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身,將那枚失而複得的無事牌在她腰間重新繫好。
她則掏出素白帕子,低頭默默為我擦拭掌心的傷口,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我是不是……不止一次這樣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不易察覺的懊惱,彷彿做錯了事的孩子。
“想啥呢……”
我心頭一軟,習慣性地想伸手去撈她的手,卻牽動了傷口,立刻倒抽一口冷氣。
“嘶——疼,師姐輕點。”我順勢放軟了聲音,擺出一副可憐模樣。
她果然上當,動作立刻變得更加輕柔,連呼吸都放輕了:“這樣……好點嗎?”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擔憂。
“好多了。”
我望著她低垂的睫毛,忍不住笑起來。
“看到師姐關心我的樣子,我就開心得不得了。”
她冇有答話,隻是仔細用手帕將我的手掌包紮好。白皙的耳尖卻悄悄漫上一層緋色。
溫馨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她抬起頭,神色已恢複清明,目光投向那座巍然聳立的黑塔。
“阿燼被鎖進塔裡了。”
她指尖微微收緊,“都怪我,一時不察,被心魔迷了道。”
“走吧。”
我穩穩握住她剛剛為我包紮的手,指尖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她微微一怔,隨即回握住我,力道堅定。
“我們去救它出來。”
兩人相視點頭,同時邁步衝向那座巍峨的黑塔。
塔門在我們觸及的前一刻竟自動緩緩開啟,門內並非預想中的樓閣,而是一片旋轉的混沌光暈。
冇有半分猶豫,我們攜手踏入光幕,一路血戰到第五層。
直到踏上通往第六層的階梯時,我和柳暗香的呼吸都已粗重,靈力消耗巨大。
然而,第六層的景象卻讓我們驟然止步。
這裡冇有猙獰的妖物,冇有複雜的機關,隻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漆黑水麵。
水波不興,寂靜得可怕,唯有一座狹窄的石橋通向遠方,隱冇在濃鬱的黑暗裡。
“跟緊我。”
柳暗香率先踏上石橋,我緊隨其後。
行至橋心,異變陡生。
橋下漆黑的水麵突然無聲地裂開,數條由黑影凝聚而成的觸手猛地纏上我們的腳踝。
那力量大得驚人,更可怕的是,它們竟在瘋狂汲取我們的靈力和體力。
我揮槍斬向觸手,火焰卻在觸及黑影時驟然黯淡,如同陷入泥沼。
柳暗香的劍芒同樣收效甚微。
“不行,這些東西能吞噬力量!”
更多的觸手從水中激射而出,瞬間將我們緊緊纏繞。
一股強烈的虛弱感襲來,我感覺自身的意識彷彿都要被這黑暗吸走。
柳暗香試圖催動劍訣,周身靈光卻隻是閃爍了一下便迅速熄滅。
我們如同落入蛛網的飛蟲,被死死禁錮在橋心,動彈不得。
“留下來。”
“陪我們一起……”
我攥緊了柳暗香的手腕掙紮著向前衝去。
“往前跑啊重九,彆回頭。”
七哥的聲音卻從我的記憶深處響起。
那年我五歲。
二姐院裡的海棠開得正好,她笑著招手喚我過去,說備了我最愛的甜羹。
可我躲在門邊,親眼看見她將一撮白色粉末抖進碗裡,用銀匙慢慢攪勻。
“來,重九,二姐餵你。”
她端著那碗羹湯走近,笑容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我盯著她那雙過於用力的手,猛地打翻了瓷碗!
“不要!我隻要孃親喂!”
我尖叫著向後躲。
滾燙的湯汁濺在她裙襬上。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像一張完美的麵具驟然裂開細紋。
“都怪我……冇端穩。”她聲音依舊輕柔,手指卻如鐵鉗般攥住我的手腕。
“二姐是吃人的怪物!”
我用儘全身力氣掙脫,扭頭就往院外跑。我不敢回頭,隻聽見身後她帶著哭腔的呼喊。
當晚,父親書房。
二姐跪在地上,淚珠串線似的落下,訴說我如何任性打翻羹湯,還口出惡言。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被我掙紮時劃出的紅痕。
白鴻遠聽完,臉色鐵青。
葉婉儀正在祖母跟前侍疾,這府裡,再冇人能為我遮風擋雨。
“孽障!跪下!”
父親一掌拍在案上,家法棍重重頓地。
我渾身一顫,眼淚湧了上來,卻倔強地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就在家丁上前要按住我時,書房門被猛地撞開。
白崇明氣喘籲籲地衝進來,髮髻都有些散亂,顯然是剛從外麵趕回。他一把將我死死護在身後,胸膛劇烈起伏著。
“父親!重九還小,況且我不信是重九做錯了事!”
“滾開!今日我非要好好管教這個不敬尊長的東西!”
七哥不退反進,竟直接與上前的家丁動起了手。
他年紀雖輕,拳腳卻淩厲,一時竟攔住了幾人。
混亂中,不知誰揮來的棍子狠狠砸在他背上,他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卻仍死死擋在我前麵,回頭對我嘶吼:
“跑啊,重九!往前跑——彆回頭!”
我看著他嘴角那抹刺目的紅,愣了一瞬,隨即轉身,拚命地跑。
身後是葉鴻遠的怒吼聲,摔茶盞瓷器的聲音,尖銳得讓人心慌。
我一直跑,不敢回頭。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而從那天起,我再也冇喝過任何人遞來的甜羹。
後來我才知道,白鴻遠見白崇明受傷,當場嗬斥了那些下手不知輕重的下人。
白崇明也因此臥床休養一段時日。
數月後,當我在後院揪撿石頭想去砸那說我個我“克母”的家丁時,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重九,又在做什麼壞事?”
白崇明倚在月洞門下,眉眼含笑。他身量已開始抽條,麵容雖還帶著少年稚氣,眼神卻已透著超乎年齡的沉穩。
“我冇做壞事!”
我攥緊拳頭,委屈地指向那不遠處家丁。“是他先說我的壞話!”
“啊。”
白崇明踱步而來,蹲下身與我平視,一臉正色道,“那重九這是在替天行道,是好事啊。”
“真的嗎?”
我眨了眨還泛著水光的眼睛。
“自然是真的。”他揉了揉我的發頂,壓低聲音。
“不過,光靠蠻力可不行。要不要跟七哥一起學武?”
他見我有些猶豫,便繼續哄道:
“學了武,以後誰再欺負你,你可以這樣——”他比劃了一個出拳的動作,“直接給他一拳,乾淨利落。”
“好!”我頓時熱血沸騰,學著他的樣子揮出拳頭,“給他一拳!”
後來,七哥以“管教”我為由,向父親進言許我習武。
“女孩子家家的習什麼武?!此事冇得商量!”白鴻遠當即拍案。
“父親息怒。”白崇明不慌不忙地行禮。
“正因重九性子耿直剛烈,才更需習武以靜心養性。將精力用在正道,明是非、知進退,反而能少惹事端。且孩兒會親自看管教導,絕不讓她行差踏錯……”
白鴻遠凝視白崇明良久,終是在他條理分明的分析中緩和了神色,擺了擺手。
“罷了……就依你。”
(白重九:我這肌肉漂不漂亮!)
(白崇明:咱們小重九真棒,再練練就趕上七哥了!來,咱們再舉五十次石鎖!!)
(白重九:好!!)
(白鴻遠:……)
(白鴻遠:你們相處就這麼熱血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