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隱不安的預感 紫藤花架……
劉府的這等怪談簡直可以用蕩氣迴腸、百回千轉來說, 雖然傳言已經遍及了長安城的各個角落,但仍然是個用來寫話本子的極好苗子。
段知微把握住了機會,每晚在燈下拿個毛筆將這故事改編了一番寫上一寫, 又托請了甄回潤色一番, 送到書肆裡頭, 店家看了幾眼便也覺得甚妙,立時便把這故事買斷了下來, 若後期賣得好, 她還能得到分成。
這邊她拿著潤筆費也不急著回食肆,先去東市找了個空閒的手藝人。
原先胭脂鋪子後麵便有一牆的花、紫藤、迎春、牽牛纏在一起, 滿牆滿枝,段知微準備在後院裡搭個木架子,把紫藤往架子上引,待細長的藤蔓全部爬滿木架橫梁的時候, 垂下的紫色花串便會隨風輕輕搖曳。
而後再在木架子底下架上個鞦韆, 陽光透過木架罅隙灑下, 斑駁光影落在紫藤蘿上,那定然是極美一幅畫麵。
當然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誘人肥厚的紫色花瓣與芋泥紫薯加些蜜糖拌在一起,製成藤蘿餅, 吃起來香香甜甜的,又細膩綿軟,真個讓人回味無窮。
按照資料記載, 藤蘿餅應該民國時期北平餑餑鋪兒的特色甜品, 想來是紫藤少的緣故,後來倒是不太常見了。段知微理了一下午的後院,可算是把那花牆給整理乾淨了。
接下來還有個大工程, 那就是整理一下被毀得極其淒慘的後院。
後院裡原先有一黑一白兩隻小兔子,原先是袁慎己去終南山冬獵時候捉到的,覺得可愛,特意抱到食肆裡送給段知微玩兒的,並且特意叮囑了這兔子不要下鍋。
段知微摟著兔子:“這麼可愛的毛茸茸,我怎麼會給它下鍋呢,你不要小看我。”
背地裡抹把汗,其實看到兔子第一眼,她是想試試《山家清供》裡的名菜拔霞供的。
這兩隻兔子一開始小小的,甚是可愛,蒲桃很喜歡,每天都要摸上一摸,結果這兩隻兔子越長越大,蘿蔔白菜都不知費了多少,到了開春,兩隻兔子開始可勁兒的生孩子。
生第一窩之前,食肆眾人都冇有經驗,段知微以為那母兔定是後院的萵苣吃得太狠了胖了一圈,冇成想就在一個雨夜裡,那兔子在牆根兒生了八隻兔兒。
徒留段知微幾人在雨裡舉著羊角燈目瞪口呆、風中淩亂。
這十隻兔子如蝗蟲壓境般,不但把後院種的萵苣、青菜、蘿蔔消滅一空,而且立春時候買來用來迎春的寶珠茶花、玉簪花、甚至花上掛著的彩幡都被霍霍了。
那寶珠茶花賣得很貴,段大娘很憤怒。在段大孃的滔天怒火之下,段知微不得不采取了一些計生的措施。
畢竟那兔子自家親自養的,吃又捨不得吃,賣也一時間很難賣掉,段知微試探的問了一下趴在屋簷上曬太陽的金華貓,結果這傢夥說他們金華一族是貴族,隻吃高級肥美的青魚。
段知微乾巴巴的說:“平常兒的小銀魚乾冇見你少吃一口啊。”
段大娘抱著一箱兒小兔兒坊間鄰裡挨家挨戶的送,幾家有小孩的留了幾隻,但就這也比不上母兔兒生崽的速度,最後還是蒲桃找了朱娘,她的同族較多,很多蜘蛛精願意養著打發時間,而且蜘蛛隻吃蟲子不吃兔子,這很安全,這才把小兔子送完了。
不過幾個月後段知微帶著蒲桃和小狼去八字娘娘廟上香的時候,遇到好幾個人蹲在廟前一臉怨唸的在賣兔子,一窩兒白一窩兒黑,段知微趕緊領著兩個孩子頭也不回地跑了,當然這是後話了。
剩下來的那對鴛鴦,段知微用石磚壘了個兔窩兒,隻留了母兔子,公兔子扔回袁慎己那讓老管家看顧去了。
食肆終於清淨了,望著寸草不生的後院,段知微隻能帶著眾人把後院重新休整。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後院,段知微挽起袖子,將最後一捆雜草割完扔到牆角。她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終於鬆了口氣。
“這塊地翻好了。”袁慎己做為這場大戲的罪魁禍首,也被拉過來幫忙。他身後是一片新翻的菜地,泥土的芬芳在空氣中瀰漫。
段知微走過去,踮起腳尖為他擦擦汗,將手中的水壺遞給他,並且給他畫餅:“辛苦了。等會兒種上些菘菜、蘿蔔,等成熟了給你煮菘菜餃子。”
另一邊,阿盤帶著小狼和蒲桃在後院一角搭棚架。把竹竿一根根豎起來,再鋪上一層油紙很快就在院角搭出一個結實的棚子。
段知微早就想好了,這裡要掛上醃製的鹹肉,讓它們在春風中慢慢風乾。冬日的風乾肉燉煮蘿蔔、茨菰都很好吃。
“娘子,您看這棚子可還結實?”阿盤抹了把汗,問道。
段知微仰頭看了看,陽光透過竹竿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大家辛苦了,我這就去做些吃食。”
日頭漸漸升高,眾人的肚子也開始咕咕叫。段知微在花牆那兒收集了不少新鮮的紫藤花瓣,準備用那些作為餡料包些紫藤花糰子。
大灶上的蒸籠已經冒出熱氣,段知微將揉好的麵團分成小劑子,包入用紫藤花、蜂蜜和芝麻調製的餡料。她的手指靈巧地捏出褶皺,一個個小巧的藤蘿花糰子便整整齊齊地擺到了砧板上。
袁慎己不喜甜食,段大娘年紀大了也吃不了甜食,她又做了些鹹口的,五香粉加鹽給麵團調味,捏成艾窩窩狀,在麵團外麵粘上花瓣兒,這樣每口都能有花瓣兒的清香,再用杵子搗些蒜加醬油調味,吃起來也很是鮮美。
眾人正在花架子下休息、喝水,段知微從火房裡頭端出一盤剛蒸好的藤蘿花糰子。
“都來嚐嚐,這是我新做的。”段知微將盤子放在石桌上,又端過來一壺蜜桃蜂蜜飲子。
蒲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甜口的糰子,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這糰子軟糯彈牙,紫藤花的香氣好濃鬱!”
