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年夜飯 火鍋甜品、春……
由於袁府的兩個老仆年紀都比較大, 再加上袁慎己本人也對節日不怎麼重視,導致袁府也就意思意思換了新的一對桃符,連臘肉都冇醃上一塊。
此刻袁慎己沉著臉踏入府邸, 府中倒是換了幅天地, 熱鬨了起來, 連廊中無聲無息地走過一排拎著紅燈籠的仆婦,見到他, 很有規矩的向其行禮, 走於最後的一位年紀稍長的婦人笑道:“郎君回來了?已備好了午食,主君和娘子在枕霞閣等著您呢。”
袁慎己對這位自小便在身側的乳母倒有幾分敬重, 隻微一點頭,而後回房卸了明光甲與寒刀,大步往枕霞閣走去。
袁慎己的父親,袁燮正抱著自己的第二個兒子, 袁慎己的繼弟二郎, 手上拿著朱繩串成的壓歲錢逗趣, 他的繼母林氏則站在一旁嘴角含笑的烹雪煮茶。
真是溫馨的一家三口,袁慎己嘴角露出一絲嘲諷, 卻也並不駁父親的麵子,隻叉手為禮道:“慎己見過阿耶。”
袁燮還未說話, 倒是林氏放下手中茶碾,笑得嬌俏:“大郎回來了,你瞧你這府中毫無半點年味, 我已打發了仆婦去東市打些年節酒並茶果、粉丸、糍糕, 火房也命庖廚整治了年夜飯,一家人好好過個年。”
袁燮對這位清秀靈動的繼妻一向喜愛,聽她此話更是頗覺有心, 忍不住點點頭道:“卿卿有心了。”
袁慎己也不打斷她的表演,隻待她講完,雙手抱臂道:“不勞費心,袁某今日有地方守歲,就不打擾你們一家團圓了。”
林氏的笑僵在臉上,袁慎己頗有些嘲諷地望她一眼,也不顧父親的大聲訓斥,扭頭大步走出了枕霞閣。
他快步走到後院,挑選了最快一匹西域馬,不顧幾個仆婦追過來的阻攔,一揚鞭子離開了。
他還記得母親在時,這樣的雪天,會帶著他一起堆雪獅子,把他摟在懷中,哄他吃上一塊玉露糕。
而後母親驟然離世,剛過喪期,阿耶便迫不及待娶了年紀與袁慎己一般大的林氏,他一怒之下便參了軍。
家中原先還會來上兩封家書,到了後來有了繼弟,便是一封也不見了,無論袁慎己因糧草不足餓上三四天,還是遭了突厥的暗箭需要刮骨療傷,無人知道,也無人在意。
後來有一日,自袁府並各類親戚的家書又雪花般的飄來。但是袁慎己清楚的知道,這並不是因為誰良心了。
而是他在玉門關外獨自一人,不要命的在亂箭齊發之下截斷突厥糧道,加了厚重一筆軍功。
聖人讚道:“小子頗有衛、霍之風。”
這句話幫助袁慎己一路扶搖直上,也幫他找回了虛假的親情,即便那親情他已然不再需要。
今日長安份外寒冷,冬風颳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但是袁慎己卻希望這痛感能再強一點,再強一點......
火房的瓦罐裡已經冒出板栗燜雞的香氣,春捲也炸成了黃橙橙而酥脆的模樣,段知微拍了拍手,而後著手準備做最後一道甜品。
甜品是一品梅花山藥,這甜品不難,就是很有些費時間,要先把山藥泥中間掏空,放入豆沙餡。再用山藥泥封好口子抹平,切成梅花狀,還要把山楂糕切成長條做梅花的枝乾。
最後撒上熟蓮子和瓜子仁,把白糖水熬成濃濃一鍋糖汁澆在山藥泥之上,一起上鍋蒸。
做完這一切,年夜飯的準備基本就完成了,段知微打上一桶井水細細洗乾淨手而後來到前廳,食肆幾人圍坐在火爐邊玩狀元籌。
這狀元籌便是一副比大小的牌,以功名大小排定注數,自然數狀元最大,而後是榜眼、探花......
