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高塔 091

錯誤

“你覺得哪個好看？”

冉回舟收到舒悅瑾的訊息，往上翻是連續的好幾張圖片，全是馬匹的圖片。在不算寬敞的英式馬場，基本都是棕色或黑色的毛，看起來大同小異。

發出去的簡訊一直無人回覆，但舒悅瑾得回答還算不漏破綻，冉回舟暫時冇有深究。

在有限的區彆中，他選了個最喜歡的。

“第三個吧。”

“這個叫山秋。”舒悅瑾說，“那就它了。”

因著舒悅瑾有基礎，上回去俱樂部短暫複習了一些基礎後，很快就上馬試了試。當時她圖好玩，在幾匹教練推薦的不同馬匹間感受了一下，各有千秋，還需要長時間磨合。

教練建議她以後選一匹最喜歡的，來之前提前預約的話，也好排班。

她便讓冉回舟憑感覺參謀參謀。

“你這周還要去嗎？”他已經知道她忘記生日那天就是去參加了馬術活動。

“對呀。”舒悅瑾說。

這樣的活動是他從未想過的：“可以帶外人去嗎？”

舒悅瑾約莫猜出他的意思，卻道：“不太方便誒。”

他冇有再問。

怕他不高興似的，很快舒悅瑾又發來一條：“所以讓你選馬呀，山秋在，就等於你在了。”

下方跟隨一個可愛的親吻表情。

冉回舟的心情因這句話緩和些許，回她同樣的表情。

第二次活動在週末，裴易徵開車一起去的。天氣晴朗，照在臉上有些暖意，連他平時那副誰欠他幾千萬的表情都舒展開一點。

本來舒悅瑾還以為隻是送送她，看裴易徵掏出同樣的會員卡，才感到意外。

“你也有啊？”

他的表情又因為這四個字恢複往日狀態，手腕翻轉，將開卡時間指給舒悅瑾看，居然還比她早兩年。

她嘟囔：“怎麼都冇聽你說過。”

“你在乎嗎？”裴易徵懶得與她扯，由她挽上胳膊，去側門內更換服裝，到達馬場。

裡麵幾乎隨時都有人在，哪怕不跑馬，也會靠在傘下聊天。看到裴易徵，他們招手示意，舒悅瑾跟他過去。

“不怎麼見易商過來。”剛剛靠近，就有人和裴易徵聊起閒話，“還是你們項目多。”

裴易徵輕描淡寫地笑，這裡椅子有限，他給舒悅瑾找到一把，自己在旁邊站著：“都不歸我管的事。”

舒悅瑾把他放在肩頭的手扯過來，在下巴邊貼著。防曬霜擦得臉上有點黏，他邊捏她的臉玩，邊與他們談。

其他人對兩人的親密毫不意外。

這都是報紙和財經雜誌上常能見到的企業家，見他們與裴易徵聊得有來有回，甚至某些語氣裡還有點捧著他的意思，舒悅瑾麵露疑惑。

在她的印象裡，裴易徵僅僅是個家境不錯的，父親的徒弟而已。

什麼時候在圈子裡有這麼多交情？

場上的馬跳過障礙，騎者挺直的背脊在騰空的瞬間無比優雅，馬蹄落地，噠噠地繼續繞圈。

舒悅瑾抬頭看裴易徵，逆光角度，表情模糊。

他以為她有事，俯身問：“怎麼了？”

“冇事。”她搖頭，用額頭與他的下頜蹭了蹭，惹得他輕笑，起身後，舒悅瑾找朱以珂說話，“我在馬術俱樂部，裴易徵好神奇，居然前年就有會員，而且和這裡的好多人都特彆熟。”

那張會員卡朱以珂今年也收到了，但她不喜歡騎馬，所以待在宿舍苦讀。

隻是對於舒悅瑾發來的話，她也有點納悶。

裴易徵和他們熟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出於對這位小公主的瞭解，朱以珂試探道：“你……不知道裴易徵家裡做什麼的嗎？”

啊？什麼意思？

她應該知道嗎？

趁裴易徵還冇注意到她的聊天，舒悅瑾繼續問：“什麼啊？”

“你有冇有想過，裴易徵姓裴啊？”

說的什麼廢話。

“那我當然知道呀。”舒悅瑾越聽越奇怪，感覺她話裡有話卻又不肯直說，“我還知道你姓朱呢。”

“裴家啊！你能想的出來的姓裴的，冇幾個吧？”朱以珂想拿根手指頭戳穿她的腦瓜子，“完蛋了舒悅瑾，這事你可千萬彆讓裴易徵知道。作為你真正的‘天下第一好’，我挺爽的，但是代入一下他，我現在恨不得掐死你。”

她仍對冉回舟那句話耿耿於懷。

舒悅瑾靈光一閃，腦海裡浮現那個家族。

不會吧？

她趕緊打開手機瀏覽器，輸入裴易徵的名字，搜尋——相關結果有幾百萬條。

嘶。

真是啊。

對比那些常年出現在新聞的知名繼承人，這點熱度九牛一毛，但遠超任何一個“普通人”，畢竟冇有哪個普通人會連家庭關係都被畫成圖發到網上。

舒悅瑾正準備點開看。

“你的山秋來了。”

頭頂的裴易徵突然說話，嚇得她差點把手機甩出去，趕緊退出、清空記錄，塞他手裡：“幫我保管一下。”

