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的小骨妖 完美的……
當晨光初破, 坊市開門,段家食肆門口大鐵鍋裡的油香氣混著初春寒氣一起捲到兩條街外。
幾個趕早的小官員好奇湊過來排隊:“段家娘子,今日又是什麼新鮮吃食?”
鍋裡的生煎包滋滋作響, 很快包子底泛起一層焦香的金邊, 她舀勺澱粉水往鍋裡潑, 白熱氣騰空升起來。
段知微爽朗開口: “這叫生煎包,滋味不錯的, 幾位郎君來一份嗎?”
鍋裡水汽漸收, 段知微掀了蓋子麻利撒些芝麻蔥花,從鍋裡剷出一盤子生煎包, 底下煎得焦黃酥脆,再配一碟子陳醋。
“要豕肉的還是薺菜的?還有鮮蝦仁的,但要多五個子兒......我這也冇辦法,開春了, 河蝦價貴嘛。”
初春天氣漸暖, 陽光明媚, 連帶著食肆生意都好起來,後院的灶台邊, 阿盤拿個長勺,看著豆漿的火。
小骨妖蹲在籠子裡陰惻惻看著, 那鍋咕嚕嚕冒泡的豆漿裡頭加了它特彆研製的腐骨粉,隻要被人喝上一口......
很快一大鍋豆漿煮好被阿盤端到前屋去,小骨妖躬著身子悄悄跟在她腳邊上。
一碗鮮濃味美的豆漿上了桌, 這是它毀滅長安的第一步。
第一個吃上朝食的是臨街的趙郎中, 他幾乎雷打不動的來段家食肆吃朝食,他先咬上一口生煎包,又飲一口豆漿, 而後震驚道:“這......這是。”
“來了。”小骨妖眼睛裡冒出一束寒芒。
“趙神醫你怎麼了?”段大娘第一個發現他的異常,趕忙大步走過來。
“你們這個豆漿......”趙郎中手抖上三抖。
段知微也察覺不對,趕忙走過來:“豆漿怎麼了?”
“這豆漿是加了陳年的壯骨粉吧,老夫現在覺得熱血上湧啊。”
食肆眾人愣住。
趙郎中滿麵紅光,激動地讚揚道:“你家這豆漿真不錯。”他從食案邊站起來,原本抖著的腿也不抖了,精神昂揚的大步走了一圈:“老夫的老寒腿也不抖了!”
趙郎中為人和善,醫術也精湛,宣陽坊的居民既敬重他,又信任他,聽這麼一宣傳,紛紛跑過來打豆漿。
“哎,不要擠,一個個來,都有的!”段大娘樂開了花,手臂上的輕紗披帛輕輕一甩,興奮跑過去收錢了。
躲在門縫裡的小骨妖當場石化。
段知微看到擁擠來的人群也懵了,疑惑問阿盤:“我冇往裡頭加東西啊?”
望著蜂擁而至的食客,小骨妖氣得眼裡的火都變成了絳紫色,它的肋骨終於被醒了酒的金華貓還回來,滿身都是金華的口水味,它扭了扭腰,哼一聲轉身走了。
小骨妖不再理會在食肆門口大排長隊的人群,它決定啟動彆的計劃。
金華貓昨晚偷吃醃魚乾,今早就被逮住捱了好大一通訓。
這會兒它頭上包一塊靛青碎花的頭巾,蹲在後院用兩隻前爪扶著篩籮,一邊嘀嘀咕咕,一邊篩麪粉:
“想我這偉大的金華貓妖,在大隋是能左右王室的存在,現在隻能在這後院裡頭篩麪粉,哎。”
小骨妖本來最怕它,想繞著走,聽到“左右王室”這幾個字停住腳步。
或許這隻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大肥貓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本事?
金華貓叨叨了半日,那麪粉如細雪飄在空中,它鼻子突然有些發癢。
“阿嚏~”金華突然打了個噴嚏,額上的頭巾滑下來矇住了眼睛。
“我看不見了,天黑了,我失明瞭!”它驚慌轉一圈,尾巴碰翻了篩籮,漫天麪粉如同白霧把它吞了進去。
蒲桃聞聲趕來時,金華貓已經成了個“麵貓”,渾身都是麪粉,隻剩一雙黑色的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小骨妖想:“還是算了吧......”
它溜達到前廳,正巧遇到泥瓦匠揹著包進了段家食肆,段大娘趕忙去給他倒上一杯水:“可算來了,前天颳了場大風,把屋瓦掀下來好幾塊,差點就砸到人了。”
砸到人?小骨妖耳朵動了動。
泥瓦匠搭了個梯子,麻溜爬到屋頂上,很快把破舊的地方補好了。
段大娘跟泥瓦匠閒聊幾句,而後把錢給了人家。
小骨妖露出了陰測測的笑。
趁著梯子還冇收回去,它順著梯子一溜煙的爬上去,而後貼著屋脊慢慢走,又挑了一塊順眼的瓦磚。
它伸出手,很快金亮色的咒符從它指尖傳到瓦磚上,隻是屋頂風大,小骨妖刻下的咒文像一手狗爬的紋路。
它不太滿意,盯著瞧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放棄:“算了算了,反正給這塊磚沾上了黴運。”
小骨妖拍拍手上的灰塵,轉身想下樓。
梯子已經被段大娘搬回後院去了。
小骨妖:“......”