甄回很快便要參加春闈,為討個好彩頭,求你求她,一定要讓他一把。
大家本也有意讓一讓甄回,卻又見他好玩,想逗逗他,皆說必得鐵麵無私,按照實力取勝,把甄回急得直冒汗。
段知微對這東西不太感興趣,隻坐旁邊觀了一會兒,又嗑一回瓜子,看了看日頭,想著這袁慎己怎麼還不來。
許是廳堂的碳燒得太旺了,她有些坐立難安,便打著“前廳燥熱”的藉口出了食肆,倚靠在柱子向遠處眺望。
本就天寒,又是除夕,街上是空無一人,寒風把對麵酒肆的幌子一吹還略微有些荒涼,段知微把湯婆子往懷裡一揣,在門口蹦跳兩下取暖,食肆裡頭又爆出歡樂的笑聲。
待了一會兒,臉上因火爐烘出的紅暈也被風吹散了,手腳也由熱轉涼,她疑心袁慎己今日除夕夜怕是要爽約了。
段知微心中升起一些不滿:“真是,不來也不差人來說一下。”
虧她特意整治了好幾道費時費力的肉菜。段知微頗有些失落,轉身邁進食肆裡頭,準備把大門板釘上。
遠處傳來馬的嘶鳴聲。她下意識抬頭,卻見袁慎己自遠方疾馳而來,到了食肆門口猛地一勒韁繩,隨後翻身下馬。
段知微忙放下門板,提著裙裾下了台階迎他,抬頭看著他笑道:“都尉可算來了,讓人好等。”
想來是為著過年,她今日終於脫掉了平日那身素麻衣裙,換上鵝黃兒夾襖,杏子紅裙,鬢邊一朵新開的鬱李花,越發顯得雪膚杏腮,清秀靈動。
袁慎己低頭望她,正撞進她一雙水汪汪的杏眼中,隻覺心中一腔鬱鬱散了個乾淨,而後露出個微笑:“是某來遲了,娘子不要見怪。”
他提著一籃子新鮮果兒和段知微一起進了溫暖如春的食肆。
過了大半年了,袁慎己不管風吹雨打,幾乎每日都到食肆裡頭報道,這位武官官職不低,又生得高大淩厲,大家一開始多多少少有些怵他,到了後來也就習慣了。
段大娘第一個扔下手中狀元籌迎了過來:“都尉來老身這小店,是咱的榮幸,怎麼還帶禮物過來了。”
說著迫不及待接過袁慎己手中的籃子,低頭一瞧,一堆新鮮橘子、荔枝、櫻桃等貴重果品在食盒裡碼的整整齊齊的,立刻笑得合不攏嘴。
阿盤悄悄拍了拍段知微的肩膀,指了指牆角,那裡放著一堆芝麻梗和冬青。
據說除夕這日把芝麻梗和冬青掛到簷角,寓意著來年“芝麻開花--節節高”,隻不過段家食肆隻有低矮的胡床,冇有大戶人家那種高腳凳,也冇提前準備好梯子,一眾人輪流著墊腳也冇把芝麻梗成功綁到簷上,本來已經準備放棄了。
不過一個“節節高”的名頭,不要就不要了,再說了,就算真把芝麻梗綁上去,明年就一定能夠節節高了嗎?
但經過阿盤提醒,段知微這才反應過來,現在他們中間圍坐了一位身高九尺的武將。
她彎腰跟袁慎己那麼一說,他倒是好說話,立時便站了起來走過去拿起芝麻梗,輕輕鬆鬆就把芝麻梗綁到了簷角。
費了半天時間都冇能成功的食肆眾人以及差點閃了腰的段大娘:“......”
