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不堪一擊的大圈小圈
「亂世當用嚴刑峻法,治世才應休養生息,現在的娛樂圈,到底是亂還是治?」
廣總第一會議室裡,方星河用不疾不徐的聲音應對質疑。
對方馬上回道:「不是特別安定,但也冇到亂世的程度,基本規則清晰,民營企業活力充沛,管的太嚴會不會適得其反?重新回到電影廠時代的怯手怯腳?」
方星河借用對方的思路,迅速加以反駁。
「黑名單製度不是特別溫和,但也冇到嚴刑峻法的程度。正規企業開展合法經營,合格藝人自由發聲,全都不受轄製,怎麼就叫管得太嚴了?」
文化口的某位乾事接過話頭:「我們要考慮到對於港台藝人和港台企業的管理深度。
製度出台就必須一視同仁,但是兩岸三地對於同一種行為的認定存在偏差,很難簡單粗暴的以內地為準核,越級管理對方的企業……」
「遮遮掩掩的太不痛快。」
方星河冷笑以對,並且直接把話攤開來說。
對外保持安靜是為了顧全大局,開內部會議時他重拳出擊,崢嶸畢露。
「咱們現在是關起門來私下溝通,不如大大方方的提出顧慮。
我理解您的想法,在一國兩製的基本原則下,對麵是自治模式,咱家文化相關的部門不好直接乾預太多,一怕造成不好的影響,二怕引發某些力量的牴觸和抗爭。
但是在我看來,以黑名單製度約束整個華語文化產業,恰恰是對兩地歸心大計的負責。
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必須建立起一個統一的明確的可被量化的標準,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標準下進行經營和創作,冇有法外特例,也冇有人情模糊,這纔是杜絕呱噪的根治辦法。
否則,今天你找外事部門施壓,明天他借稱民意陰陽怪氣,兩地文化圈如同租界般事實獨立,自行其是,華夏文化產業什麼時候才能擰成一股繩,跟日益強大的好萊塢電影、日本動漫、韓國流行文化相抗衡?」
「租界」之言一出,會場鴉雀無聲。
方星河太敢講了,那種虎嘯山林睥睨萬獸不管不顧的氣勢,真TM嚇人。
好多部門的乾事麵麵相覷,噤若寒蟬。
方總,您這話,合適嗎?
放在外麵當然不合適,但是在關起門來的高規格內部會議裡,講話凶一點,反而能有效減少扯皮。
方大虎放緩語速,再次開口。
「之前我宣稱要封殺港台娛樂圈,外事相關部門數度找我約談,我告訴他們:這是純粹的個人行為,既不違法,也不違規。
矛盾鬨得很大,沸沸揚揚,他們到最後也冇什麼辦法。
可是假如當時就有這樣一部辦法來約束我的言行,那麼,我想我隻能選擇更柔和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今天與會的也有港台同行,朋友們,我講句實話:新製度的實行,既是對我的限製,也是對你們的保護……」
方星河懇切的眼神像是一根根釘子,紮得港台代表渾身漏氣。
媽的!這逼太狂了!
然而氣歸氣,他們卻不得不承認,一旦行業裡有了明確的規矩,那麼像是方星河這種超標的至強者就不能再肆無忌憚的欺負人了,保護一詞,用得非常貼切恰當。
就是……忒他媽難聽。
司法機關的領導非常感興趣的追問:「小方,你為什麼會提出一種明顯會起到自我限製的製度?」
「因為我從來冇想過要用權力來作威作福。」
方哥非常平靜,也非常真誠。
「我的憤怒隻針對現象,而不是外界以為的獨裁者心態,隻要所有人都能接受同一種約束,我也願意自我約束。
因為單單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支撐不起華夏文化的偉大復興。
我從未想過要將娛樂圈變成我個人的一言堂,如果圈子裡的所有人都能做到謹慎自持、守約自律,我會非常開心的閉上嘴巴,專注於個人創作。
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對權力、金錢、物質確確實實冇有執念,那些不是我的追求。」
別人講這種話,大家肯定不會信,心裡冷笑兩聲,附和一句啊對對對。
但是方星河講這種話,很多人當場就信了個徹底。
因為他的生活確實一點不奢靡。
不熱衷酒局,不去夜店商K燈紅酒綠,不買超跑,不收藏藝術品,不跟女明星們搞三搞四,有點閒錢全都捐了出去。
除了愛翻臉,看誰不順眼就直接開噴,方星河堪稱是娛樂圈裡的道德聖人。
在這一刻,有很多人都忘記了會議主題,而是開始好奇——方星河到底是怎麼養成現在的心態的?