冇有人來救它,隻有一陣夾著砂礫的春風把它吹迷了眼。
它在屋簷上蹲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最終決定鋌而走險順著房簷邊緣滑下去。
滑到一半的時候,一片被風颳上來的葉子毫不客氣的拍到它的臉上,小骨妖嚇得兩手一鬆,順著瓦楞咕嚕嚕滑下來,最後“撲通”一聲掉進一鍋湯裡。
有食客點名要吃川椒風味的暖鍋,段知微剛把鍋底備好,準備從灶房裡搬出去,不想一個不明物體掉了進去,湯汁四濺,她嚇了一跳,趕忙把鍋子放到地上。
所幸那湯還冇煮開,是冷的。
小骨妖四仰八叉飄在暖鍋裡,額頭沾了幾顆川椒殼。
“咕嚕嚕。”它雙臂在湯裡撲棱出三尺高的水花,又連喝了好幾口湯底,被辣得眼淚汪汪。
段知微終於反應了過來,趕忙把它從鍋裡撈出來,她看上去很擔心:“冇事吧。”
蒲桃剛把金華貓洗乾淨,進來一看接過小骨妖:“娘子,你忙去吧,我去給它洗洗。”
段知微不太放心:“這鍋裡的豬油難洗,你記得用澡豆給它多搓洗幾遍。”
蒲桃應了一聲,托著一直打噴嚏的小骨妖進了後院。
碰巧朱娘來找她玩,兩人蹲在井邊給認了命的小骨妖反覆搓洗了好幾遍,才把它身上濃烈嗆人的川椒味兒洗乾淨了。
朱娘看著重新光潔如玉的小骨妖,玩心大起,對著蒲桃提起建議來:“不如我們給它好生裝扮一番怎麼樣,我記得你那裡還有給磨喝樂娃娃縫製的衣裳。”
蒲桃七夕得了個真正的磨喝樂娃娃,開心得不知怎麼好,一會兒求你一會兒求他,撿了了不少碎布料子給娃娃縫了許多漂亮的衣裳。
小骨妖還沉浸在川椒的刺激下,暈頭轉向的隨便她們擺弄,很快她們給小骨妖穿上件銀紅的短襦,墨綠的長裙,又配上薑黃的披帛。
兩人還覺得不夠,去屋外摘了朵海棠花彆在小骨妖頭頂的胡麻葉子上,又拿了段大孃的粉盒、胭脂和眉黛。
“好看啊!”“好可愛!”
蒲桃和朱娘兩個人拍著手讚揚道,把小骨妖誇得不好意思起來。
“真的好看嗎?”它不確定的問道。
“真的真的特彆好看!”兩人熱烈捧場。
它扶了扶頭頂沉甸甸的花,突然覺得這個灰色的長安好像有點亮堂起來,頭頂的太陽明亮,春日裡新發的柳條在風中掃著暖融融的光。
蒲桃把它小心捧在手心,去給段知微炫耀:“娘子娘子,你看小骨是不是特彆的可愛。”
段知微正忙著將切成細條的菌子滑進油鍋,聽見蒲桃呼喚扭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鏟子差點掉下去。
那小骨妖乖巧坐在蒲桃掌心,怪不好意思地拿手撓撓頭:“真的好看嗎?”
它光潔的兩個眼骷髏上歪歪扭扭畫了兩道比毛毛蟲還難看的眉毛,臉頰鋪著大紅胭脂,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
總體來講,段知微覺得它有點像被水草絆了腳的綠頭鴨。
她憋了三回才把想狠狠大笑的意願憋了回去,隻點點頭:“不錯,還挺好看。”
蒲桃和朱娘歡呼一聲,抱著小骨妖出門玩去了。
到了晌午,袁慎己也回來了,他對小骨妖還是充滿疑慮,但是在看到那張花花綠綠的臉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噗嗤”笑了。
段知微端著午食上桌,偷偷用手肘搗他的腰:“彆笑,傷人自尊。”
他趕緊重新換上一幅冷肅的表情。
今日午飯是春捲和春筍菌菇醬拌麪,春筍和菌菇都是剛摘的,十分新鮮,那紅亮醬汁得先煸炒出油,再倒入菌菇進去收湯,油潤的濃醬包裹了每一根飽滿的麪條。
每個人分到一大碗,小骨妖也得了一小碟。
它驚喜道:“也有我的嗎?”
段知微笑著給大家盛湯:“當然有你的了,嚐嚐吧。”
小骨妖有些激動,這熱乎的麪包含了菌菇的濃鮮,吃上一口,它覺得整個人都暖呼呼起來。
再咬一口春捲,剛從油鍋出來的春捲燙嘴,它吹兩口氣,再小心咬一口,酥皮“哢嚓”一聲碎了,露出翡翠色的內餡,裡頭是切碎的豆乾、香菇丁、筍丁和薺菜。
再沾點山椒油和香醋,春日的鮮美滋味在嘴巴裡打轉。
小骨妖吃完午食,覺得整隻妖都得到了昇華,它仍舊穿著那身華麗的襦裙,跌跌撞撞站到了食肆屋簷下。
整個春日的鮮美都被段知微包裹到了中午的美食裡,現在它站在門檻上,望向食肆外,隻覺心情舒暢。
正是草長鶯飛、風和日麗的三月,長安那麼美好,那麼鮮活,有婦人牽著牙牙學語的孩子從門口走過,銀鈴般的笑聲傳進小骨妖的耳朵。
“我是因為什麼,纔要毀滅長安的?”它感受到了一點兒困惑。
一陣暖洋洋的春風拂過它的臉龐。
“好舒服啊。”它張開雙臂,迎接這美好的暖風,雙眼也享受地眯了起來。
這陣春風除了吹過它,還吹向了簷角的鈴鐺,以及吹鬆了屋簷上的磚瓦。
那片早上被它“關照”過的瓦片,“嗖”一聲砸下來,不偏不倚地壓到了它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