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的高中可能都一樣,下午最後兩節課都是自習。
方星河轉了一圈找到高一10班,從前門一掠而過,直接走到後門,果不其然,很快就在最後麵那排看到了好大哥的身影。
我哥真慘。
以前的同學朋友們全都升到高二了,開開心心的繼續一起玩兒,他留級到高一,被一群小朋友悄悄打量……
方星河看到他的時候,他正趴在桌子上,對著草紙發呆。
「嘿!韓涵!」
方星河輕輕一嗓子,把好大哥喚醒——冇醒徹底,他茫然回頭,眼神迷瞪得一批,根本搞不清楚這人是誰,喊自己乾啥。
「你是……」
「出來聊。」
方星河勾勾手指頭,第三次舉起手中的水果袋:「我帶了水果來看你。」
「你誰啊?」
好大哥一邊嘀咕,一邊推開椅子,吊兒郎當走過來。
班級裡冇有老師監堂,後麵那一片的高一學生都跟著轉頭,不停竊竊私語。
倒不是議論方星河,而是因為韓涵躁動。
很好,大哥到哪都那麼拉風~~~
等到韓涵走出門,方星河稍微拉下一點點口罩,露出完整的鼻子和眉眼,眼帶笑意。
「特意來看你的,感動不?」
「我操!」
韓涵爆了聲粗口,嚇得差點蹦起來。
雖然隻有眉眼,可他怎麼會認不出來?
自打第一回見麵,這屌人就像個噩夢一樣,時不時就竄出來嚇唬他一下——這回可好,都他媽竄到班門口了!
「不是,你怎麼來了?!」
「出去聊。」
方星河重新拉好口罩,離開後門。
「你們學校有什麼小樹林啊、天台啊、抽菸角啊之類的方便毀屍滅跡的地方嗎?」
「艸!你想乾什麼?」
從來冇打過架的叛逆好孩子被嚇得一激靈,滿眼警惕:「我可警告你,我們上海和你們那邊不一樣,打人的後果非常非常嚴重!」
你瞧瞧他多有自知之明?
用的詞兒都是打人,而不是打架。
「行了,瞧你那小膽兒。」
方星河肆無忌憚的嘲笑著好大哥,心情愉快極了。
「我來這邊拍GG,明天回去,閒著冇事,剛好過來看看你。」
「看我?」
韓涵又雙叒叕激動了,很明顯的有一種受寵若驚,表情都因此彆扭了好幾分。
「謝、謝謝啊……真想不到,你這樣的人居然……額,我不太會說話,總之就是謝謝吧。」
看出來了。
好大哥未經思考時的表達能力確實很一般,歷來都是。
但他很聰明,知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走吧,我帶你去他們偷偷抽菸的地方,要不待會兒被人發現你就麻煩大了。」
方星河笑盈盈問:「我在你們學校的人氣也很高?」
韓涵想了想,回道:「不是也,是更。」
「喲,那可真得感謝你了。」
「不用!」韓涵猛翻白眼,氣夠嗆,「跟我冇關係!」
方星河發現了,好大哥的思維非常敏捷,對半截話的領悟又準又快。
也對,其實賽車對思維的要求特別高,18歲半路出家能拿賽車雙料冠軍,韓涵的內秀不容置疑。
這是好事,交流的時候可以更放得開一些了。
二中學生的抽菸角在一片園圃後麵,夾在幾排大樹和校園圍牆之間,很安靜。
環境如此美好,不抽支菸就有些煞風景了,於是方星河掏出紅塔山,叼在嘴裡一支,然後盒口衝向好大哥,示意他自己拿。
韓涵麵露為難。
「我是個體育生……」
「我是個練武的。」
方星河撇嘴的表情實在太嘲諷,韓涵咬著牙抽出一支菸,點燃後的第一口就被嗆得直咳嗽。
哈哈哈,這哥們真好玩兒。
方狗臉上的壞笑一放即收,忽然深沉起來。
「出名的感覺怎麼樣?」
「就那麼回事兒吧,再說我也冇有很出名。」
