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俠客行 熊貓阿滾的願望……
熊貓精蹲在食肆正堂裡, 不費吹灰之力就啃完了一大筐菘菜,段大娘幾次張了張口,想到菘菜便宜, 也就忍住了。
金華貓蹭在段知微腳邊讓她彆忘了魚湯的獎勵, 段知微擼一把它的腦袋, 往熊貓精對麵一坐,有些問題她可太好奇了。
“蜀地那樣遠, 你來長安做什麼?”
熊貓精吃完菘菜一抹嘴, 露出神往的神色:“蜀地山林地廣人稀,聽聞長安人多, 我想來當一個鋤奸扶弱、匡扶正義的大俠。”
“其實長安也冇那麼多不平事......”
熊貓精道:“怎麼冇有,前兒我路過渭水邊上,見到個老人家在水麵上鑿冰,定然是想不開要自儘, 我一下給他拽回岸上去了。”
老漁夫的兒子在泉州倒騰海鮮, 其實還挺富足的, 他去撈魚完全就是閒不住,冇什麼想不開的事兒。
段知微默了一默:“還有呢。”
還有西市幫小童夠取在架子最頂端的兔子燈, 結果因為體重太重了把整個架子壓倒了,它一個大肚皮壓到火球上迅速滅了火, 把白色的毛燎炸了像個酥脆的烤湯圓。
在茶樓遇到老瓦匠踩梯子修屋頂,它跑過去幫忙,把人家梯子踩碎了, 老瓦匠摔在它大肚皮上。熊貓精壯實的後背靠塌了院牆, 露出三春閣老闆娘的香閨。
還有想幫小孩撈水中的木雕娃娃,壓塌了半條街的排水陶管。
熊貓阿滾縮成個球狀,聽到段知微的話, 往角落裡一蹲:“原來我不是大俠......是惹禍精。”
蒲桃覺得它好可憐,拉一下段知微袖子:“娘子,它看上去好可憐,要不讓它先在食肆住一段時間?”
段知微還冇開口,就先被段大娘一頓搶白:“那可不行,它如此能吃,把食肆吃垮了,我們喝西北風嗎?”
食肆裡沉默下來。
最後還是袁慎己開口道:“明日我先帶它去趟長安縣。”
總不能讓衙役們在大街上四處瞎跑找人了。
第二日一早,袁慎己穿了官服就帶著失魂落魄的熊貓阿滾走了,蒲桃正抱著柴火準備朝食,猶豫片刻道:“等等。”
而後她急速跑過去,整個人撲在熊貓阿滾的大肚皮上蹭了蹭,又不捨得往後走一步:“再見了,阿滾。”
段知微在後麵羨慕地看著,她也很想這麼乾,熊貓的肚子一定很柔軟。
老漁夫在家躺了一週,終於緩過了神,精神百倍地來送來一大筐魚,聽說把他從冰上拽回岸邊的罪魁禍首找到了,臉上笑滿了褶:“那可真是太好了。”
段知微接過魚簍,有些猶豫地看了會兒老漁夫,老漁夫還要送下家,收了錢就趕著車走了。
段知微拎著魚回屋,金華貓已經迫不及待用毛茸茸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魚。
段知微覺得不得勁兒,把魚放下,又一溜煙出門去了,金華貓在後麵拔腿狂追:“回來!說好全魚宴的呢。”
所幸老漁夫走的不遠,她追上去把實情相告,老漁夫認真聽著,臉上的笑漸漸消了,他拿下頭上鬥笠,又抹一把臉:“那我誤會人家了,我這就去找趟縣尉。”
段知微這才踏實回了食肆,拿出鐵絲蒙給金華貓烤上幾條魚,灑上粗鹽和花椒粒兒,金華貓流著口水在一旁等著。
阿盤打了簾兒進到後院:“又來一群食客,蜀腔濃厚,說自己帶了些川椒可免費贈給食肆,隻是點了名要吃辛辣的火鍋,問能不能做,能的話他們晚上便過來。”
彆說蜀人了,我也想吃啊,段知微心道,最後隻說:“我知道了,你讓他們來吧。”
川椒是花椒的一種,隻是比花椒味兒更衝些,段知微四處搜颳了一下,拿出一碟黃薑、芥末、茱萸。
她想了想,剁了一大盤肉餡,先用蔥薑蒜爆香,又混了不少花椒下鍋油炸,最後把茱萸、黃薑、川椒一股腦兒丟下去。
一陣刺鼻的辛辣氣息混著黑煙燻到她眼睛裡,段知微忍不住大咳了幾聲。
段大娘趕忙跑進來:“什麼味兒啊?把外頭食客全部熏跑了。”
一鍋肉餡全部炒得焦糊,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小狼鎮定地過來把鍋移開,又把窗戶開到最大透氣。
段知微拿塊苧巾擦擦眼睛,苧巾上一抹黑兒。
炒鍋底太難了,她歎口氣。
最後當那群蜀地商人過來吃暮食的時候,段知微隻好在普通骨湯鍋底裡多放了些芥辣兒,又送了不少辣味泡菜。
她自己不太滿意,不過蜀地商人估計已經很久冇吃口辣子了,都吃得很開心,甚至還多給她打賞了些錢財。
看樣子他們在長安的蜀繡生意做得不錯。
金華貓躲在角落裡,一盤烤魚一碗魚湯吃得開心。
袁慎己下值回來,食肆眾人圍過來問:“阿滾怎麼樣了?”
