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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陛下是美人哥哥 我的陛下是美人哥哥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58

江南三月,煙雨濛濛。

蘇州顧家的後花園裡,七歲的顧若安正撅著小嘴,扒著假山石往縫隙裡瞅。

他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錦袍,梳著總角,額前的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透著股古靈精怪的勁兒。

“小少爺,您慢點兒,仔細摔著!”貼身丫鬟青禾提著裙擺,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老夫人和大小姐都在前廳等著您用點心呢,這雨越下越大,可不敢再玩了。”

顧若安充耳不聞,手指著假山縫隙裡的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小聲嘀咕:“別跑呀,讓我看看你翅膀上的花紋……”

他自幼便是顧家的寶貝疙瘩,顧老爺子早逝,父母四十多歲才得了這麼個兒子,上麵還有三個疼他入骨的姐姐,連祖母都把他寵得無法無天。

好在這孩子天資聰穎,三歲識千字,五歲能作詩,雖活潑好動愛調皮,卻從未闖過什麼大禍。

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園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夾雜著幾句壓低的交談聲。

顧若安好奇心起,悄悄從假山後探出頭,順著石子路往園門望去。

隻見雨幕中,緩緩走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約莫三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挺拔如鬆,即便穿著樸素的布衣,也難掩一身矜貴之氣。

他的麵容極為俊秀,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線分明,雨水打濕了他的髮絲,貼在臉頰兩側,非但不顯狼狽,反倒添了幾分溫潤儒雅。

隨行的幾人皆是身材魁梧的壯漢,眼神銳利,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卻對那青色長衫男子恭敬有加。

顧若安自幼便愛纏著姐姐們看話本,話本裡常寫“貌若潘安,顏如宋玉”,他總覺得是誇大其詞,可今日見到這位男子,才明白原來世間真有這般好看的人。

他一時看呆了,竟忘了躲,直愣愣地盯著那人。

青色長衫男子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望了過來,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沒有絲毫不悅,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那笑容如春風化雨,瞬間驅散了雨絲的涼意,讓顧若安心頭一跳。

他鬼使神差地從假山後跑了出去,跑到男子麵前,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喊道:“美人哥哥!你長得真好看!”

青禾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追上來想把他拉走,嘴裡不住地道歉:“這位公子恕罪,小兒無知,衝撞了您……”

男子卻擺了擺手,阻止了青禾的動作,低頭看著顧若安,眼中帶著幾分笑意:“哦?你叫我美人哥哥?”

“是啊!”顧若安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姐姐們說,長得好看的人都叫美人,哥哥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所以叫你美人哥哥!”

他說著,又忍不住伸出小手,想去碰男子的衣袖,“哥哥的衣服料子也好軟,是不是很貴呀?”

隨行的護衛們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卻被男子用眼神製止了。

男子彎腰,與顧若安平視,語氣依舊溫和:“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我叫顧若安,今年七歲啦!”顧若安毫無防備地答道,又好奇地問,“美人哥哥,你是誰呀?來我們家做什麼?”

男子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指著他剛才扒著的假山:“你剛纔在看什麼?這般入神。”

“看蝴蝶呀!”顧若安立刻來了興緻,拉著男子的衣袖往假山那邊走,“那裡有一隻好漂亮的蝴蝶,翅膀上有紅的、黃的、藍的花紋,可惜鑽進縫隙裡了,我夠不著。”

男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隻色彩艷麗的蝴蝶停在假山縫隙中。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探,便將那蝴蝶捉了下來,遞到顧若安麵前:“這樣就能看見了。”

顧若安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過蝴蝶,湊到眼前仔細端詳,嘴裡不住地讚歎:“哇,真的好漂亮!謝謝美人哥哥!”

他看了一會兒,又輕輕將蝴蝶放飛,看著它扇動翅膀消失在雨幕中,才轉頭對男子說,“美人哥哥,你真厲害!”

男子看著他天真爛漫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你這孩子,倒不怕生。”

顧若安眨了眨眼,忽然湊近男子,小聲說:“美人哥哥,我知道你是誰。”

男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哦?你知道我是誰?”

“嗯!”顧若安重重點頭,小臉上帶著一絲得意,“我猜,你一定是大官!”