舒悅瑾和教練招手，進入場中。

以前就學會了大部分基本功，上回又把操作都複習了一遍，舒悅瑾這次上手很快。就是這山秋懶懶散散的，總要她催才肯動兩步。

“你真的是馬嗎？像頭懶驢。”舒悅瑾無奈。

不知是不是這話起了點效果，後麵它終於跑起來。

往常都跑左裡懷，教練看舒悅瑾操作得不錯，讓她換右裡懷試試。

“山秋跑過幾次右裡懷，你隻管調整好自己就行。”教練給她講完基本的操作區彆，鼓勵道。

說是這麼說，舒悅瑾實操起來，還是哪裡都彆扭。

姿態不自然，肩膀打不開，膝蓋因為緊張莫名夾得很緊。裴易徵脫離了那群人的聊天，也靠在馬場柵欄外看她跑。教練在旁邊不停用聲音提醒她調整，舒悅瑾深呼一口氣。

英式馬術看著場地小，動作拘謹，不似草原上的野騎瀟灑，其實難度同樣不低。

很多人光是到馬背上後就會被高度差嚇得腿軟，更不用說還有個不聽使喚的動物頂著人，顛簸起來冇幾個受得住。

騎了幾圈以後，舒悅瑾終於適應，渾身肌肉不似剛開始時緊繃。她經過裴易徵麵前，衝他道：“你幫我拍個視頻，要發給珂珂。”

他便解鎖她的手機。

圓形頭盔罩住她精緻的臉，機敏的眼睛額外明顯，方便運動的緊身馬術服更顯得背部挺拔。許多家庭為了調整孩子的體態，就會特意送他們來學騎馬。

特彆英式騎術，講究的是舉止，速度反而不甚追求。轉彎的時刻日光斜照，像雕塑裡的女武士。

不知道繞過幾圈，舒悅瑾騎得有點累，想歇下來。

卻冇想到山秋不聽使喚。

開始教練和她都冇察覺到，幾次見它馬蹄子不停，裴易徵覺得異常，停止錄製，聽見教練在旁邊低聲：“壞了，這馬怎麼開始放飛機。”

馬背上的舒悅瑾也發現。

也許是好久冇活動跑得過於興奮，山秋一時停不下來。

這個速度並不慢，看得人心慌。

她想求助又不敢將視線挪開太久，還需要操控山秋的前進，屢屢轉頭。

“彆緊張！”教練對她喊，“慢慢來。”

舒悅瑾聽說過偶爾馬匹會像人神遊太空一樣，開始放飛機，卻冇想到自己會遇到這種事。她意識到這點的當時大腦一片空白，卻意外冷靜。

耳邊的風聲已經被忽略，她下意識地重複騎馬的動作，聽到自己沉著的呼吸聲。

“繞小圈！”教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繞小圈，放鬆，陪它耗著——

她握住韁繩，不停心理暗示自己。不能硬拽，否則隻會人仰馬翻，最好的辦法是耗到它體力掏空，腳步跟不上。

舒悅瑾帶著山秋逐漸縮小繞圈的範圍。

直徑越小，它的步伐調整起來就越困難，自然會降低速度。

“身體向後靠！”教練又提示，“偶爾拍一拍它，讓它放鬆。”

馬場裡的人都注意到這邊的狀況，紛紛圍過來。有馴馬經驗的人發出聲音，替她安撫山秋，舒悅瑾已經快要看不清周圍的景色，眼裡隻有前方的路和馬頭上飛揚的毛髮。

她伸手拍山秋側麵時，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

放鬆，不能緊張。

她越緊張越會把這個情緒傳給馬。

舒悅瑾繼續深呼吸，與它繞圈耗著。

總歸比熬鷹簡單點吧。

她身體向後輕仰，教練的聲音再次傳來：“冇事，很好，它已經減速了！”

見有成效，舒悅瑾保持著這個狀態繼續。

其他訓練的人都停下，觀望著這邊的情況，同時也是讓他們瞭解，遇到馬兒放飛機時應當如何處理。

“小姑娘挺厲害啊，這麼冷靜。”裴易徵聽旁邊的人說，才發現自己快把這木柵欄掰斷。

舒悅瑾的基本功不算紮實，遇到情況能處理成這樣，超乎許多人的意料。

耳畔風聲獵獵，馬蹄聲踢踏。

噠噠的馬蹄哪是美麗的錯誤，簡直是索命的閻王。

舒悅瑾不禁想，繼續領著山秋在場子裡饒了約莫七八分鐘的圈，它的體力消耗到極點，腿上也開始打擺，終於尋到個機會徹底刹住。

教練趕緊跑上去，扶她下來。

雙腳沾到地麵，舒悅瑾的情緒才終於控製不住。她下意識地尋找場外那個熟悉的影子，根本冇聽教練在說什麼，衝著他跑過去。

“裴易徵——”

他站在門邊，上前兩步，一把將她攬到懷裡。

熟悉的氣息終於令她徹底放下全部警戒，後怕的眼淚止不住地落，雙腿發軟。

“嚇死我了。”他低聲道，不斷親吻她的頭頂。

“嗚，我也嚇死了！”她找到心安的源泉，緊緊抱住裴易徵的後背，在他懷裡調整情緒。

“你做得很棒。”裴易徵說，“剛纔好多人都在誇你呢。”

沉著冷靜，臨危不亂。

用這些誇獎或許可以稍微驅逐她心裡的不安。

教練將山秋送回馬廄，回來時舒悅瑾的情緒已經收住，隻剩輕微的哽咽，裴易徵的手掌在她胸口輕拍緩解。

“冇出心理陰影吧？”她問舒悅瑾。

裴易徵正拿紙給她擦眼淚，她搖搖頭：“還好。”

“看來山秋和你還是相性不合，咱們下次換一匹。”教練安慰她，輕拍舒悅瑾的後背，“今天也練得差不多了，休息會吧。”

馬匹失控這種事時有發生，舒悅瑾不會因為短暫失利就放棄。深呼吸幾次後，對她道：“我下次還會來的。”

教練笑起來，爽朗的聲音在場上迴盪，豎起大拇指。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