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娃將我們引往西南方,而我分明記得破廟應在東北方向。
「小心有詐。」我傳音入密。
柳暗香睫羽微顫,目光掠過男孩衣襬:「他並非生人。」
我脊背倏然發涼。
「他冇有影子。」
她凝音如針,刺破午後暖陽。
我眯眼看去——孩童歡快的步伐下,日光通透地穿過他單薄的身軀,青石路上唯餘我與柳暗香兩道斜影。
那孩子忽然回頭,咧嘴露出森白牙齒:“大姐姐們快些呀,神廟就在前頭枯井下麵!”
“枯井下麵?”我無意識呢喃著。
枯井下麵怎麼會有廟?
“小心腳下,”我突然指向他前方,“有碎石。”
男孩果然扭頭去檢視:“謝謝大姐姐!這條路荒廢久了,是有點難走呢。”
他撓頭的憨態與尋常孩童無異,討價時的狡黠也似貪財小鬼。可是——
小鬼…
鬼…
枯井…
廟?
好像根本想不出什麼線索啊喂!
我猛地駐足,柳暗香隨即停步,衣袖帶起細微的風聲。
小男孩在前方回頭,眉眼間透出孩童特有的焦躁:“大姐姐們怎麼不走了呀?”
“突然想起件要緊事。”我撫掌輕呼。
“什麼事呀?”他歪頭時,頸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忘了買皂角。”我笑得人畜無害。“方纔那位婆婆說桂花味的最好聞。”
男娃被我這不著邊際的話噎住,腮幫子鼓了鼓。
“一會兒回去再買嘛~”他扯住我袖口輕輕搖晃。“我們快些走吧!”
“我們…”我任由他拽著袖角,低頭凝視他的瞳孔,“當真還能回來嗎?”
孩童天真的表情瞬間僵住。
不遠處樹叢傳來枝葉折斷的脆響,像有什麼東西正撥開枯枝緩緩逼近。
林間突然撲出個獨臂怪物,生著半張人臉半張樹皮,巨斧裹挾腥風劈麵而來。
我側身抬腿猛踹,那怪物如斷線風箏砸向石壁。
“不是說就兩個女娃娃嗎?!”他癱在地上驚恐嘶吼,“這力氣比熊羆還大!”
另一個獨眼怪人趁機拿刀斬向柳暗香,卻被我旋身一腳連人帶刀踹進土坑。
更多畸形的身影從四麵湧來。
柳暗香指尖剛觸到劍柄,我已化作虛影穿梭人群,靈力織就的大網將那怪人們儘數罩住——
“轟!”
煙塵蔽日。
那小男娃捂著口鼻輕咳:“得手了嗎王叔?”
待塵埃落定,他望著網中掙紮的人堆,笑容僵在臉上。
我慢條斯理拍去掌中灰燼:“還有後招嗎?”
他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僵持片刻,那男娃終於垮下肩膀。
“就、就是看二位衣著光鮮…”他偷瞄著網中掙紮的怪物們,“本想搶些銀錢…再把你們扔進井裡喂…喂……”
好傢夥!劫財還要害命!
“廟在何處?”我指尖凝出繩索。
“不在這條路……”
他急得去扯網,卻被灼得縮回手,“井底沉著東西,我們平日都繞道走…”
柳暗香拂袖掃開枯葉,露出地麵暗紅的祭祀痕跡:“這些人為何變成這般模樣?”
男娃突然噗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碎石上:
“求仙長開恩!他們原都是村裡人…早些年闖進廟裡許了願才變成這樣!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才…”
網中獨臂怪物發出嗚咽,用殘肢輕輕碰了碰孩子後背。
我揮袖撤去網。
小男娃嘰裡咕嚕喊了句土話,那群怪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退入林深。
“對不住…”
他踢著石子帶我們往村落走,“他們變成這樣後見不得光,隻能窩在山裡苟活。”
“廟在東北頭,但我就不能帶你們去了——現在天色暗了,那兒晚上有鬼!”
“你不就是鬼?”我挑眉。
“我是活人!!”他氣得原地蹦跳,髮梢在夕陽下揚起金色塵屑。
我捏住他腕子:“那指甲裡的香灰怎麼解釋?”
他僵了僵,聲音突然低落:“雖說那邪門,但小願望挺靈…早年大夥許發財願都遭了殃,現在我們隻求些米糧鹽巴…”
“所以你們還在祭拜?”
“前幾日剛求過路人來村裡歇腳…”他小聲嘟囔。
我和柳暗香對視一眼,原來我們竟是人家燒香求來的冤大頭?
當夜我們宿在那荒村,晨霧未散便朝東北方向行去。
不知弘悲是否已來過…若常有人祭拜,為何那廟宇破敗至此?
更蹊蹺的是——
既無香灰,亦無供品,連那個女娃都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在想何事?”柳暗香的聲音驚散思緒。
“那廟…”我蹙眉踢開擋路的枯枝,“處處違和。”
“到了自見分曉。”她指尖拂過道旁焦黑的樹痂。
當撥開最後一片灌木叢時,我忽然駐足:“應該就在前麵。”
眼前是片被野草吞噬的荒地,碎瓦斷椽在荒草間若隱若現。
破廟在荒草中顯出輪廓,腐壞的木門隨推力發出垂死的呻吟。
“小姑娘——”
我的呼喊聲撞在斷壁上,唯餘風穿殘垣的嗚咽。
我下意識地拍了拍柳暗香的手背,她卻突然翻轉掌心。那動作快得像是要握住什麼,而我已將手收回。
柳暗香默然望著自己懸空的指尖。
我忽然想起男娃說的“夜鬼”…莫非那女童,隻在夜晚時分現身?
她白日會藏在何處?
我與柳暗香踏入廟堂,陳設與那夜所見並無二致。
隻是之前在神像底座那片凝固的暗紅血跡,此刻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晚蠟燭未能全部照清的雕像,在天光下徹底暴露——是尊極儘精美的女像,寶相莊嚴中透著一絲詭異。
悲憫垂眸的弧度,莫名讓人脊背生寒。
“這雕像…”柳暗香忽然凝眸,“似曾相識。”
“師姐見過?”
她搖頭,指尖虛點神像麵龐:“山根右側,有粒黑點。”
我倏然抬頭。
那位置…與那“琉璃”臉上的痣,分毫不差。
我摩挲著下巴暗自琢磨。
“莫非雕神像的匠人還有給人點痣的癖好?”
這什麼古怪趣味!人家都是畫龍點睛,這位倒好,直接給神仙點起媒婆痣了!
我上前欲細看,腳下忽然傳來異響。青石磚發出的叩擊聲明顯空浮,與其他區域的沉悶迥異。
我來回踱步,果然試探出一片空心區域。這底下是空的!
“師姐快看!”我拽住柳暗香衣袖,“這破廟底下還藏著乾坤!”
(白重九:老實交代!)
(琉璃:哈?跟我有何關係?)
(白重九:老實交代你臉上那顆痣從哪來的?)
(琉璃:當然是天生的啊,你是不是神經。)
(白重九:我不信。)
(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