他指了指男子身後的護衛,“那些叔叔們,一看就很能打,而且他們看你的樣子,好尊敬你。還有,哥哥你身上的氣質,和我爹見過的那些大官都不一樣,比他們厲害多了!”

男子心中暗暗稱奇,這孩子年紀雖小,觀察力卻如此敏銳,竟能從細微之處察覺到異常。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笑著問:“那你覺得,我是什麼官?”

“我不知道!”顧若安搖了搖頭,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我覺得,你可能是皇帝陛下!”

這話一出,不僅護衛們臉色大變,連青禾都嚇得腿軟,差點癱倒在地。

男子眼中的訝異更濃了,他盯著顧若安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一絲玩笑的意味,可那孩子的眼神清澈而認真,沒有絲毫戲謔。

“你為何會這麼想?”男子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探究。

“因為話本裡說,皇帝陛下是天下最厲害的人,長得也最好看!”

顧若安理直氣壯地說,“而且,我爹說,皇帝陛下有時候會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美人哥哥,你是不是就是來蘇州看老百姓過得好不好呀?”

男子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帶著幾分釋然:“你這孩子,心思倒活絡。”

他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揉了揉顧若安的頭,“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顧若安有些捨不得,拉著他的衣袖不放:“美人哥哥,你還會來嗎?我還想和你玩!”

男子看著他期盼的眼神,心中一動,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遞給他:“這個給你,若是想我了,就拿著這塊玉佩,去京城找我。”

顧若安接過玉佩,玉佩溫潤通透,上麵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龍。

他雖然年紀小,卻也知道龍是皇帝的象徵,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收好,用力點頭:“好!美人哥哥,我一定會去找你的!你要等著我呀!”

男子笑了笑,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帶著護衛們離開了。

顧若安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蹦蹦跳跳地跑回青禾身邊,得意地說:“青禾姐姐,你知道嗎?我剛才見到皇帝陛下了!”

青禾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捂住他的嘴:“小少爺!這話可不能亂說!要是被人聽見了,是要殺頭的!”

顧若安掰開她的手,滿不在乎地說:“我沒有亂說,他就是皇帝陛下!而且他還給了我一塊玉佩呢!”

他掏出玉佩給青禾看,“你看,上麵有龍!”

青禾看著玉佩上的龍紋,嚇得魂不守舍,連忙把玉佩塞回他懷裡,拉著他往回走:“小少爺,快把玉佩收好,以後再也不能提起這件事了,知道嗎?”

顧若安雖然覺得青禾大驚小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自那次相遇後,顧若安便一直惦記著那位“美人哥哥”。

他把那塊龍紋玉佩視若珍寶,每天都貼身戴著,連睡覺都捨不得摘下來。

他常常纏著父母,說想去京城,可父母總以他年紀太小為由拒絕了。

轉眼一年過去,顧若安八歲了。

這一年裡,他依舊調皮搗蛋,卻也沒落下學業,讀書寫字樣樣精通,甚至還跟著家裡的賬房先生學起了算術,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這天,他突發奇想,想要給美人哥哥寫信。他找出一張上好的宣紙,研好墨,拿起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起來:

“美人哥哥親啟:

我是顧若安,你還記得我嗎?去年在蘇州,你給了我一塊玉佩,我一直戴著呢!

這一年裡,我讀了好多書,學會了寫好多字,賬房先生還誇我算術學得好!

我還跟著大姐學了畫畫,畫了好多蘇州的風景,有小橋流水,有亭台樓閣,還有好多好看的花。

等我見到你,一定畫給你看!

美人哥哥,你在京城過得好嗎?是不是每天都要處理好多事情?

你要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

我聽說京城的冬天很冷,你要多穿點衣服。

我好想你呀,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我爹孃還是不讓我去京城,說我太小了。等我長大了,一定會去京城找你,到時候你可不能不認我呀!

顧若安 書”

寫完後,他仔細地把信摺好,裝進一個信封裡,又跑去問父親,京城最繁華的街道在哪裡。

父親以為他隻是好奇,便告訴了他。

顧若安又偷偷拿出自己的零花錢,讓青禾幫他找了個可靠的鏢局,把信寄了出去,收件人寫的是“京城 美人哥哥”。

青禾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中無奈,卻也隻能順著他。

她覺得,這封信大概率是寄不到的,就算寄到了,也未必有人會收。

可她沒想到,半個月後,顧若安竟然真的收到了回信。

那天,顧若安正在書房裡讀書,忽然聽到青禾興奮地喊他:“小少爺!小少爺!有你的信!從京城寄來的!”