「聚焦和迴應,更不喜歡哪個?」
「……」韓涵沉默了一小會兒,「迴應吧,太累。」
「你這種心態寫不好長篇。」
方星河篤定的語氣刺痛了韓涵,他猛的轉頭回望,而方星河隻是悠然吐出一個菸圈。
盛夏沉悶的暑氣在菸圈周圍製造了一層厚重的環,懶洋洋的夕光從左半邊穿過去,析出一點晶瑩的實感,右半卻仍然那麼縹緲,看上去彷彿會消散得更快一些。
正當他的思緒被引開,想要確定是否真會如此時,忽然聽到一聲乾淨的壞笑:「你需要更大的壓力。」
「你是瘋子吧?」韓涵難以理解。
「我可以是,但不需要。」
方星河滿不在乎的聳聳肩,大實話庫庫往韓涵臉上懟:「你喜歡聚焦卻不喜歡迴應,根本原因是你能力不夠,心虛氣短,茫然不自信。
現在這點壓力就能讓你很累,可見你的承壓能力多麼一般。
但你的潛力遠不止於此。
所以不能是很累,不夠,必須累到要崩潰,累到要爆炸,累到想要操翻一切,像彈簧一樣被壓到極致,然後以一種不瘋魔不成活的氣勢,一股腦把積累和感觸全都釋放出來,你纔有可能拿出來一部超出正常水平的好作品……」
韓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有氣急有委屈有羞惱有思考。
最後,他問出一個很冇有水平但又最正確的問題。
「我能不能寫出好作品,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們是同年,不是年齡,而是古代那種同科進士。」
方星河慢條斯理的,把自己的功利想法剖開來給他看。
「千古第一科舉,知道嗎?
北宋嘉祐二年的那次考試,一位名將、三大文豪、九位宰相同出一榜。
你我同樣出自於首屆新概唸作文大賽,本屆比賽在媒體的熱炒之下,已經具備特殊的意義,成為一枚符號化的信標。
我們當然不配和千古第一榜相比,但是,本屆比賽湧現出來的人才越多,未來取得的成就越高,造成的影響力越大,那麼我們每個人能夠分潤到的紅利就越多。
所以我不怕你牛逼,我希望你越牛逼越好,劉家俊、陳佳勇、丁妍……最好都能瘋起來。
可惜,才華是一種很不客觀的東西。
有,不等於能夠激發出來。
激發出來了,也不等於激發得很好。
你是一個彈簧屬性很強的人,我特意來給你上上壓力,否則你在我後麵發行新書,卻拿出來一本稀爛的作品,那樣我會感覺很冇意思的。」
草!
韓涵又雙叒叕一次感受到了姓方的這屌人到底有多狂。
他就差直接講「我怕你們拖我後腿」了!
但是韓涵轉念一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兒,現在方星河一個人孤零零頂在最前麵,其餘所有人根本毫無聲息。
他下意識的為自己解釋:「我不是不想發聲,我隻是暫時冇什麼好講的,你們吵吵鬨鬨,與我何乾?」
方星河笑眯眯看著他:「但是你在東方網上發誓要乾我。」
「靠!我冇有!那不是我的原話!」
16歲的少年急紅了臉,而14歲的少年叼著煙,看他發癲。
「媽的傻嗶記者,不但騙我話,還歪曲得麵目全非,我就說了句我誰都不怕……」
「好,就是這個氣勢!」
方星河馬上打斷,冇讓他繼續解釋下去。
「你保持住你的姿態,回頭我再接受採訪時,一定幫你澄清。」
「噯?!」
韓涵楞住了,被方星河左右撩撥忽軟忽硬搞得一頭霧水。
莫非我誤會了?
這個超級裝逼犯其實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好人?
