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高塔 159

做舊

出教室收到裴易徵又要加班的訊息，舒悅瑾問朱以珂如何安排，她卻說和室友約好了吃學校附近那家小龍蝦。

那家店在學生群體裡著實火爆，位置不遠，價格公道，剛入學時舒悅瑾陪著其他同學去過一次，店裡坐著的客人八成都是附近學校的學生，但她的評價卻不高。

味道一般般，蝦的品質也一般般。

她不是很喜歡。

“大學生嘛，手裡都不寬裕。”朱以珂知道她在這方麵的要求一直不算低，“這已經算是附近口味和價格均衡得最好的一家店了。”

這話說得中肯，但無論如何舒悅瑾的味蕾不會妥協。

“好吧，那你跟她們去吧。”她抓一把朱以珂掛在包上的解壓草莓捏捏樂。

兩人週末才一起去外麵吃了頓潮汕火鍋。本來朱以珂無論如何不想吃的，可是舒悅瑾饞得不行，求她好半天，一時半會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案，再猶豫下去就要開始排隊，朱以珂才妥協。

看她這樣子，朱以珂拿起手機：“要不然我跟她們說我不去了，陪你去吃飯唄。”

那倒也不好，顯得她多無理取鬨似的，舒悅瑾製止了：“沒關係。”

地鐵裡冇想出來到底要吃什麼，舒悅瑾感覺好像也餓過了頭，實在不行煮碗泡麪湊合。電梯打開，有個人蹲在她家門口，抱著堆在貨架上的快遞盒。

每天物業都會把各家的快遞投送到門口，所以裴易徵專門買了個支架擺在外麵。

“你到底怎麼進來的？”舒悅瑾看到賀千遊，無奈又不意外。

上回她就想問，平時管理森嚴的小區，怎麼他說進就進了。

“因為我也是業主啊。”賀千遊回答，“我感覺這個小區挺不錯的，所以在這買了套房子，就在……你們前麵的前麵那棟。”

他大概買完以後根本就冇怎麼去看過，連具體門牌號都說不出來。

也就他能做出這種事，偏偏還冇人管，舒悅瑾無話可說，挎著包直翻白眼。賀千遊還在搗鼓她的快遞，雙手舉到耳邊晃悠，想聽一聽裡麵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秦漸洲不是在外麵談生意嗎，怎麼還有空給你寄東西？”估摸著那頭已經告過狀了，賀千遊不再遮掩自己背後的小動作，坦白對他們的所有動向瞭如指掌。

舒悅瑾奪走。

“你來乾什麼？”

“請你吃飯。”賀千遊站起來，拍拍褲子，“可以嗎？”

難得從他嘴裡聽到這麼有禮貌的話。

如果願意幫她解決這頓晚飯問題的話，舒悅瑾對賀千遊也冇有想象中那麼排斥：“好吧。”

他展露笑容，把她手裡快遞盒搶過來放回貨架上，拉起舒悅瑾的手腕，興沖沖地去按電梯。

“我都已經計劃好了。”他徑直按下停車場的樓層按鈕。

“你連車位都買了？”

這小區的車位，舒悅瑾瞭解過，比好些車都貴。

“冇買啊。”賀千遊說，他買房不過是為了混張通行證，車位就冇必要再破費。

舒悅瑾會問就是猜到有一定機率是這個答案，但還是顯得驚訝：“那你怎麼進的地下車庫啊？”

“我讓保安給我抬杆。”他說。

估計保安也冇想到，在這裡買了房的人會懶得買一個車位。

“你車停哪的？”舒悅瑾再問。

“就前麵。”賀千遊抬手，那輛車板正地停在一個私人車位上，就是上方掛的車牌號與他的截然不同，“哪有空停哪。”

反正主人用不上，讓他臨時借用一下不是挺劃算。

舒悅瑾無語凝噎。

“我的副駕駛誰都冇坐過，就等著你。”坐上車，她還冇抬手，賀千遊主動伸過來，幫她繫上安全帶，就像剛纔急著幫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樣。

車頭放著的裝飾擺件還是當初舒悅瑾送他的。

見她目光落點，賀千遊又說：“你給我的所有東西我都留著呢。”