顧若安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書跑了出去,接過青禾手中的信封。

信封是用明黃色的錦緞做的,上麵沒有署名,隻蓋著一個小小的印章。

顧若安認出,那印章上的圖案,和他玉佩上的龍紋一模一樣。

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同樣明黃色的信紙,上麵的字跡蒼勁有力,筆鋒淩厲,卻又帶著幾分溫潤:

“若安吾弟親啟:

展信安。

收到你的信,甚感欣慰。

未曾想,你竟真的會給我寫信。

你說你讀了好多書,學會了好多字,還學了算術和畫畫,為兄甚是為你高興。

你天資聰穎,若是勤加努力,將來必成大器。

京城一切安好,隻是瑣事繁多,不及蘇州清閑。你說想我,為兄亦甚念你。

你年紀尚幼,路途遙遠,不必急於來京。待你再長大些,學業有成,為兄自會派人接你。

隨信附上一支狼毫筆,望你勤練書法,莫負韶華。

盼你安好。

友人 書”

顧若安捧著信紙,反覆讀了好幾遍,嘴角一直掛著笑容。

從那以後,兩人便開始了鴻雁傳書。

顧若安會把自己的學習成果、身邊發生的趣事一一寫在信裡,告訴美人哥哥;而美人哥哥也會在回信中鼓勵他、教導他,偶爾還會和他探討一些書本上的問題。

顧若安的進步越來越快,不僅學業日益精進,見識也越來越廣。

他從美人哥哥的信中,瞭解到了很多朝堂之上的事情,也明白了天下百姓的疾苦。他漸漸明白,美人哥哥身上肩負著多麼沉重的責任。

轉眼又是幾年過去,顧若安已經長成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麵容俊秀,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卻依舊保留著幾分少年人的靈動。

這幾年裡,他從未停止過與美人哥哥的書信往來,兩人的情誼也越來越深厚。

這一年,顧若安的父親病重,不久便撒手人寰。

父親去世後,顧家的擔子落在了顧若安的肩上。雖然有三個姐姐幫襯,但他還是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處理完父親的後事,顧若安給美人哥哥寫了一封信,傾訴了自己的悲痛與迷茫。

沒過多久,他收到了美人哥哥的回信,信中不僅有安慰,還有對他的期許。

美人哥哥在信中說,男子漢大丈夫,當頂天立地,不能因一時的悲痛而消沉,要扛起自己的責任,守護好自己的家人。

顧若安深受觸動,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變得更加強大,不僅要守護好自己的家人,還要能為美人哥哥分憂解難。

自那以後,他愈發刻苦,詩書策論、經世之學無一不精,筆下文章既有少年意氣,更藏濟世情懷。

又過了兩年,顧若安十六歲,恰逢大比之年,他辭別家人赴京趕考,一路過關斬將,竟以最年少之姿拔得頭籌,高中狀元。

傳臚之日,禦筆欽點,朝野皆知江南出了位驚才絕艷的少年狀元。

三日後,宮中傳旨,召新科狀元顧若安入養心殿麵聖。

接到傳召的那一刻,顧若安心中百感交集。數年苦讀終得功名,更重要的是,他終於要見到美人哥哥,也即將親手揭開那個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在內侍的引領下,顧若安步入養心殿。

大殿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龍袍的男子,正是他的“美人哥哥”。幾年不見,他依舊那般俊秀,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與威嚴。

顧若安心中一酸,跪倒在地,行了三叩九拜之禮:“草民顧若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白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還有思念。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平身吧。”

顧若安站起身,擡頭望著白祈,眼中滿是激動:“美人哥哥,我們終於又見麵了!”

白祈笑了笑,示意太監賜座:“這些年,你過得可好?學業可有長進?”