眾人圍坐在紫藤花架子下,有說有笑。
段大娘拎著菜籃和一本書急匆匆走了進來,喜氣洋洋道:“哎呦呦,知微啊,你那個寫得話本子老火了,我正在東市逛著呢,看書肆排了一堆人,都在買你寫的這個傳奇故事。”
袁慎己搶先一步接過本子,略微翻了翻,這事兒段知微也跟他講過,他粗略翻了翻:“寫得不錯,就是王君不太高興,覺得你搶了他的生意。”
段知微從他手上搶過話本子:“他一琅琊王氏的有錢郎君,怎麼好意思跟我這小食肆店主搶生意的。”
她笑得開心,這傳奇冊子火了,那也算是一部分進項,離開大酒樓又更進了一步。
袁慎己看日頭差不多了,站起來與眾人告辭,春獵在即,金吾衛與千牛衛是老對手了,為保金吾衛的名頭,他每日下午與一幫屬下在終南山訓練,有時宵禁來不及回城了,就在山腳驛館住上一宿。
段知微送他出門,趁四下無人,拉住他的手,想來是拉弓射箭騎馬是件辛苦事兒,他的掌心裡佈滿厚厚的老繭,虎口處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斜斜地貫穿整個手掌,段知微心疼摸摸他手上的疤痕:“你也注意身體啊,什麼春獵第一,哪兒有身體健康重要。”
她身上散發著紫藤的清香,袁慎己甚覺心醉,將她摟入懷中道:“這次春獵,我定然要拔得頭籌。”
將大明宮賜下的、那最珍貴的寶物,作為聘禮,送給我心中至高無上的娘子。
第二日,段知微早上醒來打開窗戶,發現外麵又是連綿不絕的陰雨,鉛灰色的雲頭壓得很低,氣壓也很低。
這樣的陰雨天是肆鋪主人們最不願意見到的,因為這意味著客人不會那麼願意出門,生意較晴天會差上很多。
段知微隻覺得心裡悶悶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
今日生意確實不好,除了住在隔壁客棧的書生們零散來了幾個點上幾道菜,再無旁人,連路上行人都少了許多。
外麵雨嘩啦啦的下,阿盤點了豆大的燭火在逢衣裳,蒲桃坐在門牙子上教小狼如何鬥草,段大娘坐在窗邊欣賞自己剛買的各色絹花。
段知微先是在食肆內外晃盪了一圈,又坐下來看了兩頁話本子,發現什麼都看不進去,隻得又站了起來。
段大娘欣賞完她的絹花,看她上躥下跳,不禁問道:“這是怎的了?”
段知微也說不上個所以然,隻得道:“我也不知道,就覺得悶悶的不舒坦。”
段大娘勸慰道:“這雨天,濕氣重,這暮春又是半冷不熱的,人難免不舒服,你等著,我去給你煮鍋金銀花草茶,熏熏喝一碗,就舒坦多了。”
一大碗清苦的金銀花茶喝了下去,段知微也並冇有覺得有什麼變化,阿盤也體諒她,午食做了些清口小菜。
醬豆角、五香蘿蔔乾、暴醃白菜和一砂鍋燉得薄薄的粥。
雨越下越密,卻有個青綠色的影子從門外衝進來。
食肆眾人抬頭一看,竟是蘇莯,他還穿著那套青綠色的官服,雖然帶著油傘,但是可能雨太密了,也可能他跑得太快了,雨水從頭流到腳下,在地上彙集了一個小小的水坑兒。
段大娘忙給他送上一個乾手巾:“這是怎的了,何必來這麼急?蘇錄事是我們這兒的常客了,即使不是飯點兒過來,我們也照樣接待。”
他拿起手巾抹一把臉,而後開口,或許是太震驚了,他說話還多了些結結巴巴:“不......不好了......袁都尉在終南山裡頭......被老虎給傷了。”
段知微手上的粥碗掉在地上,碎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