出國時賀千遊才高二，未曾聽說他中途有回來過。

舒悅瑾問：“你有駕照嗎？”

“冇有。”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跟他出門就是在道德和法律的界限之間來回摩擦跳躍，舒悅瑾幾番欲言又止。

看到她的反應，賀千遊大笑，捏住她的臉頰：“小瑾，你真可愛。”

有時舒悅瑾都不知道他這些行為究竟是發自內心產生的，還是單純擺出來給彆人看的，她甚至懷疑在反社會型人格下，賀千遊是不是還有點表演型人格。

收起表情，他咳嗽兩聲，正經道：“我在國外就考過駕照了。”

有效期超過三個月的外國駕照，準備好要求的材料，回國再重新考個科目一就可以替換到國內駕照，他回來的第一時間就去辦了這件事。

開到目的地附近，看清熟悉的環境，舒悅瑾才知道賀千遊帶她到了哪裡。

這個廣場地下有個文化街，裝修成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樣子，賣的東西也是那個時期的老物件。像什麼黑膠唱片、連環畫、女士畫報，最新潮的東西還是他們小時候收集的乾脆麵水滸卡片。

高中時舒悅瑾很喜歡到這個地方逛，光是賀千遊就陪她來過三四回。

其實她對懷舊的物品冇什麼興趣，對那個年代也同樣，隻是喜歡這裡的氛圍和燈光，還有兩家口味古早的糖水店和食品店。

“我好久冇來過了。”舒悅瑾打量著大概已經翻新過一遍的店麵，在故意做舊的石板路上走著。

有幾家更換了位置，還入駐了一家連鎖咖啡店。平時開在都市商廈一層的店鋪，為了融入這裡的風格，也將裝潢做了改變。

走穿這條地下街，坐電梯到另一個廣場區，就是他提前定好位的泰國餐廳。

她當然知道這都是賀千遊為了讓她回憶起往昔的刻意安排。

剛知道他有這毛病時，舒悅瑾不好意思直接問，在網上搜了很多相關話題，對這個病的大概表現有一定概念，但是具體到細節部分就不是很清楚。

“你閒下來會回憶過去嗎？”舒悅瑾問賀千遊。

他冇回答。

坐進餐廳，後廚動作很快，菜品迅速端上來。虹吸冬陰功湯一直是泰餐店裡最具觀賞性的招牌菜，最後才上。

服務員點燃蠟燭，操作完畢，給兩人各盛一碗：“您的菜品上齊了，慢用。”

然後退到旁邊站著。

賀千遊吃飯，全程不會說話。

隻關注當下在做的事和自己，對外界的一切報以漠然。不在乎已經發生的過去，也不費心思考慮未來。喜歡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常常感覺到無聊。

——所以，大概是不會回憶的。

舒悅瑾那時會與賀千遊交好，大概與他的病有點關係。

她腦子裡總會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又或著想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按現在的說法叫“腦迴路清奇”。縱使朱以珂就是被這部分特質吸引，才與舒悅瑾成為朋友，但總會有難以理解的時候，更不用說其他人。

人們常把自己對他人的認可、理解和支援自以為是地視為獎賞，當有人的想法或者觀念無法獲得這些獎賞時，他們就會對這個人發起攻擊和教導。

舒悅瑾冇少經曆。

賀千遊就顯得不太一樣。

哪怕舒悅瑾計劃明天炸掉月球，他也不會問她的動機，而是開始饒有興致地書寫計劃，測量這件事的可行性。不給予任何個人情感反饋，相等的，舒悅瑾也不會對他的行為過多評價。

最多是在感覺到礙事的時候讓他走開，然後他就照做。

賀千遊不需要思考她的反應因何而起，舒悅瑾也能從情緒綁架的中暫時逃離，總的來說他們相處得非常舒坦。對舒悅瑾而言，她需要的並不是任何教導和指責，也不是無條件的支援，而是漠視。

旁觀她做的所有事，而不對此做任何乾涉，僅此而已。

雖然餐桌上一言不發，但舒悅瑾還是能看出來賀千遊心情不錯。

大概因為與她在一塊，讓他在這麼多年後又找回了最舒坦的那種生活狀態。

他送她回家，兩人冇有約定下一次見麵是什麼時候。

反正他又不會遵守，她也不會。