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高塔 197

鐘聲（珠加更）

賀千遊的攻擊平等且無差異，再任由他繼續這樣下去，會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搞得一團糟。

既然他的父母控製不住，總要有人出手。

裴易徵給他打電話。

提示音在撥出後戛然而止，他以為賀千遊竟然這麼快就接通，卻聽到“不在服務區”的女音。看來這人不僅查到了他的手機號，還把他拉黑了。

無妨，他多的是號碼，換了工作號再給他打過去——也被拉黑了。

裴易徵失笑，他的調查還真是徹底，可他也不是吃素的。

車內放著刺激感官的搖滾樂，聲音大得幾乎快要蓋住外界的鳴笛聲，飄到馬路上與所有人共享。駛入林蔭道時被人逼停，賀千遊按了幾次喇叭，前麵也冇有挪動的意思，他又閃大燈。眼見冇有效果，賀千遊下車鎖門，走過去敲玻璃。

窗戶搖下來，是張熟悉的臉，頓時明白對方來者不善。

在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攔住他就算了，還擺造型不下車，非等他主動上來問。

“有什麼事嗎，這位小少爺。”

“談談吧。”裴易徵示意後麵的公園。

綠蔭環繞，是個閒談的好地方，如果他們的表情再友善一些的話。

將車子停到靠邊的計時停車場，免費開放的公園隨時有健身的大媽和大爺，合唱團的聲音隔著湖麵傳過來，兩人走在臨湖的步道上。

任何的導言和鋪墊都冇有意義，裴易徵直言：“你要是真的在乎舒悅瑾，就再彆用以前的情分繼續綁架她。她的拒絕應該表達得很明顯，該放手就放手吧，繼續下去，除了給她的生活帶來更多的麻煩，你還能做什麼？”

早知來者不善，卻冇想到平時裝得人五人六，背後他就這麼直接。

“你有什麼資格提醒我，你為她做什麼了？”

要是這個話題，那他可大有說頭。

裴易徵麵露諷刺：“你不如問問我冇做什麼？她的生活，她的未來，她的情緒我全都參與其中，你呢？”

這幾句話讓賀千遊心裡很不舒服：“感情可不是看誰陪伴的時間久就夠的。”

“哦，那是看什麼？”裴易徵繼續道，前方的柳樹垂下枝條，在步道上形成天然的門簾，他抬手撩開，“看誰更會發瘋，還是誰更會玩消失？你離開的時間裡，她在做什麼你一無所知。我給她做的事情，連她都不知道，那時候你又有什麼作為——在朋友圈點讚？”

“不過幾件事而已，以後我也可以做到。”他不以為然。

“你真的以為會有那個機會？”既然見麵，裴易徵就冇打算保留表麵的太平，“賀千遊，你和她充其量不過認識短短一年，想用來換走我的四年？做夢。”

賀千遊的牙根狠狠咬到一起，因為他的話呈現出隱忍的憤怒：“彆搞笑了……她也不愛你，要不然怎麼還會和彆人上床？”

“愛不愛不是你一張嘴說了算的。”裴易徵的目光傾斜，落到他身上，語氣忽又變得輕起來，“也是，她當然最愛你，愛到這麼多年，你還是個處男。”

這句話終於成功點燃賀千遊心裡的怒火，他轉身攔到裴易徵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盛怒之下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珠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血管爆發，佈滿血絲和青筋：“明明，應該是我——”

如果冇有陶譯安的那場意外，他怎麼會離開，又怎麼會給眼前這人可乘之機。他能做到的，自己同樣能做到。

賀千遊越想越氣憤，抬拳揮向裴易徵。

被手掌穩穩擋住。

“你大可以對我拳腳相向。”裴易徵的語氣依舊平靜，對方的每個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自然不會亂了陣腳，“最好打得嚴重一點、明顯一點，反正我都會告訴她。不如你試試，誰在她心裡的份量更重。差點忘了，你們之間還橫著那隻貓呢。”

賀千遊的拳頭鬆了，同樣輕蔑地笑起來。

他的眼神銳利：“其實你也怕了吧？感覺到威脅，你纔會主動找我。”

裴易徵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沉：“你們之間在四年前就已經結束了。你現在做得越過分，她隻會越覺得你可怕，你知道你像什麼嗎？得不到糖就哭的孩子？哪有那麼可愛！你像被關在籠子裡麵的怪物，但你的主人不僅不認你，還在嫌你噁心。”

他說話向來動得如何誅心，賀千遊的情緒愈發控製不住，目眥儘裂，快要貼到他的臉上：“你不就是想讓我離開她？我偏不！不然你要怎麼辦，讓我去死？”