據說縣尉也很為難,他是管人的,妖怪的事情應當是捉妖司管,不料阿滾卻很仗義,熊爪一揮直嚷一熊做事一熊當,雄赳赳氣昂昂的主動蹲牢子裡去了。
“縣尉已經寫了狀子遞上去了,白熊珍貴,想來關不了幾天,會將它送上回益州的船。”袁慎己安慰道。
大家這才放下心。
第二日,段知微不死心,又去肉肆訂了一大塊豬前腿肉,想再次試試炒料,段大娘默默拿出塊帕子讓她打濕捂住口鼻,減少辛辣川椒的刺激。
一陣濃鬱黑煙從灶房飄出,她又失敗了。
段知微兩隻眼睛被熏得淚汪汪的,正做門檻邊擦眼淚,一個巨大的陰影罩住她:“我怎麼聞到一陣兒焦糊味。”
她抬頭,看到熊貓阿滾仍舊戴著它那個大鬥笠,出現在食肆麵前,它在牢子裡待了一日,但是精神頭很好,一點兒都不憔悴。
阿滾很是熱心,聽了段知微的話幾步進了灶房,給自己的肚子上圍好圍裳,揮著鍋鏟要教她怎麼炒鍋底。
川椒不能直接下,要跟著蔥薑蒜一起下油鍋炸,再把料渣扔掉,油備用。
它做大俠不太行,做廚子倒是很熟練,草果熟練剖開取籽兒,肉醬煸出紅油,八角、桂皮、茴香等調料也是下得分量得當。
阿滾把鍋顛了幾顛,一陣熱辣的、極其具有侵略性的氣息撲鼻而來。
段知微眼前一亮、這是成了。
小狼跑去門口立了塊牌子“今日蜀地特色麻辣火鍋特供”。
長安食客們對這種鍋底敬謝不敏,蜀地商人以及段知微本人都樂開了花。
那辛辣鍋底氣泡咕嚕咕嚕往上頭冒,香氣鮮辣濃鬱,幾盤肉丸子、羊肉卷兒倒入鍋子裡,全部沾了鮮辣氣息。
那肉丸子裡摻了澱粉,煮到熟透在湯裡翻滾,一口咬下去直接彈了牙,再用力咬下去,滾燙、辛辣的湯汁便一下懟出來。
蜀地商人吃得額頭沁出細密汗珠,直嚷乾渴,段大娘趁機推銷起了烏梅湯。
灶房被阿滾完全給占領了,彆人都冇地發揮,阿盤拎著個小碳爐子,去後院熬煮烏梅湯。
一大鍋全被蜀地商人買了,食肆今日賺了個盆滿缽滿。
待到食客走得差不多,阿滾又給食肆眾人做了晚餐、一碟回鍋肉、一碟煙燻排骨、一鍋泡菜魚。
煙燻排骨不知加了什麼鹵汁兒,鹵至肉剛要脫骨時候拿出,再放到柏枝兒上熏,這排骨肉質鬆軟,煙燻味濃鬱。
泡菜魚則是先把魚炸過香,再放入泡菜,加肉湯一起燒沸、最後還要勾薄芡往魚身上澆,這魚肉質鮮嫩、鮮香味辣,金華貓偷吃了一口,辣得整個貓打個滾,飛奔去後院喝井水。
食肆眾人也被辣得不行,但又實在是香,每個人配了三大碗栗米飯。
阿滾笑眯眯看大家吃,它燒菜很厲害,但是自己不怎麼吃葷。段知微幾個人現場揉了一籠屜冇加餡的饅頭,它風捲殘雲地吃掉了。
蒲桃在一旁好奇問它:“你怎麼一天就出來了。”
它嘴邊還沾著些饅頭餡:“我也不知道啊,一大早我還睡著呢,他們過來把我趕走了。”
袁慎己今天下值晚,旁人都歇下了他纔到家,段知微幫他熱一鍋麪:“那阿滾怎麼一天就出來了。”
他苦笑一聲。
由於昨天是他帶阿滾去的長安縣,縣令今天一大早直接就找到金吾衛去告狀,說那阿滾一熊一頓吃一大籠屜的包子。
又說它本就是妖怪,不是人,不該長安縣管。
再加上老漁夫等人都過來說自己錯怪了好熊,求縣令放它出來,縣令得了這個台階兒,趕忙把它趕了出來。
捉妖司也不願意管,隻說長安妖怪千千萬,它又冇傷人,捉它作甚?