“托美人哥哥的福,我一切都好,學業也從沒落下過。”顧若安擡眼望著他,語氣恭敬卻依舊帶著少年人對故人的親昵。

兩人聊了許久,從江南的風土人情聊到朝堂的政務,從顧若安的學業聊到他的家人。

顧若安發現,白祈雖然身居高位,卻依舊是當年那個溫和睿智的“美人哥哥”,隻是身上的擔子更重了。

聊天中,白祈無意間提起了當年的相遇,顧若安忍不住問:“美人哥哥,當年我認出您是皇帝,您為何沒有否認?”

白祈笑了:“因你聰明又純粹,不攀附不畏懼,朕喜你的爛漫,更惜你的通透。”

顧若安心中一暖。

此次相見後,白祈留顧若安在京,任翰林院編修。

他惜重知遇,盡心履職,憑才學與穩練行事,漸在朝堂立足。

他也終於知曉,白祈久欲改革除弊、安民興邦,卻因太子為首的保守派極力阻撓,空有抱負而力不從心。

禦書房的燭火搖曳,映得白祈蒼白的麵容添了幾分倦意。

顧若安捧著剛擬好的改革章程,見陛下又忍不住咳嗽起來,指尖下意識攥緊了奏摺。

待白祈緩過氣,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滾燙的赤誠:“陛下,今日推行的農桑新法,已在三州試點見效,百姓們的墾田意願陡增。”

白祈擡眼,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很快被疲憊覆蓋:“若安,辛苦你了。隻是這改革之路,阻力重重,朕……”

“陛下無需憂心。”顧若安打斷他,目光灼灼地望著這位既是君主亦是知己的人,“當年蘇州初見,臣便知陛下心懷天下。如今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這份知遇之恩,臣無以為報。”

他微微躬身,語氣愈發堅定:“陛下心向天下,臣便一往無前。臣不求其他,隻求伴陛下左右,共破萬難。”

他擡眸,語氣堅定又帶著知己間的懇切:“願與陛下結君臣相得之契,同赴改革之路,攜手創下河清海晏的盛世,留一段千古佳話。”

白祈凝望著他,眼底翻湧著動容,緩緩擡手拍了拍他的肩:“有你這句話,朕便足矣。”

自那以後,顧若安成了白祈推行改革最倚重的臂膀。

白祈深知,改革之路布滿荊棘。朝中的保守派勢力龐大,他們根深蒂固,不願意接受任何改變。

而太子作為保守派的核心人物,更是對改革極力反對,處處阻撓。

這天,白祈在禦書房再次召見顧若安。

他目光沉沉地望著虛空,直到顧若安在他對麵落座,才緩緩回過神,將目光落在顧若安身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安兒,你可還想繼續走下去?”

顧若安太瞭解白祈了,這位帝王此刻召他前來的用意,他早已瞭然於心。他擡眸迎上白祈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是想讓我放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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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改革即將衝破最後一層阻礙的此刻,讓他選擇明哲保身,不把事情做絕?

白祈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他心裡清楚,自己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一旦他倒下,顧若安的改革便會失去最堅實的後盾,屆時不僅新政會半途而廢、前功盡棄,顧若安自己也會被保守派群起而攻之,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所以他希望顧若安停手。

走到如今這一步,顧若安已經讓這個日漸頹靡的帝國重新煥發出了生機。這七年來,若安為他、為這個國家,做得已經足夠多了。

白祈聽到顧若安的話,喉嚨裡溢位一聲輕咳,在他的注視下,緩緩點了點頭。

改製這件事,從白祈十幾歲被冊立為東宮開始就一直想要做,如今白祈希望他放棄,也不過是因為覺得沒有成功的可能,又不忍他白白犧牲。

但隻要白祈心裡還是想做這件事的,顧若安便不打算在這件事上有半分讓步,

“陛下,再給我兩年時間,兩年就夠了。”

可是,他不確信自己能不能支撐兩年。

但望著顧若安閃爍著的目光,白祈隻能心下輕嘆,不忍把這句話出口。

最後,白祈隻能緩緩勾起唇角,那張已經不復年輕時俊秀的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看著自家耍性子的後輩的縱容,“朕會的,這最後一步,朕陪安兒一道走完。”

顧若安不再刻意放緩改革步調,而是以雷霆之勢推進新政。

先前擬定的吏治整頓條例,本計劃分三年推行,如今被他壓縮至半年內落地。各地貪腐官員被密集查辦,彈劾奏章如雪片般湧入朝堂,保守派猝不及防,接連折損羽翼。經濟上,他跳過試點階段,直接在三分之一的州府推行“均田減賦”,派親信官員坐鎮督辦,遇有阻撓便當場革職,強硬態度震懾朝野。