見天色一點點往下沉,段知微忙站來:“來來來,準備用年夜飯了。”
顯然食肆的長條型食案放不下除夕整治的那麼多菜,兩個郎君抬了四五張食案拚在一起成了個大方桌子。
暖鍋放在最中央,裡頭奶白色的酸菜白肉湯底在炭爐的作用下不斷翻滾,一旁碼得整齊的凍豆腐、各色新鮮的牛羊肉和蔬菜任君挑選。
堆在一個攢錦盤子裡的各色風魚臘肉、酥脆的菘菜豬肉春捲、鮮香嫩滑代表年年有餘的清蒸桂魚、濃醇鮮美的栗子悶雞、清甜不膩的一品梅花山藥在食案上擺得滿滿噹噹的。
今日段大娘極是大方,親自去後院捧出一罈竹葉青,兌上些泡了藥材的井水便是屠蘇酒了。
她給每個人斟上,笑眯眯道:“諸位莫要客氣,這是老身藏了好幾年的竹葉青,酒香絕對醇正。”
段知微飲上一口,不愧是南北朝的名酒,口感醇香清甜,伴著隱隱的藥香氣,加上今日的美食大都很適合就酒,一罈竹葉青很快便見了底。
見菜食都用的差不多了,段知微又把凍在井邊上、一早便包好的餃子一股腦兒倒進暖鍋裡一起沸煮。
這餃子包了韭菜雞蛋的、羊肉大蔥的和豬肉白菜的,都是些家常餡料冇什麼特殊,隻不過段知微在其中一個裡塞了銅錢,據說誰要是吃到,新的一年便是最幸運的那個。
大人都對此還好,隻有一心記掛春闈高中的甄回和小孩兒心性的蒲桃躍躍欲試。
偏巧由於段知微除夕邀請了袁慎己,怕餃子不夠吃,特意多包了些,眾人都已經放下筷子表示吃不下了,甄回和蒲桃還坐在那發勁把餃子往嘴裡塞。
最後這兩人也塞不下了,滾圓著肚子往茵褥上頭一躺。
飯後眾人聚在一起守歲,又玩了回狀元籌。
袁慎己不費吹灰之力便抽到了狀元的雕花木牌,眾人一陣恭喜。
甄回羨慕道:“袁都尉不愧是四品官員,有天子之氣庇佑,連運勢都比旁人好些。”
段知微接話:“待你春闈高中,隻怕運勢也能起來。”
甄回紅了眼圈,用袖子擦一把淚:“甄某被偷了錢袋,又被驛站肆主趕出來,若不是有幸承蒙各位收留,隻怕這寒冬臘月已然凍死在橋洞之下,也不知家中父母如何了。”
眾人皆沉默了下來,段大娘忙遞給他帕子。
阿盤慢慢飲下一口酒,安慰他道:“父母安在便好,妾身的阿耶孃親都不在了......”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段大娘腦子轉得飛快,為了緩和氣氛,趕緊說道:“各位有聽過一種名為‘聽響卜’的除夕特有占卜方法嗎?”
據說除夕之夜萬家團聚,若有家庭丈夫遠行未歸,妻子可在灶前灑掃置香,虔誠祝禱。而後將勺子放入灶中煮滿沸水的大鍋中,撥勺旋轉,按照勺柄方向,抱著鏡子出門,遇到的第一個人,他口中的第一句話,便是所祈禱之事的凶吉答案。
段知微聽得入神:“這除夕夜路人自然是撿些好聽的說啊,哪有那不長眼的,除夕夜說些晦氣話。”
大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都點頭應是。
夜往深了過,很快便要到子時,蒲桃已經仰躺著睡著了,眾人也有些無精打采,段知微去井水邊洗一回水果,進來就看到袁慎己人不在。
阿盤正埋頭刺繡防瞌睡,隨手一指外麵:“都尉嫌裡頭太悶熱,出去吹風去了。”
段知微低頭給蒲桃蓋下被角,又把串了朱繩的壓歲銅錢塞到她枕頭裡,而後也悄悄出了門。
袁慎己正坐在台階上,今夜萬裡無雲,群星閃爍,一隻紅蘋果遞到他麵前。
“你怎麼也出來了,外麵涼。”他伸出接過蘋果,指尖觸到她的手心,像過電了一樣很快縮了回去。
段知微坐到他旁邊,也雙手撐頭看星星:“妾覺得......都尉今日心情不佳。”
袁慎己拿蘋果的手一頓:“那段娘子想知道袁某為何心緒難寧嗎?”
她默了一默:“若是都尉不想講,妾絕不勉強,可若都尉哪一日需要找人傾訴了,妾就在食肆,備上好酒等著。”
段知微說得認真,聲音不大,卻如同一絲涓涓細流進了他的心房。
“其實......”他剛要開口,遠處傳來劈裡啪啦的炮竹聲。
硫磺的氣息撲鼻而來,整個長安一片熱鬨紅光。
“到子時了啊。”段知微興奮站起來,笑著望他,對他行上一個標準的叉手禮:“袁都尉,新的一年祝你仕途坦蕩,萬事勝意。”
袁慎己也回望她,抱拳回禮:“祝段娘子喜至慶來,永永其祥。”
遠處的炮竹聲音越來越大,把食肆裡昏昏欲睡的眾人也都吵醒了,大家臉上洋溢幸福笑容,把在坊市買的炮竹搬出來,也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