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高塔 169

回退

導師雙向選擇表要等到九月份公開通知填寫的時候才上交，距離現在仍有個把月的時間，中間依然會有無數次變卦的可能，但是再度收到教授的郵件，並且他主動要求冉回舟新增他的好友時，這件事等於敲定了八成。

剩下兩成，就要靠他在這些時間裡保持聯絡溝通，穩住導師了。

他坐在舒悅瑾下課的大廳，看到她的影子時站起來。

舒悅瑾看出他是來找自己的，走到他麵前：“你好呀。”

“方便一起吃個飯嗎？”他問，“我訂了問客齋的位置。”

那是一家舒悅瑾經常去的高級餐廳。

冉回舟後來有所反思，發現是他表達感謝的方式選錯了。舒悅瑾對穿的和用的要求一直很高，他送的禮物對她來說使用價值並不高，反倒是在吃的方麵，他們經常出去，所以他是最瞭解的。

舒悅瑾卻問：“能取消嗎？”

“嗯？”他詫異。

“想吃烤魚。”她說。

就是學校一站地外的商場頂層那家。

線上拿號還冇幾桌，趕到時烤魚店門外已經坐了三排等位的人，這家店在同行裡算不便宜的，可由於環境不錯，魚肉品質上乘，還捨得打廣告，哪怕本市開了二十多家分店依舊人滿為患。

冉回舟記得她喜歡吃江團，贈送的配菜已經足夠滿足基本要求，他又添了兩份小吃。

手機點單的購物車實時同步，他問：“你看還需要添點什麼？”

在商場樓下時她買了杯奶茶，飲料應該不需要了。

舒悅瑾翻翻：“冇有了。”

冉回舟點了下單。

她依舊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好像所有事情都在掌握之中，又或者說不在意。分手以後，他反倒變得從容。那些難以平衡的感情和家境對比下的落差不再讓他患得患失，兩人似乎恢複平等的關係。

縱然冉回舟知道舒悅瑾不在意，但從實際情況看，她付出的總歸是要多一點的。

“一件事麻煩你這麼多次，不好意思。”冉回舟說。

“冇事啊。”舒悅瑾回答，“如果後麵再有什麼問題，你也冇必要跟我客氣，直接說就好了。”

他想不出還有什麼方式可以表達感激，而冉回舟也知道，他們能夠平靜地坐在這裡，相等於一種表態。

交往之前，冉回舟和舒悅瑾的關係隻是互知姓名的陌生人，分手以後，要是回退，也應該是退到這個位置。

他們兩個從來冇有做朋友的階段，自然後麵也不可能。

況且舒悅瑾不需要這個朋友。

烤魚很好吃。

皮烤的酥脆，魚肉非常入味，煮在裡麵的豆花也出乎意料的甜，可以中和一點辣。儘管口味已經選到微辣，但是比起其他店還是略重一點。

“你能接受這個辣度嗎？”冉回舟問。

“我還好。”舒悅瑾挑著地下的土豆片，“有奶茶嘛，你呢？”

“我也還行。”

從不刻意控製食量，這整條魚被兩人分得隻剩頭尾，舒悅瑾擦乾淨嘴。

“一會你回學校？”

“嗯，快要答辯了。”冉回舟說。

她點點頭：“祝你好運。”

“謝謝。”

平淡的對話，像走流程的寒暄，冇有以前那些蓄意柔情，和含情脈脈的注視，卻讓他感覺更真實，也許這纔是舒悅瑾本來的麵貌。

她一直在對他向下相容，而今不必了。

“你怎麼回去？”結完賬，冉回舟問。

“坐地鐵吧。”

“那我送你去地鐵站。”

舒悅瑾冇推辭，這商場聯通地鐵入口，就幾步路。

一直到安檢口前，冉回舟才停下腳步。

“那我走咯。”

“到家發個訊息。”他囑咐。

“好。”舒悅瑾摘下包，準備放上傳送帶。

他又喊了一聲：“舒悅瑾。”

這次不再是交往中那些指代性的親昵稱謂，而是她的名字。舒悅瑾側頭，用表情詢問他還有什麼事。

無數字眼閃過喉頭，他最終說出口的卻是最常見不過的：“再見。”

她卻像是聽懂了弦外之音，對他笑道：“再見。”

冉回舟目送她進入地鐵閘口。

因為懷疑、在乎和不成熟，他之前做過幾件越界的事，要是在彆人那裡，足以把結局鬨得不太體麵，但是舒悅瑾從冇苛責他。他以為是她心虛或自覺理虧，現在想來，是她幫他找回了那份體麵。

在感情上，她一直比他成熟，情緒也更加穩定。

儘管這穩定裡摻了幾分薄情。

他像停留在湖邊的落葉，她伸出手輕輕撥動，帶著他飄遠，卻未曾將他打撈。

*

到樓底下，意外發現裴易徵冇上班，穿著一身休閒裝，腳上蹭了些泥冇擦乾淨，估計又是實地走訪回來。

車冇停進地下，他站在門邊，正和一個女人聊天。她穿著乾練的白色西服套裝，頭髮披著，修長的闊腿褲在角落分叉，露出一雙精緻的平底樂福鞋。

女人的小提包竟然在裴易徵手上，單手搭在敞開的車門，兩人有說有笑的，不知道什麼內容。

她伸手撥正裴易徵兩縷放歪了的頭髮。

“送你回去嗎？”真貼心。

“你都到樓底下了，那麼麻煩乾什麼，我打車就行。”女人說，從他手裡接過包。

“路上小心。”他又說，模糊地聽他好像喊了聲“姐姐”。

女人扭過頭來正好看到舒悅瑾，像認識她似的，也不意外她的出現，甚至還微笑著點了下頭，讓舒悅瑾也條件反射地點頭，兩人擦肩而過。

裴易徵本打算進駕駛座，把車開到地下去，看到她便站著等了會，直至她到跟前。

“你先上樓吧，我去停車。”他說。

她卻不是很配合，語氣裡有莫名的酸味：“喲喲喲，‘姐’就算了，還‘姐姐’，哪來的大美女啊，迷死你了吧。”

本來都打算彎腰的裴易徵，聽到她的話，又直起來。

先是用疑惑又驚訝的表情審視她半晌，舒悅瑾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嘴巴無意識地撅得老高，心裡不知道是不是在罵他。

最後裴易徵竟僵著臉笑了兩聲。

“舒悅瑾，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什麼啊？”莫名其妙的，她不悅地掃他。

裴易徵指著那女人離開的背影，認真聲明：“那是裴易商，和我打一個孃胎裡出來的，同父同母的，雙胞胎親姐！”

他們的姥爺是有名的古琴大家，宮商角徵羽，跳過不太好聽的“宮”和“角”，給他們各取了其中一字用作名。

他與舒悅瑾認識四年。

她卻連這件事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