恰逢太子一親信借權貪腐,顧若安握有確鑿證據。太子幾番派人施壓,甚至親自出麵軟硬兼施,顧若安卻始終不退,執意將罪證呈遞禦前,力請嚴懲。

皇帝看著案上的鐵證,又望向階下神色堅定的顧若安,最終緩緩點頭:“準奏。”

那官員被革職抄家,株連其黨羽數人,太子的羽翼折損大半,勢力大受打擊。

經此一役,朝堂之上再無人敢明著阻撓新政,改革的推進終於順暢了許多。

可顧若安卻絲毫不敢鬆懈,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太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三日後,顧若安再次被召入禦書房。

殿內隻點了兩盞燭火,光線昏沉,皇帝斜倚在軟榻上,麵色比往日更顯蒼白,連說話都帶著氣音。

“若安啊若安,朕為你築瀝書鐵券,並且為你留了一道聖旨。若日後,若日後……你要好好活著。”

憑丹書鐵券可免一死,陛下已經看出他與白玄的決裂了嗎?

“太子的性子我知道,他必然不會牽連到我的親人,而我也給自己留有退路,您不必擔心。”若安將枕頭疊起來,讓白祈靠了上去。

“玄兒其實……不適合做帝王。”趙信一嘆。

優柔寡斷,偏聽偏信,依賴外戚。

“他是你選定的繼承人。”

“若是日後他不夠合格,你就用我給你的那道聖旨廢掉他,另擇新主。”

若安終於忍不住,扶著白祈的手輕輕顫抖起來,“陛下,你為何這般信任我?”廢除帝王,另擇明主,這是何等沉重的信任。

信任到足以讓江山社稷相托。

白祈望著他,恍惚之中又想起了當年若安得中狀元,入宮及笄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你從未讓我失望過。”

“當年你力排眾議推行新政,遭百官所指,仍以己身為朕掃出了這一片太平江山。”

“即便日後有什麼變故,朕也不會讓你折戟於陰謀算計之中,更不會讓你成為棄子。”這是他對顧若安的承諾。

顧若安喉間一澀,眼眶一熱,卻隻是伏下身去,將臉埋在白祈的被褥之間。他不敢擡頭,怕皇帝看見他泛紅的眼眶,隻悶著聲音道:“臣……遵旨。”

白祈擡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像多年前在蘇州雨裡,第一次揉亂他額前碎發時那樣。

“傻孩子,別太為難自己。”他聲音越來越輕,帶著病後的沙啞,“朕知道你性子剛硬,可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一腔孤勇扛過去。”

顧若安攥緊了被褥,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擡眸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陛下放心,臣不僅會活著,還會看著新政在這江山落地生根。”

白祈看著他眼中不滅的光,疲憊地笑了笑,緩緩闔上眼:“好……好……”

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帝王微弱的呼吸。

顧若安靜靜守在榻前,直到太監進來請他退下,才躬身退出禦書房。

走出殿門時,夜色已深,宮牆之上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他擡手摸了摸懷中的丹書鐵券,又想起那道可以廢黜新帝的聖旨,隻覺得心口沉甸甸的。

回到翰林院值房,他伏案提筆,將今日與皇帝的對話,以及新政下一步的推行細則一一寫下。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他看著案頭墨跡未乾的奏摺,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蘇州寄給皇帝的那封信,字跡歪歪扭扭,卻滿是少年人的熱忱。

原來有些路,從七歲那年的煙雨裡,就已經註定要走下去。

太和殿外的鐘聲撞得人耳膜發顫,白玄身著十二章紋龍袍,一步步踏上丹陛。

顧若安站在百官之首,目光落在新帝身上,少年時在蘇州初見的那抹青色長衫,與如今明黃刺眼的龍袍,在他眼前重疊又撕裂。

白玄坐上龍椅的那一刻,禮樂驟停。

他俯視著階下群臣,目光掃過顧若安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顧卿,朕登基之初,國庫空虛,新政耗費甚巨,不如暫且擱置,以安民心。”

這是新帝第一道旨意,也是對改革的公然否定。

百官屏息,保守派官員已經開始躬身附和:“陛下聖明!”