作為一個乾什麼都行的超級天才,你的快樂為什麼僅僅隻是創作?
其實這種理解不對。
創作隻是淺層次的快樂,真正深層的快樂,是親自參與親手推動華夏文明的偉大復興。
這是一個必然的歷史結局,方星河親眼看到過,並且在其中以一塊邊角料的形式,起到了一點點難說是正是負的作用。
重生歸來,終於有能力在文化領域扛旗衝鋒,隻要乾得足夠好,就能單開族譜名垂青史,這種成就感冇有任何事情可堪相比。
也許這就是中國重生者的宿命,當財富唾手可得時,便總是容易被中華文明上下五千年的精神所浸染,將責任和榮耀視為最高追求,而不會苟安於一家之富。
方星河不知道別的Z世代重生之後是否也會如此,反正他的情緒閾值高得驚人,隻有偉大級別的事業才能滿足。
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胸懷,但不理解也不是壞事,那反而會催生出敬畏。
香江演藝協會的與會代表,現任香江演藝人協會(HKPAG)會長,曾某人,頭皮發麻的提出意見。
「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慢慢建立這套製度,不要步子那麼大,走得那麼急,先是以自律規範為主,讓所有人有一個接受並改變的時間?」
方星河瞥過去一眼,冇有急於反駁,而是詢問大家的意見:「你們怎麼看?」
陳到鳴當場懟了回去:「我看不怎麼樣。要麼不做,要做就嚴格點,爭取第一次出手就把歪風邪氣給剎住,否則誰知道你們會拖到什麼時候才能自律得起來?」
嘖嘖,這話真犀利。
在原本的歷史中,陳主任就是劣跡藝人管理製度的讚同者和倡導者,而香江娛樂圈也確實如他所預判的那樣,能拖則拖。
曾某人的會長身份,一直連任到2014年左右,除了保護藝人權益之外就冇乾什麼對於華夏文娛行業整體有益的正事兒。
接下來兩屆是房龍,混混日子,當個吉祥物。
直到2020年,古添樂第二次連任會長,才終於將「劣跡藝人自律規範」當成一件大事來推動。
當然,內娛也冇有好太多。
除了西毒是紅線之外,其餘的劣跡藝人管理辦法,也主要集中在2016年以後才漸漸得到重視。
而那時,華語娛樂圈早已經在百姓心中失去了公信力。
冰爽凡峰薇雞瀚,隻有你們想不到的花樣,冇有他們玩不出來的花活。
要知道,每一個頂流出事,都會給整個行業帶來一道難以修補的巨大傷痕,最終讓百姓默認貴圈全員帶惡人。
但其實,這個圈子冇那麼好卻也冇那麼爛,盧昱曉王玉雯那波抽象00後開朗歡樂很強的活人感,劉一菲趙麗影這批老阿姨也算是儘職敬業,還有寶強黃渤李二鵬等一批做人做事都不差的中堅。
人的本性好壞,不在於身處什麼圈子,而在於規則約束和自我約束的雙重力度。
要說爛,金融圈才排第一,足球界穩居前三,可在普羅大眾眼中就你影視圈最惡臭。
歸根結底,是監管不嚴、懲戒不夠、追責不清所養出來的驕縱。
假如所有明星頭上都懸著一把劍,防微杜漸,是有可能做到風清氣朗的。
「冇有時間叫你們慢慢接受、慢慢改變。」
方星河靜靜看著曾某人,如是回道。
「自律規範必須立即成型,配合著行政定調和行業評議,建立起中國娛樂行業的正規發展思路。
你們想要融入進內地的娛樂血脈中,就必須遵守這一切。
如果這次洽談最終冇能形成一種具體的規範模式,那就意味著冇有規矩能夠約束你們,同時也冇有規矩可以約束我,相信我,你們不會願意看到那一幕的。」
彎彎的李教父氣得臉色鐵青:「你是什麼意思?威脅我們?」
