, 銅鏡慌了神:“你們也不能一直盯著我瞧啊,武帝時期, 祉國進貢了一麵青金鏡,能照見各路魑魅魍魎;再有,儛溪古岸石窟有方鏡,可照人內臟, 天下奇怪的鏡子多了去了。”
眾人想一回, 也覺得有道理, 吃完暮食,再說一回話, 便收拾收拾各自回房安歇了。
蒲桃今日本欲回趟家看看祖母,冇想到黃昏一陣雨給她攔了下來, 一個人又不敢睡,隻好抱了銅鏡:“銅鏡銅鏡,今天你陪我睡好嗎?”
不等銅鏡回答, 她站起來強行把銅鏡抱在懷裡走遠了。
銅鏡在她懷中發出悶哼:“麻煩, 真是拿你們這些小孩冇有辦法呢......”
話雖如此抱怨,它的聲音聽上去卻頗為愉悅。
待大家都走了,段知微拿了一把找木匠打的搖椅, 躺在桂樹下看星星,夜空如一塊柔軟的黑色絨毯,璀璨的星河橫亙其間,像一條往遠方延伸的銀色光帶。
袁慎己在房間沐浴完,擦著頭髮出來看到她在椅子上愜意躺著,不由失笑道:“白日繁忙,夜裡難得閒暇,竟然在這裡看星星。”
“馬上便又是七夕佳節了,我在琢磨著推出什麼新的吃食。”段知微抬手拉著他過來。
袁慎己在牆邊摘一朵盛放的薔薇挽到她髮髻邊上:“今年地氣比往年暖,花兒開得也好,襯你。”
二人一齊在搖椅躺下,拉著手說說話,說起涼州黃昏的大漠紅日,要遠比長安更加遠闊蒼茫,臨街的突厥、吐火羅的商人們用藩語大聲攬客,空氣瀰漫葡萄美酒的馥鬱果香。
袁慎己問道:“還想再去一趟涼州嗎?”
段知微想了想:“涼州不比長安繁華富庶,但是邊邑天高雲淨,涼州城高峻巍峨,我也想帶著你去逛逛。”
她轉過來眼睛亮亮看他:“有間肆鋪專賣紅柳烤羊肉,可好吃了,那肉一點膻味兒都冇有。”
他的手撫上她的臉龐,將她摟入懷中,段知微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熱度,不禁有些臉熱:“夜深了,我們回房吧。”
袁慎己覺得有道理,從善如流站起來,手臂稍稍使勁,一手把她托起來,段知微伸手錘他的肩膀,覺得硬邦邦的。
這人輕笑道:“過些時日金吾衛有場馬球需要打,你剋製一下,在我身上少留些牙痕。”
“滾”她毫不客氣地笑罵道。
這邊幸福的有情人你儂我儂,另一邊西市一家肆鋪卻傳來痛苦的哀嚎......
這家販售古董的肆鋪隱藏在熱鬨坊市間,旁邊是回鶻放債人的聚集地,因此那片集聚地每日都很喧囂熱鬨,導致這家古董鋪子更像隱進了塵煙中一般平平無奇,無人注意。
回鶻商人阿依蘇兩年前跟隨祖父騎著駱駝千裡迢迢來到長安,在這條街隨著親戚當起了放債人,每日都輕鬆地等著那些揮霍無度的貴族子弟、負債累累的商人來到這裡,將他們的土地、奴隸、古董抵押給自己。
一定是那葡萄美酒、和膚白貌美的栗特美人帶來的誘惑,阿依蘇在酒肆揮霍了一日,路過那家緊閉著大門的古董鋪子,生起了不該有的好奇心。
他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這肆鋪常年不點燈,隻有一點兒月色透過窗欞斜斜照入,空氣裡滿是陳年的黴味,混雜著各色青銅器的銅鏽氣息。
讓人覺得喉嚨發癢。
阿依蘇那雙貪婪的綠眼睛拂過褪色的字畫、殘破的瓷瓶以及一些斑駁的樂俑。
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他覺得無趣,重重哼了一聲,轉身要走,餘光撇到掛在牆上的一個方形銅鏡,頓住了腳步。
那鏡子背麵刻著清晰的武士鬥獸紋。
作為一個收貨經驗豐富的胡商,他認出那定然是戰國時期的銅鏡,起碼價值千金。
“這位郎君,真真好眼光。”
阿依蘇被猝不及防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他轉身,一個身著玄色瀾袍的老人站在他身後,蒼老的臉頰隱藏在陰影裡。
阿依蘇畢竟剛飲了兩大桶葡萄酒,整個人還處在酒醉的眩暈中,因此粗魯道:“老頭,這鏡子價值幾何,我要了。”
老人道:“不貴,你給四貫便是。”
阿依蘇震驚的睜大眼睛,這樣一個自戰國傳來的銅鏡竟然隻要四貫錢。
他收了收神,重新換上一副傲慢張狂的模樣對著老人嫌棄道:“你這老兒把我當猴耍!這鏡子邊角有磨損,鏡麵甚至都發黑,竟然敢收我四貫錢?”
老人氣定神閒:“郎君願出幾何?”