顧若安卻沒有動,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聲音穿透大殿的寂靜:“陛下,臣有先帝遺旨,請您禦覽。”

白玄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死死盯著那捲聖旨,指甲掐進了龍椅扶手:“顧若安,你敢?”

“臣不敢欺君,更不敢負先帝所託。”顧若安展開聖旨,朗聲宣讀,字字清晰,震得殿內樑柱彷彿都在輕顫,“先帝遺詔:太子白玄,優柔寡斷,偏聽偏信,若登基後有負社稷,顧若安可持此旨,廢黜新帝,另擇賢明。”

保守派官員嘩然,太子黨羽更是厲聲嗬斥:“顧若安!你這是矯詔謀反!”

顧若安置若罔聞,他擡眸望向龍椅上的白玄,目光銳利如刀:“陛下,您登基第一日便要廢除新政,置天下蒼生於不顧,是否已經有負先帝所託?”

白玄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貿然下令拿下他——顧若安手中的聖旨是先帝親筆,一旦撕破臉,便是坐實了“不孝”的罪名。

他強壓下怒火,語氣陰鷙:“顧卿,先帝病重,恐是被你蠱惑!這道聖旨,不作數!”

“是否作數,天下自有公論。”顧若安聲音沉穩,“新政推行三年,墾田增三百萬畝,賦稅減兩成,百姓安居樂業,這些都是先帝親眼所見的實績。陛下要廢新政,便是要讓天下百姓重回水火,臣不敢從命。”

他向前一步,將聖旨高舉過頂:“今日臣便以先帝遺旨在此,陛下若執意廢新政,臣即刻昭告天下,廢黜昏君!”

殿內死一般寂靜,百官麵麵相覷,中間派官員已經悄悄向後退了半步,不願捲入這場君臣對峙。

白玄看著顧若安眼底的決絕,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真的敢賭上性命,完成先帝的囑託。

他攥緊了拳頭,最終卻隻能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新政……暫不廢除。”

顧若安緩緩收起聖旨,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臣,謝陛下聖明。”

轉身離開大殿時,他能感受到背後如針的目光。

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擡手遮住光線,忽然想起多年前蘇州的那場雨,想起那個在雨裡笑著揉他頭髮的人。

他終究還是守住了承諾。

番外

顧府的書房最深處,藏著一個紫檀木匣,不上鎖,卻隻有顧若安能碰。

匣中無金玉珠寶,唯有三樣東西:一枚溫潤的龍紋玉佩,一方鎏金的丹書鐵券,還有一卷封存完好的明黃聖旨。

暮年的顧若安已鬢染霜白,褪去了朝堂上的銳利,眉眼間又染回幾分江南的溫潤。

他常獨坐在書房,摩挲著那枚龍紋佩,指腹撫過玉佩上栩栩如生的龍紋,彷彿又觸到七歲那年蘇州的雨,沾著濕意的青衫,還有那聲軟乎乎的“美人哥哥”。

玉佩的溫度,比禦書房的檀香更暖,比丹書鐵券的鎏金更重。那是白祈給他的第一份念想,從江南到京城,從垂髫稚子到少年狀元,從翰林院編修到一朝宰輔,這枚玉佩始終貼身戴著,陪他走過刀光劍影,守過新政春秋。

青禾端著熱茶進來,見他又對著木匣出神,輕聲道:“大人,又想起先帝了?”

顧若安擡眸,眼中漾著淺淡的笑意,點了點頭:“想起那年煙雨,他捉蝴蝶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帝王。”

那時的白祈,微服私訪至蘇州,卸了帝王的威嚴,隻是個溫潤的青衫男子,會彎腰陪一個孩子看蝴蝶,會笑著揉亂他的額發,會把貼身的玉佩送給他,許他一句“來京城找我”。

而後來的白祈,是禦書房裡熬紅了眼的帝王,是為了新政殫精竭慮的君主,是在病榻上為他留丹書鐵券、授廢帝聖旨的知己。

他給了他知遇之恩,給了他託孤之重,給了他一生君臣相得的情分。

“先帝若是看到如今的江山,定會高興的。”青禾道,“如今四海昇平,百姓安樂,墾田數翻了幾番,賦稅輕了,天下人都念著先帝和大人的好。”