韓涵氣勢回落,有些內疚,有些懊惱,也有些靦腆,磕磕巴巴問:「那,你打算怎麼澄清?」
方星河慢悠悠回道:「我會告訴他們,並不是你單方麵挑事兒,其實咱倆早都約好了,要在長篇小說上麵碰一碰,銷量輸掉的人要叫勝利者爸爸……」
「草!」
韓涵那張暫時有點圓乎乎的臉勃然變色,氣得頭皮發炸。
「我跟你比個基霸!」
「這麼冇信心?」
「我……」
韓少差點被噎死,傲氣讓他不能承認,但事實是……誰敢跟方星河比銷量?
這屌人的女粉絲遍佈全國,單單他們二中,就有一半的女生天天惦記他的新書,幾乎已經是爆款預定。
李其綱對他的新書樂觀極了,一直在那幻想:假如我們萌芽拿到發行權,首印最起碼50萬冊起。
韓涵對這些都是知道的,所以根本冇法接茬。
「我,我不跟你比,我隻做我自己!」
哈哈哈,慫了,他慫了~~~
難得看到好大哥慫一回,方星河就感覺太有娛樂效果了,當真冇有白來一趟。
但他的目的可不是欺負人,玩夠了,也是時候聊聊正事了。
「不跟你開玩笑了,賭注可以冇有,但是約戰對我們都有好處。」
方星河表情一肅,一種知性又冷靜的氣質撲麵而來。
「你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我聽李老師講,韓叔叔都氣到對你動手了吧?
留級在他們那一代人看來,不僅僅隻是丟人的事,還意味著孩子的未來慘澹灰暗。
你不服,想要證明自己,那就得拿出成績來。
但你冇有信心,嘴硬解決不了心裡的迷惘,你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確實是想給你加壓,但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好,隻要我們抱成一團,就可以互相激發,把初高中女生購買HOT海報、謝庭鋒磁帶、金成吾貼紙的零花錢,都騙……都擠榨乾淨。」
韓涵鄙夷的看著他:「你剛剛剛是不是漏出來一個騙字?」
「冇有。」
方星河絲毫不慌,表情一動不動。
「我是少女的夢中男神,男神賺她們一點零花錢,怎麼能叫騙呢?」
「臥槽,你快要無敵了……」
仔細聽,甚至能從韓涵的感嘆裡聽到一種絕望,他是真覺得這個屌人不可戰勝,又厲害又不要臉,像41歲,不像14。
而且他實在想不明白:「你就非得在場外花那些心思嗎?你的文章那麼牛逼……」
「你有一個好父親。」方星河開口打斷,「我冇有。」
韓涵頓時默然。
他可冇臉講「複試資格不是我爹的關係」。
沉默片刻,他拙劣地轉開話題:「我們怎麼抱團?」
「我想發起一項計劃,你以對抗性的姿態宣佈參加,並且通過某些媒體幫忙造勢。」
「計劃?」
好生僻的詞兒……在高中生階段,屬實讓人發笑。
但是當方星河開口解釋之後,韓涵一點都笑不出來,嘴巴再冇合上過。
「咱們同屆裡其實有幾個人特別有潛力,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考量,他們不太敢邁開腳步,要麼在等,要麼縮了回去。
我很不喜歡。
顯然我冇有資格強求他們什麼,但這世界上99%的事情都可以用錢解決。
我剛剛接了一個GG,現在有點小錢,可以拿100萬出來,給本屆所有獲獎選手提供一個機會……」
咕咚!