阿依蘇暗暗捏了捏拳頭道:“一貫錢,這破鏡子隻值一貫錢,你這老丈不要不識抬舉。”
旁邊的回鶻聚集地可是他阿依蘇的地盤,若這不識相的老頭不答應,他去喊一群人將鏡子搶了便是。
老人隱在黑暗中,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可以。”
阿依蘇很自得,一貫錢便買到了戰國年間的真傢夥,他立刻跑回自家取出一貫錢來,扔到古董鋪子的櫃檯上,然後將鏡子捧回自己的住處,將鏡子掛在了正廳最顯眼的地方。
阿依蘇遍請了所有親友來家中,一群人吃著烤全羊,飲著葡萄酒向他道賀,阿依蘇的得意到了巔峰。
快活日子過了冇一天,夜裡阿依蘇覺著口渴,提著油燈路過正廳的時候,突然覺得不對勁。
那端正掛在牆上的鏡子,似乎蒙上一層濃厚的水霧。
阿依蘇舉著油燈、緩緩湊近,抬起袖子想將水霧擦拭乾淨,卻發現那鏡子越擦越糊。
他手上拿著的油燈,那豆大的芯子突然變成了冷厲的藍色,一下躥到天花板。
阿依蘇嚇得扔掉手中的油燈。
銅鏡裡起了一層濃厚的怪霧,那霧是銅鏽般的灰綠色,如同青磚上腐爛的苔蘚。
濃霧在鏡子裡劇烈翻滾著,阿依蘇打了個寒顫,刺骨涼意從頭頂蔓延全身。
他想跑,雙腿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他想喊叫,喉嚨卻像堵了一層棉花。
最後那陣濃霧終於開始消散,鏡子中一個巨大的夜叉顯現出來,它的皮膚也是腐敗的灰綠色。眼睛是跳動的火焰,頭上長著彎曲的角。
阿依蘇聞到了腐爛的氣息。
他驚恐叫道:“明使保佑,這是魔鬼現世了!”
夜叉湊近了鏡子,它的聲音宛如青銅器互相摩擦而發出的尖利聲響:“阿伊蘇......為我獻上新鮮的人血吧,為我獻上跳動的心臟吧,隻要你按照冬秋夏春的時序,為我殺幾個衰老的、中年的、年輕的、稚氣的人,你與我,將得到永生。”
魔鬼威脅:“若你不從,那便將墮入無邊的噩夢再也醒不過來。”
阿依蘇冇有辦法,他去古董鋪子找那老人算賬,鋪子已經人去樓空,他隻得成日在長安城轉悠,尋找好下手的目標。
曲江畔的杏園,尋常時候隻有一個孤苦的老人在那侍弄花草;光行坊醫館眾多,來這兒的中年人不少;許多年輕郎君需從延平門出城......
隻剩下最後一個稚童......該從哪兒去找呢......
第二日清早,袁慎己便接到了長安城要嚴加巡防的指令,一大早連朝食都冇吃就走了。
暑天實在是炎熱,段知微昨夜睡得晚,又聽了一晚聒聒的蟬鳴,不免連打幾個哈欠。
果肆拉著驢車送來了幾罐醃漬好的烏梅來,段知微豪氣的將幾罐子烏梅照單全收了。
烏梅可是好東西,消暑的烏梅飲子、涼水荔枝膏都缺不了這個。
除去各色冰涼飲子,烏梅還能切成碎加進炒飯裡,或者做烏梅酸甜藕片、烏梅糖醋小排、烏梅茶泡飯。
昨晚大家在院中納涼,便是一人一碗烏梅茶泡飯。在幽靜夏夜聽著蟬鳴,看著星空,吃上一碗烏梅果香和馥鬱茶香交織的香甜茶泡飯,那纔是最大的享受。
不過眼下段知微準備在食客們來之前熬煮一份涼水荔枝膏。
雖然這飲子名字叫荔枝膏,但其實與荔枝冇有什麼關係,隻是最後煮出來的時候能嚐到荔枝味兒。
段知微覺得這純屬胡扯,她喝不出半點荔枝味。
大約嶺南荔枝稀少,借了個名兒好賣罷了。
反正長安的群眾,基本上不知道荔枝什麼味兒。
將烏梅與肉桂、砂仁一起在火房裡小火熬煮,段知微到後院裡洗生薑、磨薑汁,卻見蒲桃抱著銅鏡出來,坐到井邊兒,拿一塊乾淨苧巾仔細給懷裡的銅鏡擦拭鏡麵兒,一人一鏡看上去相親相愛。
段知微笑道:“坐到井邊倒是罷了,隻是仔細著點兒,彆摔了。”
鏡子看上去也很喜歡被人精心擦拭,在蒲桃懷裡語氣輕快地給她講些西域路上的故事,逗得蒲桃哈哈大笑。
段知微回到火房,將薑汁倒入烏梅湯裡繼續大火熬煮,肉桂磨粉,加入乳糖,靜待乳糖化開。
小狼也醒了,進火房幫忙,他拉開麪粉缸,透過窗戶偷偷去看蒲桃和銅鏡互動,一臉的不高興。
段知微揉揉他的腦袋:“彆不開心了,回頭你把語言學好,也加入她們就是了。”
小狼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能聽懂彆人說話,但是因為之前漫長的奴隸生涯,小狼從未與人交談過,隻被商賈非打即罵,因此他到現在冇辦法說完整的句子,說得最多的就是“嗯”。
段知微見他低頭失落的樣子,頗覺不忍,剛要開口,卻見阿盤抱著銅鏡神色張皇的進來:“不好了,剛剛在食肆外頭,來了輛馬車搶了蒲桃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