顧若安望著窗外的月色,那月色和京城宮牆的月色一樣,也和江南的月色一樣。

他輕聲道:“他要的從不是天下人的念,隻是河清海晏,人間太平。”

如今,都做到了。

白玄登基三十載,終究活成了守成之君。

他一生忌憚顧若安,卻也終究明白,先帝為何將江山社稷都托給了這個人。

新政推行數十年,早已深入民心,成了江山根基。

顧若安輔政二十載,待天下安定,便遞了辭呈,告老還鄉,回了蘇州。

白玄幾番挽留,終究拗不過他,隻賜了他江南的萬頃良田,準他歸鄉,仍享宰輔俸祿。

顧若安歸鄉那年,白玄曾親至禦書房,翻出一疊舊物——那是他年少時,顧若安與白祈的書信,還有白祈親手擬的改革章程,字跡蒼勁,帶著病後的微顫,卻字字皆是濟世情懷。

禦書房的燭,還是當年的樣式,燭火搖曳,映著滿架的書,彷彿又看到先帝和顧若安對坐議事的模樣。

先帝咳著嗽,卻依舊目光灼灼地看著奏摺,顧若安站在一旁,聲音沉穩地說著新政的推行之法,一人疲憊,一人堅定,一人託孤,一人盡忠。

白玄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信紙,忽然懂了先帝當年的話——“玄兒,你不如若安,不是才學,是心。”

他的心裡裝著儲君之位,裝著帝王之權,而先帝和顧若安的心裡,裝著天下。

後來,白玄曾微服至蘇州,遠遠看過顧若安一眼。

彼時顧若安正坐在顧家後花園的假山旁,看著幾個稚童追蝴蝶,眉眼溫和,身旁放著一杯清茶,一枚龍紋佩擱在石桌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一刻,白玄忽然放下了一生的忌憚。

他知道,這個男人,從未想過謀權篡位,從未想過辜負先帝,他守著的,從來都是先帝的遺願,是新政的春秋,是他們君臣二人共同的江山。

白玄轉身離開,未上前相認。有些情分,不必言說,有些敬意,藏於心底便好。

他回宮後,下了一道旨,將顧若安定為“忠賢公”,入太廟配享先帝廟庭,這是帝王對臣子最高的褒獎,也是他對先帝,對顧若安,最終的認可。

旨意傳至蘇州時,顧若安正在喂池中的錦鯉,接過聖旨,隻是淡淡一笑,躬身道:“臣,領旨。”

他所求的,從來都不是功名爵位,隻是不負那年蘇州的煙雨,不負禦書房的燭火,不負先帝的知遇,不負一生君臣相得。

顧若安歸鄉後,便守著顧家的宅院,守著江南的煙雨,日子過得清閑。

他教族中的孩子讀書,教他們算術,教他們經世之學,卻從不提朝堂之事,隻偶爾在孩子問起“京城是什麼樣子”時,淡淡說起那紅牆黃瓦,說起那禦書房的燭,說起一位溫潤的帝王,一位守著天下的知己。

他在顧家的後花園,重新堆了一座假山,假山旁種了滿院的花,每到三月,煙雨濛濛,蝴蝶繞著花枝飛,像極了七歲那年的模樣。

他常坐在假山旁,泡一壺江南的碧螺春,等著蝴蝶飛來,彷彿還能看到那個青衫男子,彎腰替他捉一隻五彩的蝴蝶,笑著說:“這樣就能看見了。”

風拂過,帶著江南的濕意,混著茶香,彷彿又聽到那聲溫和的“若安”,又看到禦書房裡,白祈拍著他的肩,說:“有你這句話,朕便足矣。”

一生君臣,一世知己。

始於江南煙雨,終於河清海晏。

顧若安擡手,將龍紋佩擱在石桌上,玉佩映著煙雨,泛著溫潤的光。

遠處的稚童喊著:“先生,蝴蝶!好多蝴蝶!”

顧若安擡眸,望著漫天飛舞的蝴蝶,眉眼含笑。

真好。

那年的煙雨還在,那年的人雖逝,可江山還在,太平還在,他們的念想,也還在。

江南的雨,京城的月,終究不負相遇,不負江山,不負一生君臣相得,不負這人間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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