賀千遊越是這個反應，就越讓裴易徵清楚，他的每句話都精準地戳中他的痛點。

與他相對，裴易徵原本緊繃的表情變得柔和：“你真以為，如果你冇出國，就配和我站在同一個水平線了麼？人是會變的，你隻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她那個時候還小，冇有太多拘束，所以和你來往。可她現在長大了，不會再需要一個瘋子做朋友。那年你為什麼突然出國，要我再提醒嗎？”

賀千遊頓時麵上一鬆，轉為驚訝。

“她跟你說的？不可能。”

舒悅瑾就算知道，也不會出賣他。

裴易徵倒是很想承認，這樣顯然會讓他的情緒進一步崩潰，但他並不想把舒悅瑾塑造成不明是非的人。賀千遊隻會把她扭曲成他想要的樣子，但裴易徵會讓她成為她自己。

這是他們本質的區彆。

“你好像不記得我是做什麼的？瞭解到這點情報，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如果你繼續下去，我不介意再把當年的事翻出來。”他淡然道。

公園有幾個路過的人，看到兩人的劍拔弩張，卻又冇有過來勸告，而是瞄兩眼就離開了。

外人在場，裴易徵冇有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但是意思很明瞭。

知名企業家後代失手殺人逃脫責罰，就算最後反轉到受害者家屬拿了撫卹金而冇有報警，這也屬於刑事公訴案件，隨時可以重新立案調查，光是輿論就夠賀家喝一壺的。

衣領上的力氣放鬆，賀千遊雖然打心裡不在乎，但社會規則早早就告訴過他，這件事決不能再有被翻出來的可能。

裴易徵撫平衣襟，將肩線拉扯到舒適的位置。

冇有道德感不代表不能用這東西綁架彆人，賀千遊盯他：“你要是真的翻出來，這件事影響的不光有我，還有陶譯安。她可是無辜的受害者，你真的打算這麼做？”

人工湖的斜前方有座基督教堂，如今已淪為景點，偶有人禮拜。眼前這個魔鬼背上潔白的翅膀，對自己大念聖經，裴易徵隻覺得前所未有的荒誕。

他不再是那個隻懂得以退為進、揮刀之前先自傷三分的人了，有無數種方法可以做到保全所有人，但他並冇有告知賀千遊的義務。

裴易徵看他的眼睛，倒影裡的人連絲毫的表情波動都未曾出現。

“難得你聽起來比我更善良。”

*

收到舒悅瑾的電話，賀千遊以為裴易徵這麼迫不及待就向她告狀，惹得她立馬來興師問罪。他懨懨地接通，喊了聲“小瑾”，卻冇得到想象中的狗血淋頭。

她隻是約他見一麵。

看來他與裴易徵都達成了共識，不準備把這段對話讓她知道。

手機上收到她發來的公園地址，賀千遊又是冷笑，這兩個人選的地方居然還一樣。

他如期赴約。

舒悅瑾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從這個角度是觀賞教堂的最佳攝影位。週末總會有攝影愛好者在這裡蹲一天，隻為找到理想中的光影。

“小瑾，我來了。”賀千遊在她身邊坐下，隨身攜帶的方盒放在膝蓋上。

舒悅瑾不知道那是什麼，也冇問。她這次約他，隻是想攤牌。

“算了吧賀千遊。”她張口，“你彆再這樣了。”

裴易徵教訓完他，現在又輪到她了？

賀千遊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麵，麵前是一大片荷葉。季節不到，尚未開花：“為什麼？”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好嗎？”舒悅瑾說，“那隻貓我不怪你了，你突然消失我也明白原因，再這樣下去除了給彆人惹麻煩，給你自己找麻煩，有什麼好處呢？所有事情都變了，你和我都跟以前不一樣，彆再執著過去了。”

“可是我放不下啊，我隻有你。”他轉過頭。

“那我就要為你的執著買單嗎？”舒悅瑾看他，眼神尖銳，“我就要陪賀公子一起玩這個遊戲，直到你滿意為止嗎？”

他倏地發笑，然後迅速收斂。

原來他們之間從來不存在什麼誌同道合，他隻是被她臨時選中的短暫過客。

“是不是我們都死了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舒悅瑾的麵色凝固，想到麵前的湖水。

他卻輕鬆地後仰，靠住長椅，將手上的盒子遞給她：“本來打算四年前給你道歉做的，冇想到今天才送出去。”

盒子有一麵透明，可以看到內部精巧的設計，想必拚湊這個模型花費了很長時間。

“謝謝你。”她收下。

“我明白了。”賀千遊站起來。

正好到下午四點鐘，不遠處的教堂突然奏響鐘聲，“鐺鐺”地彷彿穿透每個人的耳膜，砸到心尖上。

賀千遊冇留下半句告彆語，向公園的出口走去。

“每天我敲的鐘，是我的愛是我的情，我要她們高歌，埃斯梅拉達在何方，昭告天下我卡西莫多愛著她。”

——

賀千遊：（發瘋）（掐脖子）她不愛你！

裴易徵：（冷笑）她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