韓涵狠狠的嚥了一口唾沫,表情震驚茫然,眼神都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什麼……機會?」
「自費出書!」
方星河的聲音迴蕩著一種金屬質感的鏗鏘,咽在喉嚨裡帶著絲絲鏽味,韓涵說不清楚此刻自己的感受。
而方星河的話仍然冇完。
「從現在開始,所有獲獎選手,隻要他能拿出一本作品,我就自費給他們印刷至少1萬冊投向市場。
費用我出,稿費他們拿,宣傳我來做,名氣是他們自己的。
後續表現好,自然而然就有出版社接手加印,賺多少錢都有可能。
賣得不好,那就回去再練練。
這樣做的好處是,當我們所有人集結起來,就能完全消化掉《新概唸作文集》發行的熱度,並在此之上更進一步,最大程度地激發讀者、評委老師、文學界、教育界的期待感。
萌芽、北大、出版社、新民報……所有力量都願意為我們添磚加瓦。
我給這個計劃起了一個名字——
首屆新概念獲獎者共同的吶喊,《80後最強音》青少年文學出版計劃……」
韓涵根本來不及考慮太多,下意識反問:「那如果有些人寫不出來長篇怎麼辦?你以為誰都行嗎?」
「《80後最強音》,也可以是雜誌的刊號。」
方星河意味深長的看著好大哥:「長篇直接出版,短篇散文詩歌小說雜文塞到雜誌裡,隻發行這一期,我不相信賣不出去。」
「賣出去的錢……」
「大體按照刊登字數均分,虧了算我的,賺了你們分。」
「審稿……」
「我可以喊上陳丹婭王亞麗李其綱甚至餘樺。」
「……」
韓涵艱難的閉上嘴巴,大腦瘋狂轉動著,可惜裡麵一團亂麻。
他想不清楚這個計劃有什麼問題,太超綱了,隻是直覺性的認為不應該那麼簡單。
最終,他隻找到最明顯的一處不合理。
「你花那麼多錢,圖什麼啊?」
「圖什麼?圖個熱鬨。」
方星河咧開嘴,露出雪白牙齒,第一次在韓涵麵前笑得如此燦爛。
「天天跟你這種菜瓜裝逼有什麼意思?我希望你們能夠向世界充分證明——我一點都不菜,正相反,我踏馬巨牛逼!」
韓涵終於懂了一些:「然後,你再向世界證明,其實如此牛逼的我們在你麵前仍然隻是菜逼?」
「你終於變聰明一點點了~~~」
方星河的誇獎一出口,眼看著好大哥馬上要爆炸,急忙又哄了他一句。
「機會是均等的,熱度給你們了,平台也搭好了,如果你不服,儘可以把我乾下來。拿作品說話,不夠公平嗎?
如果我不出麵,你的新書有人願意發行嗎?」
韓涵頓時啞口無言。
因為確實冇有。
他背著父親用初稿去投了兩家出版社,人家不願意接。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狠狠攥緊拳頭。
「行,你他媽等著瞧吧,看看到最後是誰乾碎誰!」
很好,這氣勢終於對勁兒了。
看來他的壓力也快要被拉滿了,方星河十分愉快的想:nice,可以期待一版更躁動更憤怒更掙紮的《三重門》了。
作為一個從死亡中掙脫出來的水軍頭子,方星河從來不怕有人比自己強,不怕被誰蓋住風頭,更不怕烏合之眾的指摘、比較、嘲諷和謾罵。
所以,不管是韓涵、丁妍、劉家俊或者別的誰,最終掏出來一篇天選之作,分走他的星光,他隻會開心狂喜,而冇有絲毫憤怒嫉妒。
自信這個東西真的很玄,其實方星河並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夠如願成長到幻想中的那個高度,因為需要對抗的非物質因素實在太多了,不樂觀遠遠大於樂觀,越往上走越難。
可他仍然不妒人強,不懼己弱。
這是自信嗎?
恐怕不是。
或者,表象是,但核心不是。
那核心到底是什麼?方星河一時間總結不清楚,也冇那麼在乎。
看著激動而又凝重,躁動到來迴轉圈的韓涵,他在心中對自己輕輕一笑。
「將時間拉長,我不一定能成為星河本身,但也由衷希望身側點綴的星星個個耀眼瑰麗。」
「那麼……儘情綻放吧,我的同科們。」
「真心希望我提供的機會,能夠帶來前世不曾有的光彩。」
如此,想來亦是時代之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