「字麵意思。」方星河眼皮都不抬一下,淡聲道,「我的本意始終都隻是整風,隻不過,辦法不是隻有磋商而已。」
方星河表露的決心,叫人心生驚悚,劇烈動容。
惡名在外的好處是,冇有人敢把他的話當做虛張聲勢。
話說到這種份上,再不推動製度成型,將會產生任何一方都難以承受的結果。
廣總的專管領導適時開口表態:「原則上,大家都同意也樂意看到娛樂行業規範化運作,隻是這中間還有一些具體的細節問題,需要大家群策群力,討論清楚……」
電影局領導緊跟著幫腔:「對,比如劣跡的認定範圍,小方,你有什麼想法嗎?」
「四條紅線。」
方星河帶著未來的結果,張口就是一篇作業。
「政治不正、違法、失德、失範。
覆蓋政治立場、法律底線、道德準則、行業規範,形成完整約束體係。
四條紅線相互獨立又存在關聯,從剛性強製到軟性自律形成梯度管控,作為劣跡藝人與劣跡文化集體判定的核心依據。」
「嘶……」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皮的聲音。
越是體製內的精英,越能理解方星河這番闡述的含金量。
方哥,你也不是山東人啊,在哪兒練的策論?
一眾領導,將興趣提到最高,馬上追問:「那四條紅線,具體怎麼解讀?」
在自己的舞台上,方哥永遠都能做到完美髮揮。
他不是來說服大家的,他是來公佈結果的。
因此,語氣的篤定程度,彷彿在場的最高指揮。
「第一,政治不正:最高層級的剛性紅線,採用一票否決製。
一旦相關人員直接觸碰國家主權、意識形態、民族情感等根本問題,馬上永久封殺。
具體條例為……
第二,違法:法律層麵的硬性底線,以司法結論為核心依據。
以司法/執法文書為唯一認定依據,刑事犯罪、治安違法、經濟違法三大類,一旦司法機關下達正式文書,立即予以永封處罰。
當然,因為治安違法涵蓋範圍太大,永封處罰建議隻適用於西毒、嫖娼、酒駕、尋釁滋事等重大過失,對於其它種類的輕微違法行為予以抵製和通報級別的處罰即可。
第三,失德:道德層麵的底線約束,以公序良俗為判定標準。
這屬於法律之上、道德之下的中間層。
藝人行為未觸犯法律,但違背社會公序良俗、傳統美德和公眾普遍認可的道德準則,引發嚴重社會負麵輿論,損害公序良俗和行業形象,處罰視情節輕重為限期抵製或永久封殺。
打個比方,假如我私生活混亂引發嚴重社會爭議,又或者像我師傅,婚內嚴重家暴、棄養等行為導致被大媽扔菜葉,都應該受到處罰……」
角落裡的人藝代表集體抬頭。
馮遠征瞪大眼睛,嘴唇顫了又顫,一句麻麻批差點脫口而出。
「哈哈哈哈!」
現場爆出一片鬨笑,各種揶揄的目光齊刷刷射來,其中還包括了他的人藝領導……
麻蛋,逆徒!
馮遠征苦笑擺手,趕緊低頭。
但笑過之後,大家也完全理解了這一條的處罰範圍和處罰理論,感受非常清晰。
唯獨方星河冇有笑,而是一本正經的繼續。
「因為這一條冇有統一法律標準,隻能以『社會影響的惡劣程度』做為核心判定依據,所以非常依賴廣總和行業協會對於輿論的考察,權力大,責任重。
因而,我們有必要在行業協會內部建立起專業的道德委員會,專門用於審查認定相關情形。
這方麵以廣總指導為主,協會自理為輔,嚴格控製部門權限,接受多重監督,不要把好想法辦成了以權牟利的重災區……」
唰唰唰。
會議室裡,各部門乾事不停地記著筆記,筆尖都差點磨出了火星子。
方星河提出的辦法,成熟得不像是新政,彷彿經歷過多重打磨,既有指導意義,又有實施基礎。
天才之威,恐怖如斯!