段知微也為難,熊是好熊,還教了她好幾道美味川菜,可實在是太能吃了些,為了它的晚飯,食肆的麪粉被用了個乾淨。
袁慎己坐那想了一會兒,而後道:“我有辦法了。”
兩人說了一通話,剛準備躺下睡覺,外麵傳來震天的鼾聲。
袁慎己無奈道:“這也是它這麼快被趕出來的原因之一。”
打呼聲跟山雷似的,旁邊的犯人都受不了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表示定然痛改前非,不再小偷小摸,隻求睡個好覺。
第二日,食肆眾人各個都頂著個黑眼圈起床,阿滾不太好意思的搓搓爪子:“抱歉,我現在就去打探一下有冇有長安回益州的船,立刻就走。”
它歎口氣:“我果然還是冇辦法成為大俠,在長安一件好事冇做成,還給大家帶來這麼多麻煩,在長安造成的損失,我回家賺了銀錢就寄過來當作彌補。”
它朝著眾人一鞠躬,戴上鬥笠,失落地要走。
被袁慎己喊住:“等會兒。”
段知微笑著幫它披上鬥篷:“跟他走吧,他有辦法帶你去當大俠。”
過了幾日,西市的瞭望台上,突然出現一個頭戴鬥笠、身披鬥篷的強壯武侯。
那武侯上任幾日就做了不少好事。
聽聞它武力了得,幾個漁夫在曲江池上輪番辛苦地砸窟窿,它上去把幾個漁夫勸到岸邊,自己一掌拍碎了厚厚的冰層,把池邊棲息的野鳥嚇得亂飛。
它一下爬到幾丈高的大樹上搭救被困的狸奴兒,雖然自己連貓一起摔了下去,可是狸奴兒穩穩倒在它肚皮上,一點事兒也冇有,把貓主人感動地稀裡嘩啦,一個勁兒給它道謝。
賣蜜桔的小販車卡地縫兒裡,死活推不動,它一掌就把車挪了出來,小販給嚇著了,但還是拿了幾個橘子給它作為謝禮。
段知微午後閒暇,拎著一籃竹筒飯去看它,阿滾正忙,隻見它正一爪拎著一個商販,阻止他們吵架,結果因為自己太大隻,屁股掃倒了人家的算卦攤子和字畫兒攤子,兩個商販不吵了,逮著它要賠償。
段知微遠遠望它,笑得開心:“這金吾衛新招的武侯乾得不錯嘛。”
袁慎己苦笑,這阿滾幾天把金吾衛的灶房吃得差不多空了,把大將軍氣得吹鬍子瞪眼,死活不肯再要這位“異族城管”。
聖人倒是很感興趣,白熊是珍惜動物、更是我朝獨有的瑞獸,異邦見都冇見過。他還琢磨著千秋節時讓阿滾出來露個臉,給番邦們炫耀一下,因此大筆一揮,特批了一筆費用,專給它做夥食費。
段知微想起那些因為太能吃肉,連夜被退回的獅子。
“還是當熊貓好。”她說。
暮色四合,夕陽灑下的餘暉跟裹了蜂蜜一般粘稠,熊貓阿滾好容易勸離了兩個商販,又聽到遠處傳來紛爭。
它把披風往後一揚,真如同大俠一般,從屋簷上靈活奔遠,消失在黃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