「最後,也是第四條,失範。
指的是行業層麵的行為規範,以職業準則為判定標準。
這就需要我們的行業協會製定出符合自身環境、滿足發展需求的自律公約。
幾大基本點,罷演、耍大牌、違反合同、惡意營銷、抄襲、故意抹黑同行等等不良行為,都在打擊範圍之內。
本條由行業協會自律為主,以上級監管為輔,處罰相對最輕,口頭警告、書麵整改、行業內通報批評,儘量不進行封殺,除非情節特別惡劣,影響特別壞的情況。
比如華藝對我的抹黑,我就不會強求上級封殺,給個通報批評也就差不多了……」
華藝二王冇有前來參會,但是小鋼炮來了。
方星河話音剛落,全場目光齊刷刷看向小鋼炮,給他看得汗流浹背。
爹啊,別鬨!
你是不是感覺你還挺大度的?
小剛我都快哭了,冇看到嗎?
他哭不哭真冇人理會,以他現在的咖位,哪怕真讓方星河給氣哭了,也冇有敢替他打抱不平。
你們華藝惹的禍,還是你們自己兜著吧。
……
方星河洋洋灑灑一篇大作交待下去,情況很快就變得清晰分明。
第一個問題是:這件事到底要不要做?
要做,必須得做。
外部輿論環境倒逼著業內必須拿出一個交代,再有方星河在現場虎視眈眈,誰敢反對?
第二個問題是:這件事到底怎麼做?
方星河拿出了一套成熟方案,冇有給與會者任何扯皮拖延的機會。
現在,隻能是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第三個問題是:這件事由誰來做?
方星河將方案一交,反而再不吭聲了,你們各部門自己爭去。
其實也冇什麼好爭的,該是誰的活就是誰的活,在壓力之下,他們的溝通又快又順暢。
最終形成的分工是——
廣總手持「四不用」寶劍,監管廣電與網絡視聽領域,禁止違法失德人員出鏡發聲,統籌全國相關管控政策。
文化口負責文化市場信用管理與黑名單製度,指導行業協會自律,統籌演出市場監管。
演出行業協會(及港島協會)下設道德建設委員會,負責劣跡藝人的調查、評議、認定與聯合抵製,製定自律懲戒標準。
電影局打醬油,隻監管電影市場。
司法機關,對刑事違法作出司法裁判,作為「違法類劣跡」的事實基礎,同時儘快推動相關規定的法理化進程。
當在場的最高領導宣佈本次會議勝利結束的那一刻,現場猛然爆出一陣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決議形成,大局已定。
不管他們中的某一部分人願意或者不願意,行業自律公約和黑名單製度都正在不可阻擋的走向現實。
方星河慢條斯理的起身,與走過來的領導們一一握手,臉上波瀾不驚,彷彿隻是拂去了衣角上的一點塵埃。
小剛急匆匆出門,想要儘快給二王打電話通知結果,從門口小心翼翼擠出去的那一刻,偷偷瞥了一眼人群中的那個年輕身影。
羨慕瞬間溢滿眼眶,心裡第一時間想到的,叫做大丈夫當如是。
隨後,心緒漸漸複雜,有崇拜有敬仰有畏懼。
而且平生第一次動念,想著:事已至此,哥們我是不是該下船了?
他冇有考慮是不是上錯了船的問題,因為冇有華藝這艘大船,就冇有他的今天。
但他確實開始恐懼於未來——方星河才21歲,今天的他就已經擁有瞭如此威勢,再過兩年,這個行業到底會是誰的形狀?
京圈,港圈,滬圈,娛樂圈……
不堪一擊的大圈小圈,終歸是邁不出這方天地,打不破這方星空。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